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萧樊问罢这些话,没再和谢崇三人多浪费时间。

又提着调子敲打他们几句,便让他们走了。

谢崇三人出了司礼监,脸色都沉。

到了无人处,康杰低声咬牙骂了一句:“他妈的!”

三人之间有默契,谢崇和卫晋中当然知道康杰在骂什么。

不过就是窝囊,他们做锦衣卫的,被那些文官大臣视为粗野武人而瞧不起也就罢了,还要被没根的太监当狗使。

不过宫里规矩如此,再窝囊也只能忍着。

谢崇三人走后约莫一个时辰,掌印太监冯渊回来了。

萧樊嘴里叫着老祖宗,少不得又把皇帝这些日子在宫外的经历以及沈令月的来历,跟冯渊大致地说了一通。

***

乾清宫。

沈令月躺在帷幕重重的床上。

傍晚那帮大臣走了不多会,她就和霍擎天一起用了晚膳,然后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梳洗睡下了。

乾清宫大的很,能住的房间多,自有她睡的地方。

她在夜色中看着帐顶眨眼,没什么困意。

脑子里想的东西挺多的,因为人生境遇的突然转变,想的最多的当然还是这皇宫里的一切。

想想,昨日她还在外面奔波,今晚竟就住进了皇宫,而且还是直接睡在皇帝的寝宫乾清宫,岂不像是跟做梦一样?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想——她这算不算是一步登天?

人生突有如此机缘和转变,简直像迎头被砸了天大的奖一样,说实在的,很少有人能完全淡定不激动欢喜。

当然沈令月也还是有理智的,没让自己飘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今天出了这样的风头,坏了那些规矩,又得了如此高的待遇,已然成为很多人眼中的刺了。

事情已经玩大了,如果她没有本事拿住自己突然获得的这一切待遇,那下场只怕会不知怎么惨呢。

想到这,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又想——

她是自己乐意想跟霍擎天回宫的,也是自己想好,要借着霍擎天的身份地位,给自己谋个前程的。

干什么能没困难呢?

想她当初出来当师爷,那不也是困难重重么?

穿越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她一个女人,在这种社会环境中,想要在男人堆里分食吃,困难就是比男人要多非常多的。

既然老天给了她机会,她就要抓住。

想那么多也是无用,干就完了!

这么想好,沈令月又轻轻呼口气,便闭上眼睡觉了。

这里毕竟是皇帝的寝宫,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论住宿的环境,沈令月穿越这么多年,确实没住过比这更宽敞更舒适更香软的地方,因不多一会也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天亮起来,有宫女来服侍梳洗。

这些宫女都十分有规矩,除了一开始和沈令月打了招呼,说来服侍她梳洗,之后便只管做事,一句话也不说。

沈令月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一概不知,自然也没有冒失,本着先了解情况的原则,只先多观察,少说话。

如此梳洗好,穿好衣裳梳好头发。

她刚要从镜前站起来,忽听得霍擎天的声音传来:“阿月!”

她起身往外迎出去,走到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一脸蓬勃朝气,笑着又问:“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令月也便笑着道:“当然好了,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觉得好便好,他自己是不喜欢这里的。

霍擎天笑着又说:“走,用早膳去,用完早膳我带你去西苑。”

从昨儿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提西苑,沈令月不想对这西苑好奇那也是满肚子的好奇了。

她应声道:“好啊。”

如此说好,她和霍擎天去用早膳。

这会在寝宫里服侍的,不是昨晚的那个掌印太监冯渊,而是又换了一个。

霍擎天没有特意再介绍,沈令月也未多注意。

只是吃饭的时候,她目光几番扫到,这太监总是时不时盯着她来瞧,于是沈令月与他对视了几回。

对视间,这太监目露微笑。

这微笑自不是友好的,其中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玩味。

如此,沈令月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这太监长相阴柔冷峻,不似冯渊那般温和沉稳。

当然他也没有冯渊那般年纪大,冯渊应该是三十多的年纪,而这个太监瞧着应该比她和霍擎天大不了几岁。

有霍擎天在,沈令月自然没与他说话。

她除了摸空看他几眼,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和霍擎天说话,说着这宫里的吃食如何金贵好吃。

用完早膳两人出乾清宫,已有工艺华丽的舆车在外等着了。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上舆车,在一群太监的跟随簇拥下,往西而去,去往皇家禁苑——西苑。

坐在舆车上。

霍擎天跟沈令月说:“西苑不远,出了西华门,很快便到。”

沈令月听着霍擎天说话,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四处张望,像观景一样看这皇宫里的宫墙屋檐。

舆车出了宫门,又入西苑。

沈令月转头问霍擎天:“以后我都跟你住在这儿?”

霍擎天道:“对,住在这里自在些,我不愿住在宫里。”

于他而言,这里的房屋改造布置装饰,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更具私人性,他更愿意当成是家。

沈令月当然也更愿意住自在的地上,因笑了道:“那就好,我也不想住宫里,虽然宫里房子大空间大,但总觉得有些压抑。”

真是所感相同!

霍擎天笑道:“君子所见略同!阿月乃我知己!”

沈令月和霍擎天这般说着话,舆车进西苑,直入玄武宫。

到了殿前下车,沈令月也便知道了,为什么霍擎天为什么喜欢住在西苑。

因为这里。

俨然就是一个大型练武场!

放眼看去,刀弓剑戟,各式兵器应有尽有。

所有练武练功能用得上的东西,怕是只有想不到的没见过的,没有他这里没有的。

霍擎天看沈令月眼睛发亮的惊愣表情,只觉受用。

把自己喜欢的,分享给同样的喜欢的人,得到情绪上的愉悦和满足,他得意且快乐道:“如何?喜欢不喜欢?”

沈令月闻言转过头来,冲霍擎天竖个大拇指:“厉害!”

霍擎天笑出来,“这里只是部分,我屋里还收藏了许多更好的兵器,且跟我来,我带你到兵器库里瞧瞧。我见你出门没有兵器傍身,你在这里随便挑,看上了喜欢的,我送你。”

这些用料和工艺都上等的兵器,在别的地方哪里能看到啊?

沈令月喜欢得紧,连忙跟上霍擎天的步子,问他:“我都能拿起来耍耍吗?”

送都无所谓,更何况是耍。

霍擎天道:“当然可以。”

沈令月高兴得很,这便跟着霍擎天,这也摸摸,那也看看。

她高兴的时候放得开,伸手把兵器架上的枪拿过来耍上那么两下,耍帅逗趣道:“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霍擎天果然被逗得哈哈笑。

旁边跟着伺候的秉笔太监萧樊也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皇上怕不是领回来一个只会耍花枪,耍宝逗趣的江湖骗子。

沈令月笑着把枪放回兵器架上,和霍擎天继续往下看。

看到样式新奇的兵器,便都拿起试耍两下。

当然她没正经学过这些兵器,耍不出叫的出响亮名字的招式,多的连兵器名都叫不出,只是凭着感觉,随手瞎耍几下罢了。

这般高兴地耍看着。

霍擎天问沈令月:“阿月最擅长使什么兵器?”

最擅长使什么兵器?

沈令月想了想。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她没有给自己配过兵器,也没看到过什么很喜欢的兵器,基本都是手边有什么拿起来用什么。

穿越之前,她平时用的最多的是警棍。

除了冷兵器,她最会的其实是使枪,她枪法很准,但是平时除了训练打靶,日常办案用枪的时候不太多。

所以这般想了一阵,沈令月看向霍擎天说:“短棍。”

霍擎天闻言笑:“短棍?”

太监们在旁边听了也笑,尤其那领头的萧樊笑得明显。

他不过是在心里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这里那么多好兵器这姑娘不选,竟选个棍,还要短棍。

若要使棍,哪里没有棍使?

树上劈根粗点的树枝、厨房里拿个擀面杖、或者抄个担东西的扁担,拿起来便是兵器了,哪需要到这里来挑?

沈令月没管他们笑什么,只又看着霍擎天道:“其他兵器杀气都太重,棍棒用于防身刚刚好。”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想起他们打倭寇的时候,她手里拿了把双刀,但好像确实一个倭寇都没杀。

到底是姑娘,心软不愿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霍擎天又笑了转身道:“走,我给你挑个兵器去。”

沈令月应一声,跟着他去往兵器库。

那萧樊带着其他太监仍跟在后头。

跟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看着沈令月那纤细的背影,并不沉稳的步伐,心里越发肯定——这姑娘没什么真本事在身上,能得皇上青睐,大概就是招摇撞骗哄人的功夫不错,会投人所好。

她这些把戏,在县城里使使也就算了。

谁知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哄了皇上,跟到了宫里头来,一步踏到了云端之上,还犯下纵马闯宫和带狗上宝殿两大罪责。

她可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她又可知,这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凭她一进宫就如此招摇破坏规矩。

若哪一日失了皇上的宠幸,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前面。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进了兵器库。

库中摆放皆是各式兵器,有的兵器上还镶有贵重的金银宝石。

霍擎天挑了一番,拿出一对形似剑又像叉的玩意出来。

沈令月不知这是什么,自然问道:“这是什么兵器?”

霍擎天拿在她面前说:“这是铁尺,去掉两边的小分支,便是短棍,应该合适你用。”

确实如此。

沈令月伸手接下来,正反左右都看看。

如果去掉两根小分支,这东西就很像穿越前常使的警棍。

看罢了,沈令月拿着铁尺在手里转了转。

用起来感觉很是趁手,中间的铁棍可以攻击,手柄处的两根小支可以格挡对面攻过来的兵器。

如此试罢,她笑了对霍擎天说:“那就这个吧,我很喜欢,以后出门我都带着防身。”

沈令月喜欢,霍擎天自然高兴。

毕竟东西是他送的,兵器也是他亲自推荐的。

沈令月收下了铁尺做随身武器。

霍擎天又带着她继续看自己收藏来的这些宝贝。

难得遇到这么个人,与他志趣相投,还不那么过分注重他皇上的身份,他自然要分享个尽兴。

尽兴时,已是晌午时分了。

在太监萧樊的提醒下,霍擎天感觉到了肚子饿,便又带着沈令月用午膳去了。

用完午膳歇了晌,两人仍在“练武场”中穿梭。

这里可玩可琢磨的东西多,时间消磨起来可太快了。

沈令月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里,不管拿起什么兵器来,都能和霍擎天切磋交流半天,很是快乐。

有沈令月相陪,霍擎天也就不要别人作伴了。

今一日他没找谢崇过来,也没有让萧樊多参与其中,只让他远远在旁候着,不让他们打扰。

萧樊和一众太监在练武场边缘站着。

西斜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本就有些狭长的眼。

旁边的小太监小声与他说话:“萧公公,这么大半天瞧下来,这姑娘是一点规矩也不懂,咱们要不要安排人教教她?”

萧樊身形和面色都不变道:“她懂不懂规矩,与你什么相干?”

那小太监解释道:“她都快和皇上平起平坐了……”

萧樊脸上的表情仍是不见有变化,“人是皇上亲自带回来的,皇上自个儿都不在意,你倒是在意上了?皇上都没说什么,你管得哪门子闲事?”

确也是这么回事。

那小太监抿抿嘴唇,没再说话了。

萧樊微眯着眼,盯着远处正与霍擎天琢磨比划招式的沈令月,嘴上低低说了句:“模样生得确是不错……”

***

自打带了沈令月回来以后,霍擎天接下来的几日,都留在西苑没有再出去过。

他每日都与沈令月在一块,多的时间交流武学功夫,让沈令月教他那些他没见过的招式,剩下的时间吃吃茶扯闲篇。

这么几日下来,沈令月也算是适应了西苑里的生活。

这一日下午,她和霍擎天练完了今日的功,消耗完了这一天的力气,歇下来在亭子下吃茶。

这些天,沈令月和霍擎天聊天说的话题都与练武相关。

沈令月向来做事都是捏着分寸的,纵马闯宫和二黄上宝座,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她暂且不知能不能和霍擎天聊政事,因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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