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梁越与吴冕李纪远三人回到内阁值房后说起话来。

梁越先出声问道:“肃谨,此次大阅看下来,你感觉如何?”

吴冕为人虽又直又硬,但不是那种主观嘴硬的硬。

他能打心底里承认别人的强处,所以接话道:“军队精良,受阅士兵士气皆很足,瞧着战力也很强,看来确是付出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李纪远也跟着肯定道:“咱们这位皇上,在这军事上,确实是有些天赋和才能的。”

梁越叹口气道:“可他到底是皇上,不是武将。”

吴冕这会倒也看得开了,“他既热衷于此,又能做出成效来,且日日待在军营中不出去乱跑,便随他吧。闲着必要生事,有正经事做,总比没有正经事做强。”

梁越和李纪远早就是这心态了。

至此,三人也算是在这事上统一态度了。

***

霍擎天为了大阅,废寝忘食忙了许多时日,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累。

今日大阅圆满结束,他更是兴奋不已。

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场大阅震住了来观阅的所有人,他的威风也实实在在抖出去了。

晚间在西苑用膳。

霍擎天与沈令月吃着酒畅谈,畅快道:“朕有军功在身,又有数几十万精兵强将皆为我所用,我让他们打哪,他们就必须打哪,从今往后,我看这朝中还有谁,敢让朕不痛快!”

沈令月抬手为他鼓掌。

啪啪啪烘气氛:“霍兄威武!”

吃着酒说罢了所有的话,也算是尽兴了。

沈令月附和着霍擎天说完大阅,让他说痛快了之后,才换话题说起别的事情。

她看着霍擎天问:“对了,霍兄,我今日在大阅仪式上,好像看到那个叫吴冕的大学士了,他不是辞官回乡了吗?”

听罢这个,霍擎天平淡地“哦”一声道:“之前冯渊在我面前提了一句,说内阁十分缺人,就让他回来了。回来也好,回来了正好好好看一看,朕到底能不能率兵打仗。”

原来如此。

沈令月笑道:“那他今日肯定是看明白了。”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好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沈令月忙回话道:“也没什么,就是看到了,随便问问。”

其实她是觉得这老头对她偏见很大,而且毫不遮掩。

他若是知道了她一个女人参加了武举,还考到了会试,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有点担心,这老头会是她走上仕途之路的最大绊脚石。

白棉绒般的雪簌簌下了半日。

原本五彩的世界,换上银妆,入目处处雪白。

礼部衙门。

一个穿着正六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冒雪走进廊下。

他在廊下掸干净身上的落雪,抬步进到屋内,走到尚书蒋立桌案前,行了礼,呈上文书回话说:“部堂大人,这是今年各省送上来的,明年参加武举会试的名册。”

蒋立做礼部尚书的时间不短了,是经历过大考的。

和文举的大考比起来,武举的大考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原武举跟文举在地位上就是不能比的。

所以他反应平平,只道了一声:“放着吧。”

这回话的六品主事却没立即出去。

蒋立看他站着没走,看出他还有话说,便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他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这主事抬目看蒋立一眼,立马低下眉又道:“部堂大人,您要不现在就看看名册,只看北直隶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下面递上来的考生信息。

他们准备会试,按着这考生人数准备便是了,并不需要特意去了解考生的个人情况。

不过他既这么说了,总该是有些原因的,于是蒋立便翻了翻名册,拿出北直隶的名册来,打开来看。

人很少,不过才三十二个。

他很快看完,没看出什么来,只又看向这主事问:“有什么问题?有话便说,别跟我这卖关子。”

这主事这便明说了道:“别的也不必瞧,您只瞧那第一人,那是个……姑娘的名字……”

蒋立闻言蓦地一愣,忙又低下头去看。

沈令月……

沈令月……

正是!

他怎么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这不就是住在西苑里那个被赏了武举资格的月姑娘么!

他刚才自己看的时候没有在意到这名字,也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当时史有节说,武举难度大,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必是连童试都过不了,他和梁越几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觉得这就是一场小闹剧,那姑娘考不上,这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

她竟不止考过了童试,还考过了乡试?

而且,乡试得的还是第一名??

蒋立看着名册上“沈令月”那三个字,眉头蹙成山川。

他无法相信,嘴里不自觉念叨出来:“这……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确实很不可能。

但又确是事实。

那主事道:“据说她武艺非凡,武试样样拔尖,考童试的时候就叫人吃了好大一惊,乡试之后,她那女武举人的名声,早也传开了,这是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只因她参加的是府一级的童试和省一级的乡试,所以这女武举人的名声,之前只在下头传,没有传到朝廷里。

当然了,现在已是传到了。

蒋立还是不敢信,只又问:“那些上百斤重的弓、大刀、石锁,她全都耍得起来举得起来?我不是没见过她,她生得……”

主事道:“部堂大人,这文试作弊作假或许还有可能,这武试……是断没有可能作假的。”

说来也是。

那都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测的。

蒋立深深闷口气,又问:“那文试呢?她一个从偏远乡下来的丫头,怕是连字都识不全,能考出什么成绩?”

主事:“她能不能把字识全下官不知,但她文试的成绩,在同批考生当中虽不是最拔尖的,却也是很不错的。”

这也太扯了!

蒋立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件事。

他当即拿着文书起身,大步往外去了。

***

内阁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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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越、吴冕和李纪远眼下都在。

三人此时未谈正事,正在说这一年的雪下的早,又说这外头的雪,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正说着,便听人传话说蒋立过来求见。

待蒋立进来了,看他身上还沾着零星的雪意,梁越忙命人给他斟杯热茶吃。

蒋立现在哪有心情吃茶。

直说了来意道:“阁老,下官来此求见,是有事要跟阁老们商议。”

冒着雪过来,瞧着是极要紧的事。

梁越领着吴冕李纪远和蒋立到议事的地方坐下。

蒋立呈上文书,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说了事情道:“阁老,今日各省把参加明年会试的考生名册报上来了,那个住在西苑里的月姑娘,在乡试中,考了北直隶的第一名。”

梁越和李纪远听得这话俱是一愣。

李纪远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

吴冕尚且还不知道这事,脸上有的更多是疑惑。

他没忍住,直接出声询问道:“什么月姑娘?什么乡试?”

梁越和李纪远与蒋立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根本没当回事,所以也从未跟吴冕提起过。

原都忘了这茬了。

谁知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

吴冕不知道。

现在又是不得不议的事。

梁越几人少不得跟他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吴冕初听脸色便变了。

越听眉心越蹙,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听完以后,他直接拍一下椅把道:“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梁越、李纪远和蒋立哪里不知道这事荒唐。

他们坐于椅子上默默吸气,谁也没出声接吴冕的话。

吴冕看看他们三人,又声音高昂道:“从古至今,谁人听说过女子参加科举?这样的事,竟也不驳?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对这样的事提出反对?”

梁越三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吴冕的话。

只管低着头,都不言声。

默了片刻,蒋立出声甩锅道:“我们倒是想驳,可她立的功确实大,再有那史有节,应得比谁都快。论功行赏本就是他们兵部定的事,我们礼部不过是按照他们定好的,按章程组织大典。”

吴冕看向他道:“礼法是不是你们礼部管的事,我且问你蒋大人,这事他合不合礼法?那姑娘立的功再大,金银房屋土地,甚至指一门好婚事,可赏的何其多,为什么偏偏赏这个!”

蒋立被问得说不出话了。

当然,心里也有争辩——话虽这么说,也得他们的天子肯听才行啊!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梁越轻轻闷口气道:“实没想到她能考上来,得的还是乡试的第一名。我们都知道,这武举考的内容向来多,难度也极大,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猫腻?”

蒋立来此,正是要说这个。

他这会忙接话,说了自己的想法道:“武试她作不得弊,且就认了她是个武艺超群的,可这文试……”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在座的,人人心里都有差不多的揣测。

文试能作弊的手段有很多。

而除了考场作弊,还有在考前提前知道考题,再有考完以后,阅卷官那边也可能有猫腻。

她身后有皇上当靠山,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但揣测只能是揣测,说话得凭证据。

吴冕没再说废话,闷口气道:“把她的答卷调过来看过再说。”

三日后。

蒋立拿着调来的答卷,又来了内阁值房。

行了礼说了来意,他把答卷先送到首辅梁越手中,梁越看完以后,又给次辅吴冕,吴冕看完再给李纪远。

三人都看完了,领着蒋立在议事厅坐下。

梁越率先说话问:“你们怎么看?”

李纪远和蒋立不急着抢答。

吴冕道:“童试考的多是基础兵法,倒看不出什么来,只说乡试这答卷,从立意到战略思维到思想深度,都可圈可点,只文采逊色一些,从判的成绩上来看,阅卷官应该没有徇私。”

梁越几人都知道,吴冕是个耿直之人。

对于他说出这般肯定之言,他们也都不感觉意外。

抛开别的不谈,只说这份答卷,确就是吴冕说的这般。

论文采不太出色,但立意见识、思想深度这些,都很不错。

吴冕既已这么说了,剩下三人也就没再说违心的贬低评价。

他们默了一会。

梁越又道:“看来阅卷官那是没什么问题的。”

也不止是阅卷官那看不出问题。

蒋立这会出声道:“按照阁老们要求的,下官也安排人查问了相关人等,两次文试当天,都有安排妇人到场,仔细搜了那姑娘的身,考题在考试之前也未曾泄露过。”

反正是没查出一点的猫腻来。

当然虽没查出什么来。

让他们不再疑心直接就信了,也是不能的。

李纪远低着眉,思忖片刻,轻声又道:“可这样一份答卷,真的是一个来自农家的姑娘靠自己能写出来的?便是大户人家从小就识字的小姐,也未见得能有这样的见识。”

这份答卷给他们最明显的感受就是。

这答题之人,不见得有多么渊博的学识,亦没有值得称道的文采,但这见识和辨析问题的思路与方式,确是不一般。

梁越吴冕和蒋立三人自然也持同样的怀疑态度。

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查出相关的证据,就不能下定论。

蒋立看了看梁越三人道:“要不下官再回去仔细查查。”

梁越闻言却立马摇了头道:“这事不好再深查,更不好大张旗鼓地查,若是闹到了皇上面前,惹得他不痛快,咱们又没有证据占不上理,只能是给自己找麻烦,别无其他益处。”

他们明知道沈令月背后的人是皇上,眼下又只有怀疑,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证据,若是往大了闹,在别人眼里瞧着,到底是为了科举公平,还是在挑衅她背后的皇上呢?

身为臣子,岂敢如此挑战皇上的权威?

因吴冕也道:“我看也先别再查了,假使她童试和乡试都不是靠自己考中的,那以她的真实水平,会试更不可能考得过。那不如就待到会试时,盯死了她,不给她任何一点作弊的机会。到时逼出她的真实水平来,若与乡试时相差太大,便有了查她的正当理由,借此理由奏请皇上,再查她乡试时是否有舞弊行为,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确实更顺理成章一点。

若是皇上让查的话,他们只需要考虑不牵扯到皇上就行了。

可是。

蒋立看着吴冕问:“若是皇上不同意让查呢?”

梁越接话道:“她身为一个姑娘,参加乡试得了第一,眼下已是名声在外了,不止我们,朝中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盯在她身上,到时她会试水平与乡试相差太大,少不得要掀起风波。那时,也自然会有很多言官站出来上奏此事,给皇上那边压力。皇上若是同意查她,查出她舞弊必是不难。若皇上不同意查她,她不能得一个清白,也就洗脱不掉舞弊的嫌疑了。是以,不论皇上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场闹剧都可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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