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比起锦衣卫,东厂名声更臭,手段更黑办事更脏,为了自己方便,特招了精干人员办事,这些人穿戴和平民无异,没有职位也没有官服,只负责领任务办事,更像特务。

沈令月与他们说着话,酒菜上来。

沈令月这便又派他们吃菜喝酒,他们拒绝不掉,直喝得脸颊发红脑子发懵,脑袋一垂趴在了桌面上。

沈令月自己没多吃,笑了笑起身,去问掌柜的要了账单,压在大汉的手掌下面,自顾出酒楼走了。

她在京城不认识什么人,同乡更是没有。

因而想要寄信回家,只能找民间信局,花钱让人跑腿。

找到信局寄了信,沈令月也没有立即回西苑,在外头又随便找地方吹风看景快活了半日,到傍晚时分才回去。

傍晚。

护城河里的水面上荡漾着烟霞。

霍擎天在斋宫呆了三日,整个人看起来都呆了。

斋戒是件清苦的事。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说,对于霍擎天来说,简直是受了三天的酷刑。

好在明儿就是祭祀的吉日了。

他撑着脑袋发呆,听掌印太监冯渊在他旁边说明天的事:“皇上出行,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明儿到天坛祭祀,用的是最高等级的仪仗,前后足有两万多人,礼服也都给皇上备好了,共有三套,早午晚,各换一套……”

霍擎天听着这些话只觉头疼,听着听着耳朵就嗡了。

他是最讨厌穿那些礼服的,所参加仪式越大,礼服越繁琐厚重,尤其头上戴的冕冠,前后两排珠子,晃得眼晕。

这些珠子也是在提醒佩戴之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

冯渊说完了。

霍擎天听得不仔细,毫无兴致地说话道:“户部天天嚷嚷着没钱,怎么钱花在这些事上,又不心疼了?”

冯渊道:“皇上为百姓向上天祈福,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便是花费再多,也是应该的。”

霍擎天看向冯渊,“你真觉得皇上能跟上天对话,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式,上天就能降福世间?”

冯渊哪敢乱说话,只道:“皇上是天子,皇上若是都不能,那还有谁能?皇上是真龙在世,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您祷告上苍,上苍必然庇护苍生。”

霍擎天听得无趣,“别拍马屁了。”

冯渊:“皇上,奴婢拍的可不是马屁,是龙屁。”

这话听着有那么点意思,霍擎天没忍住笑出来。

他又说:“折腾了我,就别去折腾别人了,传朕的旨意,明儿仪仗出宫,沿途百姓不必跪伏。”

冯渊自然顺着霍擎天继续拍马屁说:“皇上如此仁德,体恤百姓,百姓必会记在心里,感念皇上的恩德。”

霍擎天:“我可不在乎这些,别给我戴高帽儿。”

冯渊:“哪是给您戴高帽儿啊,都是实话。”

冯渊跟霍擎天说罢了话,带着霍擎天的旨令,去内阁传了旨。

内阁领下旨意,请冯渊吃茶闲话上几句,送他出门。

送走了冯渊,内阁次辅梁越叹口气说话:“都是先人定好的死规矩,如何又自降身份,如此,岂不失了皇家的威严?普通平民见了九五之尊,岂有不跪不拜的道理?唉……”

大家都知他们这位皇帝难搞。

能老老实实在斋宫呆三天,明天亦能按照安排走完全部流程,就是十分难得了,难道还要因为这点事与他争?

因首辅温鸿清道:“罢了,就随了他吧。”

***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

酒楼阁间,两位东厂大汉悠悠转醒。

两人懵着神情左右看看,见阁间中已不见沈令月,而且窗外的天色也已经暗了,瞬时猛地惊醒。

糟了糟了!

两人忙从桌边跳起来,开门飞跑起来。

跑回东厂衙门,不见要找的人,又跑去西苑。

叫人进去传话,得了萧樊的准,两人跟着小太监进西苑。

那小太监训斥他们道:“让你们跟人,人早都回西苑里来了,你们却不见人影,你们自己跟厂公交代吧!”

其中一个大汉问:“人没出事吧?”

小太监道:“她能出什么事!”

两个大汉心想,人没出事就好。

虽是有些失职,但到底没出什么差错。

两人这般想着,跟着小太监进了萧樊的院子。

进了屋,两人在外间站定,单膝下跪行了礼,直接回话说:“厂公,小的们跟了她半日,她没干别的,只在街上闲逛。小的们原想一直暗中保护她,不让她发现,谁知她还是发现了我们,然后邀我们到酒楼吃了饭。厂公放心,她平安无事。”

暗中保护?

邀到酒楼吃了饭?

萧樊听得一阵气闷心梗,虚声道:“谁让你们保护她了?”

大汉中的一个道:“是那姑娘自己说的,她看我们是东厂的人,对我们格外客气,她在酒楼吃饭也是挂您的名。”

若不是关系好,怎敢如此?

说罢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纸,抬手呈送。

这叫什么事?

让他们跟踪监视个人,他们怎么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旁边的小太监整张脸都皱一块了。

他接过大汉手里的账单来看,一顿饭直吃了近一百两!

看到赊账数目,他两只眼睛瞪圆了,看着两个大汉惊声道:“敢打着公公的名号在外面骗吃骗喝一百两!你们胆子也忒大了!”

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两个大汉吓得连忙双膝着地,伏下身子道:“借小的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萧樊在里间气得都快要吐血了!

他猛地开始咳嗽,剧烈得像是要把心脏都咳出来一样。

小太监又被惊到,慌不跌地进去给他抚背。

手上快速顺着气说:“干爹身子不好,万万莫要再动怒了呀。”

萧樊这一天都没出院子门。

原是一早受了侮辱和刺激,发了急病。

想他从小就跟在霍擎天身边伺候,得霍擎天喜爱,一路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此等羞辱,而且羞辱他的还是个女人!

而现在,他不止受了那女人的羞辱,派出去的手下还被她耍得团团转,她还在酒楼里给他赊了一百两的账!

这个贱人!

萧樊好容易打住咳嗽,而后重喘着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道:“我要杀了她!”

小太监又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萧樊的这口气给抚顺。

待萧樊平静下来了,他起身从里间出来,到外间站在两个大汉面前,嗓音微尖骂道:“两个没脑子的东西!只是叫你们跟人,何时叫你们保护人了?!你们怕是忘了,咱们东厂是做什么的!用你们的狗脑子想想,东厂什么时候保护过人!”

两个大汉听了这话,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们被那女人给糊弄了,竟还不自知!

两人再度慌了神,忙磕头道:“她是皇上身边红人,说出的话感觉和厂公关系很好,对小的们又很客气,小的们会错意了,实在该死!小的们知错!求公公责罚!”

小太监气得眉毛都是炸的。

他尖着嗓音又斥:“还不快滚出去!自己去衙门领罚!若是把厂公气出什么来,要你们的狗命!”

狗命还在就好。

两人连忙起身出去,自觉到东厂衙门领罚去了。

那板子一下下落在后背上,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这边,小太监看着两个狗腿子走掉,转身再回里间。

他看萧樊完全平复下来了,又低声下气试着问:“干爹,赊在酒楼里那一两百银子……给还是不给呀?”

萧樊手指握拳,又压了压欲起的情绪。

片刻道:“找人送去吧。”

以他的威名,他就算不给,那酒楼也是不敢派人来要的。但他好歹是东厂提督,如此身份地位,岂能因为这点钱,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子,他不是抠搜小气之人。

给钱的事定了。

小太监又问:“还要不要再派人继续监视那个女人?没想到这两个这么没用,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萧樊想了想道:“算了。”

他现在不敢小看沈令月了,他大体能猜到,不是他们的人没用,而是那个女人实在不好对付,可能根本无法监视。

他想不声不响监视她,却只能被她像狗一样玩了一天,难道还要继续给自己找气受?

小太监还不知道沈令月有多大的本事。

他想了想又提议:“干爹,要不咱一步到位,直接找人暗中……”

说着抬手抹一下自己的脖子。

萧樊轻咳一声,摇头:“不可。”

小太监又想了想,“您是担心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萧樊点头,“皇上现在正是喜爱她的时候,咱们若是得手了,皇上那边必要深查,糊弄不过去的话,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若是没得手,还让她拿到了把柄,到皇上面前告咱们一状,那对咱们也同样非常不利。”

他原就是打算先安排人监视她,掌握她的所有情况,然后见机行事,在最合适的时候报仇雪耻。

有皇上的盛宠在,确实是个麻烦事。

小太监知道,萧樊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不能不把皇上主子放在眼里,不能不考虑皇上主子的心思和想法。

他想不到辙了,只又道:“那可如何是好?儿子也就只能想到这么点法子了,实在不知再怎么为干爹分忧。”

萧樊沉着从容了些:“不着急,先想办法让皇上尽快厌弃她,只要皇上厌弃了她,咱们有的是法子对付她。到时候无论怎么整死她,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会死得悄无声息。”

小太监拍马屁道:“还是干爹想的周全,只是委屈了干爹,干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啊!”

萧樊再度捏紧了拳头,眼神阴狠:“走着瞧。”

小太监跟萧樊说完话,便拿了银两,自己个儿出西苑,往账单上的酒楼去,给酒楼送酒菜钱去了。

到了见了掌柜的,掌柜的低头哈腰不敢要钱。

小太监把银钱丢下说:“只此一回,你给我记好了,我家厂公从不让任何人打着他的名头出来白吃白喝白拿,下回再有人如此,你们若还是瞎了眼当祖宗供着,就自己个儿受着吧!”

掌柜的吓得缩头:“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

西苑。

宫院内。

沈令月已经吃完晚饭了。

今天发生了这些事,她当然也是惦记着萧樊的。

于是找了管事太监王玄来,问他:“今日一天我不在,萧公公那边,有什么不一样动静没有?”

王玄道:“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只见请了太医,应该是萧公公生病了。”

其他的太监,没有请得动太医的资格。

“哦?”

沈令月又来了精神,“那给我备份礼品,我去看看萧公公。”

王玄得令,忙去办了。

不一会拿了礼品来,跟着沈令月一起去萧樊院里。

沈令月走在路上笑着想——早上吃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难道是被她给气病的?

没想到这死太监气性这么大,自尊心这么强,连这么点羞辱和刺激都承受不住。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可是从小跟着皇子伺候的,沾了皇子的尊贵,无人敢瞧不起,皇子登基后,他又很顺利地掌握了大权,更是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他的傲,他的目中无人,也全都源自于此。

这般想着,沈令月带着王玄走到了萧樊院中。

那些个小太监再看她,全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但也都没有失礼,仍是招呼她:“月姑娘。”

萧樊在屋里听小太监来报,说月姑娘得知他生病了,特意过来看看他,又是气得咬牙切齿。

她是因为他生病担心他来看他的?

她明摆着是来看他笑话的!

沈令月都这么不要脸地来了,他还能做扭捏态?

因而他沉了沉气,对小太监说:“让她进来吧。”

小太监得令,去领了沈令月进屋。

王玄没能跟着进去,把手里的礼品给了小太监,在外面候着。

沈令月进屋,屋里只有萧樊一人,坐在灯下。

她假惺惺地给萧樊行个拱手礼,不等萧樊出声客气,直接去到萧樊对面坐下来。

坐下后,她看着萧樊万分认真道:“听说萧公公突然生病了,我这心里实在担忧,不知公公得的什么病啊?”

没有其他人在,萧樊懒得跟她做戏。

他直接冷笑出声:“我这宫里宫外也是见识过不少人的,还是头一次见脸皮像你这么厚的女人。”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又道:“谢公公夸奖。”

“……”

萧樊生生被她给气笑了。

他看着沈令月,无语一会道:“不过一场小病,没什么大碍,时间也不早了,咱家要梳洗休息了,姑娘请回吧。”

沈令月没有起身。

她看向萧樊,目光大胆赤-裸,描摹着他的脸又说:“我原是打算好的,到这会儿看看公公,若公公没什么大碍,我便回去了。可这会儿瞧公公面染病容,这脸上有些虚弱之气,正是恰到好处,我见犹怜,竟……有些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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