第143章

以前常会觉得夜太漫长。

而这一夜,他们却都觉得太过短暂。

距离次日凌晨越近,每个人心里的离愁就越重。

再是不舍,再是不愿,时间还是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次日凌晨天微微亮,徐霖沈令月若谷和香竹金瑞沈俊山吴玉兰,在县衙饭堂用完最后一顿早饭,出发离开。

孔县丞领了衙门里所有的人送徐霖沈令月去往城外长亭。

百姓知道徐霖和沈令月今日要走,也都过来送他们,手里拿着东西,用袖子抹着眼泪,阵势不比请愿那次小。

所有人都舍不得徐霖和沈令月走,同时也都知道,徐霖任期到了,不得不走。

他们也都知道,徐霖升了官,他们不能阻碍徐霖的前程。

这是一场规模很大的送别。

三年的点点滴滴,凝结成了每一个人眼角的泪珠,在朝阳的浅光中,折射出无数个扭转百姓命运的瞬间。

城外长亭。

徐霖沈令月眼含热泪,与所有人做最后的告别。

依依不舍流连止步更是伤情。

因徐霖和沈令月十分果决,与大伙儿说完最后一言,便立马转身,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若谷也未多犹豫,跟着跳上马车。

他往人群中的金瑞多看两眼,看罢没再耽搁时间,扬起马鞭抽到马屁股上,果断驱马赶车上路。

马车往前走,送行的人下意识往上跟。

跟了几步之后,车马速度快起来,距离便一点一点的拉大了。

马车在视线中缩小。

沈俊山没忍住又喊了句:“月儿,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回家!”

然后沈俊山这一声刚喊完,原本没太大反应的金瑞突然失控。

他猛地冲了出去,一边追马车一边急哭了大声喊:“少主人!若谷!少主人!!若谷!!”

若谷自然是听到了。

听到的一瞬,眼里已攒满了泪水。

他想回头看他一眼,应他一句,甚至想停下来等等他。

但是他的理智压住了心里的所有冲动,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回头,抬起胳膊狠擦一把眼泪,猛抽马尾:“驾!”

马车的速度越发快起来。

金瑞没能追上马车,眼见着马车越来越远,他膝盖上脱了力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嘴唇抿紧也止不住打颤,眼中泪水如泉涌,泣不成声。

当马车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弯腰伏身,把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沈令月和徐霖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坐在车厢内,没有打开车围子往后去看。

两人一起静静压着呼吸,直等到再听不到金瑞的声音,才一起长长呼口气,抬目往上忍泪,尝试着调整闷重沉重的心情。

似乎是怕自己会回头去找金瑞,若谷扬鞭,把马车赶得极快。

直到走出乐溪地界二里地,方才放慢了速度。

打开车围子吹一吹风。

在清晨软风的吹佛之下,三人调整呼吸间,也慢慢收整好了各自的情绪。

呆过三年的地方已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在那里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自然也都将被保存于记忆之中。

马车颠簸着向前走,太阳一点点攀至正当空。

若谷感觉到又渴又饿,便往后面的车厢里说了句:“少主人、月姑娘,已是晌午时分了,你们现在饿不饿,要不咱们停下来喝口水吧?”

早上早饭用得早,沈令月和徐霖也有些饿了。

马车这会正在野外,目光所及之处不见有炊烟,自也看不见房屋村落,所以只能停下找阴凉处吃随身带的干粮。

若谷找地方停放好马车。

沈令月和徐霖拿了吃食和水下车,若去拿了小凳儿,三人一起找个树荫浓密凉风佛面的地方,坐下吃带的东西果腹。

毕竟是带的干粮,便是糕点,也没有现做的可口。

徐霖吃上两口,看向沈令月说:“先凑合着垫一垫肚子,晚上到了驿站有地方落脚,能吃些个好的。”

沈令月笑了道:“你一个少爷都能凑合,我有什么不能凑合的?和以前吃过的那些苦比起来,这都根本不叫吃苦。”

徐霖以前确实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从小就有人伺候,除了读书什么也不用亲自干。

也就来了乐溪,跋山涉水吃了三年的苦,还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吃过三个月牢饭,现在早已什么都能凑合了。

沈令月和徐霖说着话,若谷也来凑热闹。

他故意道:“少主人只关心月姑娘吃得好不好,怎么也不关心关心奴才我啊?我还赶了半天的马车呢。”

徐霖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语气。

他拿了水给若谷,“那下半晌换我赶好不好?”

若谷接下水,忙又心虚了笑着道:“那我可不敢呢,其实我也没说的这么累。”

三人正这般说着话,忽听到两声狗吠。

被突如其来的狗吠声吸引,三个人都下意识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原只是随意转头看过去的。

但看到那只狗的一瞬,沈令月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稍辨别一会,她嘴里低低出声:“二黄?”

听沈令月这么说,徐霖和若谷也觉得那狗很像二黄。

不过相同花色的狗都长得差不多,所以也不能完全确定。

但沈令月很快便确定了。

她从小凳儿上站起来,直接冲那狗唤一声:“二黄!”

那狗果然听得懂,猛地冲沈令月狂奔过来。

奔得太猛,到沈令月面前没能停下来,一脑袋撞到沈令月腿上,然后狂摇着尾巴在沈令月腿边拼命蹭。

若谷眼睛也亮起来了。

他出声道:“还真是二黄跟来了!”

沈令月在小凳儿上坐下来。

她使劲摸着二黄的脑袋,笑着说:“好狗!没白养!”

二黄跟过来半天,必然也饿了。

沈令月把手里的糕点分给它吃一些,又倒点水给它喝。

吃的差不多喝得差不多了,也该继续上路了。

三人收拾了吃食和水,拿上各自的小凳儿,放到车上准备继续赶路。

二黄跟在沈令月腿边摇尾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二黄大小聪明,沈令月知道它现在能听懂不少的人话,所以便弯下腰问它:“你是来送我的,还是想要跟我一起走?”

二黄听完这话,转身就跳马车上去了。

若谷没忍住笑出来,“哟,它倒是还挺有主意的呢。”

沈令月也笑,站直掐腰看它一会。

然后她干脆爽快道:“好!带你一起去享福!”

如此,同行的路上便又多了一条狗。

若谷赶马车时,它趴在若谷旁边迎着风眯眼。

沈令月和徐霖赶马车,让若谷坐车厢里时,它便把脑袋伸出车窗,张着嘴巴眯着眼笑着继续吹风。

在马车上时精神抖擞。

待到了船上,晕船晕得眼珠子直翻,舌头甩出二里地,在甲板上躺平当“死狗”。

因为多了二黄,旅途中也多了许多趣味。

两个月后,三人顺利在徐霖赴任时间前抵达浙江。

到了省城进城门,又见一番不同于京城的富饶热闹景象。

京城的城楼建筑更宏伟富丽。

而这边的城楼建筑都透着婉约秀美之气。

民居都是青砖粉墙黛瓦,随处可见小桥流水。

进了城,先找城中客栈落脚休息。

休息过一夜,不得多闲,三人次日便就忙碌了起来。

徐霖来此赴任,忙得自然都是任上的事情。

沈令月和若谷带着二黄,则去处理生活上的事情。

这里到底是省城,一省中的大官都聚集于此。

徐霖到此当官,不过是个五品,自然没有像样的公家屋宅能居住,若想住得舒适些,少不得要自己租房住。

沈令月和若谷忙的便是租房之事。

他们在城里到处看了一日,不得要领,便找了房牙子,让房牙子带着看了两日的房,最后选了一处离徐霖任上比较近的,各方面也都最满意的。

选好后与房主写定租约,给了银钱,便算租下了。

租下后里外打扫一番,退了客栈里的客房,把行李等物搬到租好的房子里来,再仔细收拾收拾,也就安顿下了。

沈令月和若谷这边解决了租房住房问题,徐霖那边任上的相关事情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当然更多具体事务,得在过程中再深入熟悉。

生活和工作都算定下来了。

这一日沈令月和若谷摆了一桌酒菜,待徐霖回来,三人围桌而坐。

生活上的事都在眼前了,要说的不多。

沈令月只说:“金瑞不在跟前,我和若谷手笨,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别的可以不找,怎么也得找个厨子回来。”

今日这些酒菜,还是她和若谷从外头饭馆里买来的。

家中该找的仆役自然都是要找的。

徐霖道:“我这刚到任上,实在忙得脱不开身,这些事情只能劳烦你和若谷了,需要什么只管置办便是。”

沈令月道:“这有什么劳烦的?难道我和若谷什么都不做,等你每天忙完任上的事回来,再继续忙家里的事?这些事情我们若是都做不好,岂敢从你手里要工钱?”

这话没什么好说的,也便不多说了。

沈令月又问徐霖:“你到任上已有几日了,感觉如何?”

徐霖与沈令月若谷一起不拘礼数吃上一杯酒。

放下酒杯道:“虽到了省里,管的人多了,地方也大了,但只管一省的学院科考等事宜,比起做知县,应是轻松不少。”

督学道,就是管一省教育的教育官。

当了这个官,只要管好省里与教育有关的事便行了,自然比当知县的时候什么都要管轻松很多。

搞学问搞教育搞选拔人才,向来就比搞政治要简单纯粹些。

沈令月觉得挺好的。

徐霖在乐溪搞这搞那,吃了三年的苦,也该得些清闲,搞搞他本来就很擅长的学问了。

徐霖能清闲些,沈令月自然就更清闲了。

她也绷着神经累了三年了,斗完这个斗那个,当然也愿意清闲下来享受享受人生。

吃了几口酒菜,她跟徐霖说:“教育方面的事我实在不擅长,接下来大概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徐霖笑了道:“你一路辅助我把乐溪县治理成那样,让我有了那样不可忽视的政绩,到了如今的位置,我如何敢?我若是敢如此,老天也不能饶了我。”

沈令月也笑,“不敢便好,你就是敢,我也不怕。凭我这一身的本事,我到哪里混不到一口饭吃?哪天你要是嫌弃我,对我不好了,我拍拍屁股便走。”

徐霖:“永远不会的。”

若谷听这话听得牙都疼了。

他没忍住清一下嗓子,小声嘀咕一句:“我和二黄还在这呢……”

二黄附和:“汪汪!”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笑出来。

这会是阴历七月初。

虽已是秋时,但天气仍热。

吃完晚饭以后,若谷带着二黄出去玩去了,沈令月和徐霖梳洗一番,在院子里坐下来纳凉。

忙前忙后这些日子,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这种有了稳定住处的踏实感,让身心下意识地放松舒畅。

沈令月在凉榻上坐下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道:“有种终于熬出了头的感觉,以后应该都是清闲幸福的好日子了。”

徐霖手里捏着扇子,在她旁边坐下,扇起风道:“如今的这份差事,担子没有之前那么重,以后我便多陪你出去玩。”

以前在乐溪,便是出去玩,心里都压着事。

现在心里没有那些个压力了,玩起来必然也比以前尽兴。

沈令月放下了胳膊,看向徐霖道:“你陪我玩当然好啊,但你若是玩出了趣,收不了心了,可别说是我把你给带坏的。”

徐霖笑道:“我的定力,倒也还没那么差。”

是吗?

沈令月故意把脸凑到他跟前,贴近了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又道:“那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好。”

要是这样的话。

那可就没那么好了。

徐霖收了手里的扇子,揽上沈令月的腰,笑着去亲她。

但刚压上她嘴唇亲了一下,她忽想起了什么来,突然又开口说:“对了,这都安顿下来了,还没给家里去信呢。”

徐霖:“……”

他停住动作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继续说:“二黄偷偷跟我来了,小六他们怕是也还不知道呢,都得说一声才是,你要不要也给家里写封信?”

确实是要的。

新官上任忙了这些天,还没给家里去信。

不过也并不急在这一会。

徐霖抬手握上沈令月的后颈,落下嘴唇又说:“等会再写……”

***

说是等会,两人却腻到若谷和二黄回来才回屋写信。

进屋点起灯来,沈令月先写,徐霖在旁磨墨,沈令月写完后,再把位置让给徐霖。

沈令月写信都是大白话。

到了徐霖,便都是文绉绉的用词,看着有些费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