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她们要是知道她的想法,肯定比张钦反对得更激烈,保不齐要拉着她劝上一整晚。

喜儿和寿儿听她这么说,也就轻松应了句:“那今晚就早些睡下。”

沈令月今晚也就什么都没干。

吃完晚饭梳洗一番,便躺床上休息去了。

然躺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那脑子里想的,还是剿匪的事。

这事在她脑子里盘旋了这么多日子,早已经扎下根了,她日日了解日日琢磨,只想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掉。

若不彻底解决,这事得一直横在她心里,让她感觉不痛快。

当然想归想,这事她不能跳过张钦私自做主,贸然行事。

于是她又想,还是得找机会,让张钦答应她才是。

***

年关在即,要处理的事情多,议事的次数也就多。

慎思堂里,又响了半日的算盘声、交谈声、争执声、咳嗽声……

议事结束,三位幕僚先走,张钦又留了沈令月一下。

为着昨日说过的话,张钦这会又跟沈令月解释说:“姑娘,我断没有在心里那样想你,只是想着,姑娘想立功,这立功的机会有的是,不必冒那样的风险。”

沈令月也没太为这事影响心情。

她稍沉默一会,认真道:“张大人,我来到这里,确实是奔着找机会立功来的,但是我想彻底铲除这里的匪患,并不只是为了立功。就像您说的,我若仅仅只是想立功,大可以找其他的,没什么风险的机会,何必去冒这个险?我没亲眼看到那些土匪是怎么祸害百姓的,只看那些来往的文书和案卷,就已经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了,您难道不想么?这事不彻底解决,您心里舒服么,放得下么?它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脓疮,不把它连根挤了,我这心里不舒服。”

张钦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说话不紧不慢又道:“我知道姑娘的心情,也明白姑娘说的话,只是这世上的许多事,往往都是事与愿违,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沈令月低眉,声音也低了些,“您还是不认可我的能力。”

张钦没再继续往下说这个,放松了语气又道:“早些回去休息吧,眼下,平安过年是头等要务,其他的,等过完年再说吧。”

他既这么说,沈令月也只好就客气几句起身辞过了。

回去吃了饭梳洗罢,又躺在床上想——罢了,那就等过完年再说吧。

***

不谈剿匪这事,沈令月也还是不得闲的。

而这忙的具体形式,就是议事。

因而接下来的大多时间,沈令月不是在陪着张钦和他的其他幕僚议事,就是在去和他们议事的路上。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

事情有条不紊地议,有了结果,制定好了方略,再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在这样的忙碌中,这周围能感受到的年味,也一点点重了起来。

年关越近,衙门里越忙。

沈令月要忙衙门中的事情,自然没有时间管自己过年的事。

好在院里有喜儿和寿儿,她们一心只管这些事,一点儿也没有马虎。

比起沈令月每天忙得昏昏沉沉,喜儿和寿儿就轻松多了。

她们每天欢欢喜喜的,带着二黄揣着银子,按着风俗置办年货,买了许多好吃的好喝的,又拿着自己和沈令月的身量尺寸,出去裁布做过年穿的新衣裳。

不去集市置办年货的时候,她们就在院子里洒扫房舍。

屋里每个细小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被子褥子全都拆了洗了换上新的,熏得香香软软的,茶具杯具碗筷亦全都拿出来洗得纤尘不染。

这些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也就快要到除夕了。

今日是二十七,新衣裳做好的日子。

喜儿和寿儿去布坊拿了新做好的衣裳回来,对着镜子试穿了,更是欢喜又满意。

傍晚时分两人做好了吃的,不见沈令月回来,寿儿往前头去了两趟。

第二趟去时夜色已是很深了,回来后却仍是摇头,与喜儿说:“慎思堂里点着好些烛火,还在议事呢,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喜儿听了道:“再过两天都过年了,竟还是这样忙。”

寿儿在薰笼边坐下来,“谁说不是呢。”

人不回来,她们也就这么等着了。

等到夜深打起瞌睡,忽听得外头响起敲门声,惊得一激灵起来,喜儿忙打了门帘出去,去到院门上给沈令月开门。

沈令月进了屋,寿儿把准备好的手炉送到她手里,伸手给她脱了斗篷外衣。

喜儿跟在后头呵手说:“眼见着都过年了,这衙门里怎么还这样忙呢?”

沈令月接了手炉暖手,坐下来说:“就是要过年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平安喜庆热闹的年,所以衙门里才忙呢。”

喜儿和寿儿把温着的饭菜端上小几。

因为等得久,她们两人已经先吃过了,这会便看着沈令月吃。

摆好了饭菜,两人在旁边坐下来。

喜儿看着沈令月又说:“真是辛苦姑娘了。”

沈令月先喝了口热汤暖胃。

喝罢拿起筷子,笑着道:“也还好了,忙是忙了点,但好在一切都顺利,没遇上什么大问题大麻烦,只要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再忙点也是值得的。”

寿儿又笑着道:“姑娘真是舍己为人。”

沈令月闻言看向寿儿,“诶?可别捧我,我可没你们说的这么高尚,只是拿了朝廷的俸禄,靠百姓们的交的赋税养着,岂有不心甘情愿为朝廷和百姓做事的?”

喜儿和寿儿没想过这么多的事。

喜儿又接话道:“别的我们不知道,反正我们只知道,姑娘是好人。”

沈令月与她们闲扯着吃饭。

因为太晚,吃罢也就立马梳洗睡下了。

忙得累,躺下碰到枕头,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然后不知睡了多久,睡得正是沉时,睡梦中隐隐听得重而急的砸门声。

喜儿和寿儿没沈令月这么累,也没沈令月睡得这么沉。

院门被砸了几下后,她们便醒过来了,皱着眉嘀咕着穿好了衣裳去院门上。

沈令月挣脱睡意从床上坐起来时,喜儿和寿儿已回来进了她的屋。

她俩这会脸色都不好看,没等沈令月出声问,直接便开了口说:“姑娘你醒了,前头来人说,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

沈令月闻言瞬时没了困意,忙拿衣裳往身上穿。

喜儿和寿儿过去帮着她穿衣裳,嘴上说话比平时急,“没有说得太明白,只说让姑娘赶紧往前头去。”

既如此,沈令月也没就再多问。

她赶紧穿戴好,梳好头发披上斗篷,往前头去了。

她急着往前头赶,正好碰上同样从官邸中急急赶来的张钦。

碰上面,张钦一步也未慢,沈令月没时间与他行礼,便直接跟上了问:“张大人,突然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钦步子迈得大而快,“到前头再说。”

沈令月闭了嘴,跟着他快步去到慎思堂。

这会儿夜色仍深,慎思堂里点上了明亮的烛火。

进了门,只见里头已站了两个人。

这两人沈令月之前也是见过且认识的,一个是马巡抚,一个是郑总兵。

两个省级大官,这时候跑到总督府衙门来,必然是发生天大的事了。

平日里有事,那都是先递文书的。

张钦进门见了两人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马巡抚和郑总兵面色严峻,与张钦简单行了礼。

行完礼不等坐下,马巡抚立马便回:“那些土匪结伙下山,劫了村了!”

对于这事,两省一直都在做防备。

老百姓要过年,土匪也要过年,年前少不得会有行动。

张钦听了话没有太显意外,只看着马巡抚问:“劫了哪个村?”

马巡抚皱着张脸,一副话在嘴边却吐不出的样子,最后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见马巡抚不语,郑总兵开口说了道:“千秀村、玉沙村,还有青石村。”

听得这话,张钦脸上再不见沉稳。

他眉头倏地簇起,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二人惊声问了句:“什么?!”

这几个村子,可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

不止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还是离他们现在所在的锦城最近的几个村子。

马巡抚愁云满面愤怒道:“大人没有听错,正是这几个村子。这些土匪,简直……简直是胆大包天!太猖狂了!!”

张钦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瞪直了眼愣了好一会。

这何止是猖狂!

总督、巡抚这些高官的衙门都在锦城。

他们直接结伙抢到了锦城附近,这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不仅仅是劫财劫物,这还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在他们头上拉屎啊!

为了让百姓能过好这个年,防匪这事早就在做了。

但地方上兵力有限,不可能两省地界上处处都有布控,只能在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进行布兵防控。

除此以外,他们还把深受土匪祸害的地区百姓的钱粮财物,都做了迁移管理,做了双重保障。

可谁也没想到,那些土匪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结伙直接到锦城附近抢掠。

这次是踩到脸上抢掠附近村庄。

下次呢?

下次是不是就要攻城了?

张钦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沈令月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扶他坐下。

当然张钦不是什么没经过事的人。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那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面对这一次突然而来的大风浪,他也很快就稳住了,忙起了身往外走,叫衙门中的仆役道:“备车!”

张钦备车是要去被抢掠的村里看情况。

沈令月和马巡抚郑总兵随同前往。

到了村里,天色已经大亮。

沈令月下了车,跟随张钦等人一同去往村中。

而不过刚一进村,就听到了嚎啕之声。

再往里去,那满眼看到的,都是被土匪祸害□□过的场景。

门板倒在地上,屋里屋外全是被翻砸过的痕迹,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

老者抱着黄髫小儿坐在地上,无力地哭这突如其来的人祸。

老者和小儿面前躺着的,是身上血迹已干,已没了呼吸的人。

墙角各处歪着一个又一个的人,都像被夺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只见到官来了,又爬起来跪伏着磕头,求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

哀鸿遍野。

民不聊生。

沈令月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有如刀在割一般,眼眶不自觉便湿了。

等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那眼泪已经从眼角流下来了。

***

因为事态严重,所有官员都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他们仅用一天的时间就把具体情况递了上来——此次土匪进村,有多少户村民被抢,伤亡有多少人,被抢掠的钱粮财物又有多少。

为了不让事态继续恶化,所有官员几乎是不眠不休,按照统计来的具体情况,发药发粮,对所有被祸害的村民进行救济。

不管怎样,得先让他们把这个年给囫囵过去。

如此,张钦等人过的也是个囫囵年。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哪还有心情去过什么年。

便是除夕夜,也不过就回去吃了几口热乎饭,又回到了任上。

脚不沾地地忙了些日子,煎熬了些日子,总算是把影响给控制住了,没再发生其他不可收拾的事情。

慎思堂。

已是半头白发的张钦坐在椅子上。

不过合了下眼睛,便歪头睡着了过去。

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

这些日子,这屋内鲜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沈令月过来找他,见他难得合眼,便没有打扰他。

她回去自己的屋里,也合眼眯了一会,在有人来告诉她张钦醒了以后,她又打起精神,去找了张钦。

见面行礼。

沈令月与张钦说:“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些日子确实很辛苦。

这辛苦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发生了这种事,地方上的御史必是要参上去的,这已经是属于重大失职了。

在他之前,当地土匪可没有在过年的档口抢到锦城附近。

张钦脸上疲态很重,出声道:“你也辛苦了,坐吧。”

沈令月坐下来,没与张钦绕弯子。

她直接看着张钦说:“这些土匪实在是太猖狂了!再不想办法彻底清剿了他们,他们怕是快要称侯称王造反了!”

从沈令月进屋,张钦就猜到了她来的目的。

他默声一会道:“肯定是要剿的。”

沈令月看着他又问:“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能有什么好办法。

张钦没有回答。

沈令月接着又道:“大人当真不考虑用我的策略么?”

张钦默声一会。

然后抬眉看向沈令月,松了口气道:“你具体说说你的计划。”

沈令月得言,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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