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霍擎天完全不再接这个话题。

他看着吴冕又道:“吴阁老也想辞职的话,现在可以回去写辞呈了。”

“……”

吴冕噎住,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着眉咬牙,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霍擎天又道:“朕再说最后一遍,亲征一事,朕意已绝,若再有劝者,决不轻饶!”

话已经说到尽了,没留半分的余地。

这屋里只有萧樊心情最好,出声又道:“若没别的事,诸位大人就散了吧,别在这影响皇上的心情了。”

这些大臣却像僵了身子,无一人动。

他们不再说话,却也跪着不起,仍是和霍擎天对峙的态度。

看他们如此,霍擎天火气又起。

他黑着脸沉着声音又道:“好!既然你们这么想跪,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跪个够!”

***

秋日时节。

晌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

沈令月手拿一根冰糖葫芦,带着二黄走在阳光里。

她今日没留在西苑,而是带着二黄出来闲逛了半日,在集市上给二黄买了好吃的,自己也买了冰糖葫芦。

离开集市后,她也没直接回西苑,又随便转了转。

她拿着糖葫芦,沿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散了散步,散着步走到午门附近,目光一瞥,忽见午门外整整齐齐地跪着许多大臣。

这是干嘛呢?

最近宫里好像没有举行什么典礼仪式吧。

沈令月没再往前去,隔得比较远的距离大概数了下,跪在那里的大臣,足有一百多个。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和沈令月有关,且她能插得上话的事情,所以她带着二黄悄悄后退,入东华门借道,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吃完午饭,她叫来管事太监王玄,叫他:“你入宫时间长,认识的人也多,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这两天宫里发生什么事了,那午门外,怎么跪了那么多大臣啊?”

王玄领命去了。

打听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跟沈令月说:“听说是北方有战事,皇上突然要御驾亲征,昨儿召集午朝说了这个事,朝中的大臣都反对,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大臣,全都是上书劝谏,惹怒了皇上的。”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被罚了?”

王玄点头:“是呢。”

沈令月愣着又想了想,“皇上怎么突然要御驾亲征啊?”

王玄往她面前凑凑,小声道:“听说是萧公公……现在皇上只听萧公公的话,连冯公公都被从乾清宫撵出来了。”

又是那个死太监搞的事。

沈令月看着王玄继续问:“还有呢?”

凭他一个小太监,哪能打听得清楚这些事?

王玄只好道:“姑娘,奴婢也就打听出来这些,有些事只有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知道。”

沈令月明白,自然不难为他。

沈令月好奇心有些重,接下来的几日,都悄悄去瞧过,发现那些个大臣,每日都到午门外跪下,一直跪到天黑才起来。

她有几回萌生出想去乾清宫找霍擎天的想法。

但在仔细思考一番后,又都作罢了。

连后妃都不让掺和的朝政,难道她现在要去掺和么?

她不过是霍擎天带回来陪自己玩的,和被霍擎天养在西苑里的一只鸟儿一只雀儿,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算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也见她了,可她要说什么呢?

支持霍擎天御驾亲征去前线?

若是出了事,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那可是皇上啊。

还是劝他不要去?

劝他别去的人都被罚跪在午门外了。

连冯渊,也都被撵出乾清宫,不让在身边服侍了。

她这种小角色,人微言轻,能影响什么?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为妙。

***

七日后。

酒楼雅间。

沈令月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子的菜,斟酒自饮两杯。

饮完两杯等一气,才等到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了门,看到谢崇和康杰在外头,招呼一句:“来啦。”

谢崇和康杰进来关上门,和沈令月一起到桌边坐下。

康杰说:“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出来,老卫今日也没时间,只我和卓甫兄过来了。”

沈令月暗下约了他们几次,都没约出来。

而约他们,也是为了探问朝中的事,因而这会直接便问:“朝廷里到底什么情况啊?我听说皇上要御驾亲征?”

谢崇和康杰不和沈令月多礼,肚子饿赶紧吃了些酒菜,然后跟沈令月说起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

谢崇:“皇上铁了心要亲征,首辅温鸿清,还有阁臣吴冕,已经辞官回乡了,兵部尚书被免职了,换了个听话的上来。那些上书劝谏的大臣,全都被罚跪在午门外,每日必须要跪满五个时辰,跪满五日后,还有想辞职的,都可递交辞呈,全部允准。”

“……”

听完谢崇说的,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想——霍擎天这哥们是真的任性真的猛啊。

这种事,是大多皇上不敢做的,因为都怕承担不了后果。

当然也怕,背上昏君的恶名,被人唾骂千载。

心里这么想着。

沈令月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他这么干,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谢崇又道:“你和皇上相处时也算交心,应该知道,比起做皇上,他其实更想做将军。这个念头被挑出来了,也就压不下去了。现在朝堂确实是乱了,但天下还乱不了。咱们大俞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这个官你不做,多的是别人抢着做。只要有人做事,六部衙门正常运转,国家暂时就乱不了。”

沈令月点点头,想了想,没再瞎操心。

她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再操心又能操心出什么来?

她且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

于是她开口说:“听说皇上因为御驾亲征一事和大臣们闹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皇上真御驾亲征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跟着一块去,在战场上捞些个功劳。”

谢崇和康杰听了这话忙一起点头。

康杰肯定道:“月儿你想的对,对你而言,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京城里日日太平,想立功可以说是千难万难,很难找到机会,但若是上了战场,那立功的机会就有很多了。”

谢崇说得更全面理智些:“御驾亲征一事现在已成定局,兵部已经在筹备相关事宜了,皇上出征在即,月儿你确实可以想些法子,让皇上带你一块去,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无处不在,能不能活着立功,是件不好说的事,你要想好了。”

这些沈令月都想过了。

她看着谢崇说:“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去。去了以后,我首先以保命为主,有机会立功就争取立功,没有机会的话,活着回来就行了。”

谢崇和康杰又一起点头。

“可以。”

清晨。

初升的太阳挂在屋角飞檐上,红如灯笼。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醒会盹后慢慢坐起来,坐着再清醒上一会,起床梳洗更衣吃饭。

吃完早饭,她和王玄打声招呼便出去了。

王玄也习惯了她时不时自己出去溜达,自不多问多管。

沈令月这回没往外头去。

她出西苑后直接去了宫里,仗着霍擎天下过的旨意,一路畅通无阻去到乾清宫。

但走到乾清宫外她便停下了,站在门外等着守门的小太监进去回话。

小太监进去回了话出来,身后跟了萧樊。

小太监自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门去了。

萧樊跨过门槛,走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道:“姑娘来的真是不巧,皇上这会正和梁阁老,还有兵部的史部堂,商议出征大事,不便见姑娘,姑娘还是请回吧。待皇上有空了,咱家再叫人去请姑娘。”

他会有这么好心?

这明摆着是故意撵她走,不想让她见到霍擎天。

沈令月也懒得费力和他多缠,顺着他的话冲他笑笑道:“那就劳烦萧公公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着沈令月走人。

待沈令月下了台阶后,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去。

***

暖阁中。

霍擎天和首辅梁越正在听兵部尚书史有节汇报出征筹备工作的进度。

前首辅温鸿清辞官回乡去了,按照资历排序以及朝中规矩,次辅梁越顶上来,也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了。

听罢兵部尚书史有节的汇报。

霍擎天开口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出发?”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打仗打的不止是兵马多寡,战力战术,更是粮草药物等补给。

若无后勤保障,便是兵力再强大,也难取胜。

出征人数多,需要的粮草药物衣物多,筹备起来并不是个小工程,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好的。

因史有节回话说:“回皇上的话,配齐所有的物资兵马,约莫还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出征的祭告典礼,礼部也在制定和筹备当中,从时间上来说,大致差不多。”

这是霍擎天第一次带兵亲征,他恨不得立马飞到边境去。

发下圣旨后不过才等了这几日,他就有些耐不住了,因与史有节说道:“一个月太长,你们动作尽量快一些,至于礼部的那些礼仪规制,实在太过于繁琐,能省就省了吧。”

史有节不说别的,果断应道:“是,皇上,臣不吃不睡,也争取早些办好,让皇上早点出发。”

梁越却觉得有些不妥,心里思量片刻,还是出声说道:“皇上,出征乃为天大的事,筹备工作切不可马虎,必要做足准备才好。祭告典礼,那是老祖宗的规矩,最好也……”

霍擎天最是不爱听祖宗规矩这些话的,脸上脸色变化明显,因而梁越说到后头,声音也就弱下去,收没了。

梁越收住了,霍擎天也没发作。

两人都给彼此留了台阶,留了面子。

霍擎天这次也没有强硬。

他闹翻的朝堂,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大臣们输了,他要御驾亲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还要因为这些事情再闹上个一场两场?

见好就收吧。

再闹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所以他默了一会,松着语气,做出了让步道:“那就按照老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尽量加快时间。”

梁越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又与霍擎天史有节细说了说这出征的事,全说的差不多了,和史有节退出了乾清宫。

走下了乾清宫的最后一级台阶,史有节忽出声说话,“好心”劝道:“阁老,皇上是天子,他说的话那就是圣旨,咱们做大臣的,听旨办事就是了,何必处处惹皇上不高兴呢。”

梁越看史有节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深深闷口气,直接迈开步子往内阁的值房去了。

温鸿清和吴冕辞官回乡去了,这内阁如今只剩梁越和李纪远两人了。

看梁越回来了,李纪远起身相迎,关心地问道:“皇上找阁老过去,又说了什么?”

梁越道:“等不及了,想尽快出发。”

李纪远道:“这事哪能着急,若前期筹备工作不做好,到外头碰上了难处,那可是天大的事。”

梁越嗯一声,“我勉强给劝住了。”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坐到桌案边,又闷上一口气。

话说梁越和李纪远两人,性子瞧着虽不像温鸿清那般温吞,但也都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人。

以前温鸿清做首辅的时候,梁越有时也看不惯温鸿清,虽然他不像吴冕那般又直又硬,说话常不客气,但他也觉得温鸿清太过于温吞了,当首辅竟能当成个和事佬,到处和稀泥。

如今温鸿清走了,他当上了这个首辅,也不过才这么几日,他便深刻体会到身在这个位置上的难处了。

他上要面对性格怪异一身反骨到处惹事的皇上,下要面对文武百官,又要不能惹皇上不痛快,又要对下头的人负责,这样夹在中间,简直连一口痛快气都喘不上。

温鸿清到底还有和稀泥的本事,大多情况下,上能不惹怒皇上,下也能安抚住文武百官,做事有自己一套。

而他,只觉得十分吃力。

身上担子太重,他上怕搞不定皇上,下怕稳不住朝政,更怕天下大乱,压力实在太大,日子是真的难过!

所以他坐下默上一会,忽然又说:“要不我也辞官算了。”

这挑子简直不是人挑的,他不如撂了算了。

回去至少能安心养老,安享晚年。

李纪远听到他这话,惊得毛都炸起来了。

他连忙去到梁越面前去,紧张道:“阁老,您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啊,温阁老和肃谨刚走,您这要是再走了,这内阁凭我是撑不起来的,我也就跟您走了。这内阁要是没了人,六部报上来的事情谁管啊?若是没人管,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梁越又叹口气,看向李纪远:“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也学司礼监,只管哄皇上高兴,皇上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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