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嘴上笑着说道:“我说了要感谢你,便就要好好谢你,岂有一桌酒菜就打发了的道理?那也显得我太没诚意了。”

见文夫人挑这些东西确是要送她。

沈令月只好又说:“我给徐大人当幕僚,他从来也没有亏待过我,平日里给的幕酬便足够了,夫人不必再破费了。”

文夫人完全不为所动道:“他是他,我是我,岂能一样?他给你,是他应该给的,我给你,是我的心意。”

沈令月只能说推辞的话,却不能阻止文夫人付钱买东西。

文夫人觉得这支步摇戴在沈令月头上甚是好看,便转身给了周妈妈:“就要这个样式的。”

周妈妈接了步摇,转身便和掌柜的说去了。

挑好了首饰,文夫人带着沈令月继续往下家店铺去。

这半日逛下来,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每样都买了些。

文夫人买的这些东西都是为沈令月挑的,逛了半日回到家,自是让春柳和秋桃把东西都放到沈令月房里去。

东西刚拿到房里放下,徐霖恰好从任上回来了。

徐霖晌午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全看当天要忙的事多不多。

晌午饭也做好了,春柳和秋桃收拾桌子,布好饭菜,文夫人叫了沈令月和徐霖一起,三人也便坐下吃饭了。

吃饭闲聊,徐霖问文夫人这半日做什么了。

文夫人自然也就跟他说了,和沈令月出去逛了半日铺子的事。

文夫人逛半日逛乏了,饭后便回屋歇着午睡去了。

沈令月趁院里无人的时候,悄悄叫了徐霖到自己屋里来,让他看了文夫人给她买回来的东西。

让徐霖看的时候,她小声说:“非要给我买,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拒绝也拒绝不掉,直接放我屋里来了。”

徐霖笑着道:“给你便收下,都是你值得的。”

沈令月也跟着笑出来。

因为文夫人逛得累,需要休息的时间比较长,于是沈令月在徐霖要去任上的时候,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

院子里里外安静。

正房里的香炉中烟气袅袅。

文夫人睡觉的时候,春柳和秋桃换着给她轻轻打扇子。

周妈妈得空也去睡了一会,解了这半日的乏,在文夫人睡过醒过来的时候,她又过来陪着文夫人。

春柳和秋桃打了水进屋来。

文夫人慢条斯理地简单梳洗一把。

梳洗罢到桌边坐下,再吃些晾得正好的茶水。

周妈妈在文夫人跟前坐下,伺候她吃茶,与她说话道:“太太,您此番如此折腾地过来,不是为了来给少爷议亲事的么,这都过来几天了,怎么也不见您提起来?”

文夫人吃着茶道:“这么明显的事,你也看不出来?”

周妈妈倒真是没听懂文夫人说的是什么。

她看着文夫人问:“看出来什么?”

文夫人放下茶杯,看向周妈妈解释说:“泽修和这月姑娘之间,哪是什么简单的东家和幕僚。”

这话周妈妈自然听得明白。

她慢慢瞪起眼珠子来,出声道:“太太您是说,这月姑娘借着做门客勾引了咱家少爷,要攀咱家少爷这根高枝?”

说着拍一下椅把,“我就说嘛!哪有姑娘在人家做门客的!她定是算计好的接近咱家少爷,想嫁入高门……”

文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周妈妈的话。

没让周妈妈再说下去,她又道:“这几天相处下来,她确实见识广博,眼界之宽,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身上的本事不是假的,帮泽修度过那么多的难关,助泽修升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假的。她做这些,若只是费尽心机想嫁入高门,又怎么会那么坦诚,把她家里的事都与我说了?就连她被退过亲的事,都是一五一十说了的。这种事,岂不是瞒着更好?”

文夫人说得有道理。

周妈妈没多想到这一层,听了也表示认同。

她想了一会,又揣测着出声道:“难道……她只是想跟着少爷,不打算要什么名分?”

文夫人叹口气,“若是什么名分也不要,怎么泽修一直不让我给他议亲呢?若他早早答应了,我过来做什么?”

自从徐霖升官以后,任上压力没那么大了,家中就有在信中提议亲之事,毕竟耽搁了这么多年下来,徐霖年纪也不小了,但徐霖每回都找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文夫人是觉得等不了了,才过来的。

周妈妈又糊涂了,“那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文夫人:“你这脑子,只想她要做什么,不想泽修么?就我这几天瞧下来,不是她要费尽心机嫁入高门,只怕是泽修要非她不娶了。”

周妈妈听得又眼睛瞪起。

她看着文夫人说:“少爷怎会非她这样的不娶?太太,不是我不喜欢她,我也挺喜欢她那性子的,为人很是随和直爽,但她家庭毕竟摆在那,还叫人退过亲事,又出来抛头露面做了那么多事,很难嫁个好人家了。再有,针线也不会做,刺绣的功夫更是没有,烹煮点茶,可以说是样样不行。模样长得确是好,可这举手投足之间,根本没有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情态。少爷那般温润有礼的人,怎会非这样的姑娘不娶呢?”

文夫人又叹口气,“就是这样,才要命呢。”

这些情况,徐霖必然比她们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可他偏偏就是喜欢上了,喜欢到连这些缺点全都可以不在乎不放在心上,还不要命么?

周妈妈看着文夫人想了一会,又疑惑着问:“太太既看出了这一层,怎么还对那姑娘这么好?”

文夫人道:“一码归一码,我与她相处这几日,对她印象挺不错的,从她说话做事也能看出来,她是个好孩子。昨儿听了她的身世,从小就没了爹娘,长大又经历了那些事,更觉得她可怜,想对她好一些。主要是,她对泽修有恩。”

周妈妈又问:“太太心善,可若少爷真非她不娶,太太难道要同意么?她对少爷有恩,却也不是白给的恩,少爷从没亏待过她,您又这般待她,难道还不够还了这份恩的么?”

文夫人:“若只有恩,有什么可烦恼的?就怕是有了情。”

周妈妈道:“有了情又如何,这男女之间的私情,可是最不能提的,最是坏名声的。二人成婚,自古以来看的都是门第,门当户对最为要紧。再者,娶妻娶贤,要的便是姑娘家教好,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能操持好后宅。”

这也正是麻烦的症结所在。

文夫人轻轻叹口气,伸手端起杯子吃茶。

看文夫人不说话,周妈妈又道:“要我说,太太也不必为这个事多烦心,婚姻大事,向来全由父母做主,少爷要娶什么样的姑娘,他自个儿说了不算,只有您和老爷说了算。不若让这姑娘做个小便是了,以咱家的条件,不算亏待她。”

文夫人又叹口气道:“你我都是看着泽修长大的,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他向来本分守礼,从不做越规逾矩之事,若是已逾矩与这姑娘私定了终生,可想他已经做了怎样的决定。以他的为人,他是绝不可能辜负这姑娘的。迟迟不答应议亲,也就不可能会答应让她做小。我若是不同意,只怕得不了什么善果。”

周妈妈听罢这话,觉得也有理。

她又说:“若真是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文夫人又吃着茶默了会。

然后松口气道:“瞧了这几天,横竖我心里有准备了。且看泽修的态度,若真叫我给说中了,他与这姑娘私定了终生,铁了心非她不娶,只等我和老爷答应,我也不想和他闹得母子不和,更不想家无宁日。”

说着放下手中茶杯,“我想着,若能得个家和,我退一步也使得,便就不计较门第和退过亲的事了,计较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料理家事不可不会,规矩礼仪也不可不懂,不然如何做得了当家主母,如何安得了内宅,如何和同等身份的太太们交际?她从小就没了娘亲,家里又不富裕,无人教她,从前怎么样全都不计较了,以后我便多费些心,亲自教她。她瞧着聪明,没有学不会的。说到底,拥有贤良之德,能相夫教子、操持内宅,才是最实际最要紧的。”

周妈妈听罢,重重叹口气。

片刻出声道:“太太,您真是我见过最大度的人了。遇到这样的姑娘,您不仅不挑剔她,不怪她无德,不守本分,带坏了少爷,还愿意亲自教她,到哪去找您这么好的人啊?她这辈子能遇到您,不知是她前世多少辈子修来的。”

文夫人没再接这话。

想起她们谈话的主人公来,她往窗外偏头望一眼道:“说了这么久,那孩子呢?”

周妈妈这会对沈令月带了不同的情绪。

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气道:“跟着少爷去任上了,那衙署都是男人出入的地方,简直不成体统!”

文夫人没什么情绪,吃着茶慢声慢语道:“不着急,慢慢教便是了,她若真进了咱家门,以后有的是时间,没有教不会的。”

周妈妈还是有些不乐意,“咱家少爷那样的人,怎就配了这样的姑娘,我这心里总也喘不上这口气,人家娶的都是家里教好的、名声好得不得了的姑娘,咱们还要带进门来教……”

文夫人吃着茶,听她这样唠叨一阵,没再言声。

时间在香炉的袅袅烟气中一点点消逝。

午后半日的时光荏苒而过。

傍晚散值时间。

徐霖和沈令月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沈令月与徐霖开玩笑说:“我这么天天跟着你,时间长了,你会不会就嫌我烦了,不想要我跟着了?”

徐霖笑着回答:“不会。”

她也不是天天跟着他,尤其到了这边以后,任上的事情她都不是很精通,跟着他的时间比在乐溪少了很多。

两人说着话出门,带上若谷回家。

路上说说笑笑的,到家已有厨子做好饭了。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之前他们回到家要自己端菜上桌吃饭,现在则是春柳秋桃端菜布桌,而且若谷也不敢上桌了。

二黄跟着沈令月到这边后,附近一片地方玩熟了,日常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做,所以每天都自己跑出去玩。

之前饭点的时候回来,就蹲在桌边等吃的。

现在有文夫人在,二黄自然也不能进屋里去了,正好若谷私下吃饭的时候,和它搭伴一起吃。

吃完饭以后,沈令月和徐霖日常出去遛遛弯消食。

若谷和二黄跟着一起,都出去河边桥上走一走吹吹风。

之前周妈妈不管这一些,并不说什么。

但跟文夫人聊完后,她现在瞧着沈令月和徐霖又出去,总觉得看不顺眼,没忍住便嘀咕了一句:“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着男人往外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真是一点规矩体统也没有。”

文夫人只好又说:“她身世可怜,别对她太严苛了。”

周妈妈:“越是身世可怜,越该对自己要求严格些才是。不然除了样貌,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如何嫁人?”

文夫人道:“你别表现出来,叫泽修生烦。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任上也不清闲,咱们不是来给他添堵的。”

周妈妈:“太太,我注意着呢。”

***

沈令月和徐霖出去遛弯的时间不长,在天色暗时便回来了。

现在家中有长辈在,到底和之前不一样。

两人回来以后,先后去和文夫人打声招呼问声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里梳洗准备睡觉。

徐霖到正房问安以后,文夫人没让他立即回自己屋。

她留下徐霖让他坐下来,先与他说了一阵闲话,然后意有所指开口问他:“泽修,我已经来这么多天了,你没有要紧的话与我说么?还是等着我先问了你呢?”

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有可能露馅。

文夫人既都这么说出来了,徐霖自然不与她装傻,他原本也就是要找合适的机会与她说的。

于是稍默一会,他站起身与文夫人恭敬道:“母亲既看出来了,那儿子也便不瞒了。母亲常在信中提起议亲之事,儿子心中已有想娶之人,想让母亲为儿子做主,此人,便是月姑娘。”

对于彼此来说都不是秘密,说不出来也没什么可激动的。

文夫人看徐霖一会,叹口气问:“你既知她的家庭,又知她被人退过亲,却还要娶她?你知道,我和你父亲,可会同意?”

徐霖仍旧不多扯多绕,声音温润而坚定道:“儿子已发过誓,此生非她不娶,儿子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望母亲成全。”

文夫人手指捏紧,微微仰面闭上眼。

她此般缓了好一会,才又睁开眼睛看向徐霖,开口问:“你对她……当真用情至此了么?”

徐霖:“是她屡次救我于水火,保下我性命,把我从暗不见底的深渊中拉出来,我如何能不用情至此?”

文夫人:“那你可认真分清楚了,你对她的心意,到底是只是恩,还是真有了情?”

徐霖:“儿子分得很清楚,儿子这辈子只想娶她为妻。除了她,儿子心里再放不下其他人了。”

文夫人默声屏息。

徐霖说完也默了一会。

但话已出口了,他也不想有所保留了,所以不等文夫人调整好再说话,他又接着继续说:“父亲母亲若不同意这门婚事,儿子只好辞官回乡,削发出家,以此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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