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这些事都要从上到下,一层一层落实下去,非常琐碎耗时。

因而落实起来,便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

当然了,落实这些事情,并不妨碍张钦往京中递发军报。

回到总督府,他第一时间便拟了军报,把此次剿匪大获全胜的事情,从头到尾,乃至细枝末节,都用文采斐然的文笔,好好写了一番。

如他和陈先生说的那样,他没有掩盖沈令月的功劳,反而在奏折中把她大夸特夸,明确说明了她才此次剿匪中起到的作用。

总结起来一句话,如果没有她,这次剿匪绝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功。

奏折写好,加急发出。

张钦笑着与沈令月说:“姑娘原只想来挣个小小的军功重回京城,却没想到,竟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皇上知道了,必是高兴得很呐!”

是的。

霍擎天若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因为她办成的事越大,就越是在帮他打内阁那些老家伙的脸。

她爽,他只会觉得更爽呀!

***

十天后。

皇宫内阁值房。

首辅梁越和阁臣李纪远,正在各自桌案前埋头批阅奏折。

奏折看多了,全国上下的事情来来去去都那么些,实在很难不麻木。

若不是边境有急报,或者哪里发生了兵变,其他的事实在不需大惊小怪。

两人看奏折看得面无表情,批得也面无表情。

然又批了几本奏折,再翻开一本时,李纪远脸上神色忽然有变。

好像是对奏折的内容不大敢信,他来回又看了好几遍。

看到最后,还是没那么敢信,不自觉嘶气出声。

梁越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见他发出此等声音,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李纪远没有直说,回身把那份奏折送到梁越面前,与他说:“阁老您看看。”

奏折是川贵总督张钦递上来的。

梁越打开奏折,看到一半,原本有些疲惫木滞的眼神突然也变了。

看完以后,他抬头看向李纪远,明白了他的反应。

梁越也忍不住嘶气。

然后说:“这……这……”

没说出来的话是——这是真的吗?怎么像胡编的呢?

川贵总督的位子上不知换过多少人。

还有川贵两地的巡抚和总兵,也是换过不少人的。

那么多人,那么多年,一直无法彻底解决的严重匪患,竟被那丫头给解决了?

还有让他们不能接受的一点是。

自打沈令月去川贵赴任以后,他们就一直在等着地方御使写折子弹劾沈令月。

人无完人。

他们料想着,沈令月上任以后,必有出错的时候。

地方上的御使盯着她,时不时弹劾她,他们抓足她的错处,总能找到机会整治她。

把她清出官场,也只是时间问题。

结果没想到,弹劾她的奏折没收到,竟收到了这样一封奏折!

她不止没犯错,还办成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这是可能的吗?

李纪远没再藏着掖着,直接揣测出声说:“莫不是张钦知道她与皇上的关系,所以就巴结她,把功劳都让给了她?”

梁越默声沉思,没立即说话。

正好这时候吴冕回来了,他看出梁越和李纪远有事,便问了句:“怎么了?都锁着眉头,发生什么大事了?”

梁越没说话,把奏折递与他看。

吴冕接下奏折看罢,状态却与梁越和李纪远不同,他抬起头高兴说:“这是好事啊,川贵两地的土匪,祸害百姓那么多年,一直解决不掉,总算是铲除了!”

梁越慢声道:“铲除了土匪是好事,但这铲除土匪的人,可是那个沈令月啊。”

照折子里说的,确实全是这沈令月的功劳。

吴冕明白梁越的意思,但他还是说:“不管是谁,只要肯为百姓出生入死,根除匪患,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那她就是功臣。”

梁越看着他又道:“这折子里说的,你全都相信吗?”

吴冕想了一会,给出主意说:“真与不真,把张钦召来京城,一问便知。票拟就说,剿匪功大,召他与沈令月进京,进行封赏。再派人去当地调查一番,这折子里的内容是否属实,就全一目了然了。如果是假的,便是掠美、欺君之大罪,正好……”

梁越和李纪远一起点头。

***

军营靶场上。

霍擎天正在拉弓射箭,旁边陪着他的都是部队里的精锐。

弓拉得正满时,忽听到掌印太监冯渊的声音。

冯渊急步而来,喊皇上的声音也急,带着掩不住的喜悦说:“皇上!喜事!大喜事啊!”

能有什么大喜事啊。

霍擎天不当回事,射出手里的箭,随口问:“什么喜事啊?”

冯渊过来给他行了礼,然后忙把带来的奏折呈上,嘴上又说:“川贵总督发来急报,说是祸害当地十数年的土匪已连根拔除,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什么就天大的喜事了。

霍擎天不屑道:“小小土匪而已,让他们猖狂十数年之久,废物。”

冯渊笑着又说:“皇上,这回是月姑娘带人剿的匪。”

月姑娘?

对了,他的阿月去的就是川贵总督府!

霍擎天反应过来,立马把手里的弓扔给旁边的人。

他伸手接过冯渊手里的奏折,打开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看罢后只觉浑身舒畅,不自觉大笑出声。

笑罢,他万分得意道:“怎么样?!他们十数年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的人过去,不过半年时间,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冯渊拍马屁道:“还是皇上的眼光好,没人比得了。”

有此等得意的时候,霍擎天自然不放过机会。

他合起奏折,看向冯渊又问:“内阁的阁老们都看过折子了吧?”

冯渊道:“全都看过了,这不票拟说了,要让张钦和月姑娘进京来,按规矩对他们进行封赏。奴才知道皇上关心月姑娘,所以立马就把折子送来给皇上看了。”

这折子看得霍擎天心情太好了。

他又道:“那就让阿月回来吧,她也该回来了。”

回来让这些老家伙们瞧瞧,他们打心底里看不上的人,不能接受的人,一个他们嗤之以鼻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女人,是如何打他们的脸的!

他一想到那些成天引经据典,把圣人的道理挂嘴边,嘴上叭叭个没完,劝谏的折子写一堆,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要管的书呆子们,绿着脸说不出来话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以前只他一个人与他们斗。

现在多了个阿月和他一起与他们斗,且一直能让他们吃瘪,能堵死他们的嘴。

他觉得,这日子越发是有意思起来了。

让张钦进京的诏书很快就发到了锦城。

张钦一边把手上的事交代下去,一边准备进京事宜。

与他一同准备进京的,还有在此次剿匪中起主导和关键作用的沈令月。

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正在忙着收拾行李。

沈令月也没闲着,收拾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些东西。

三人面上都挂着欢喜的笑意。

连二黄也尾巴摇得欢,在三人之间跑来跑去。

喜儿坐在床边,叠着衣服说话道:“张大人让咱们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带走,这意思是不是,我们这次回到京城,就不用再回来了?”

寿儿接话道:“姑娘来锦城之前,皇上不是就说了么,让姑娘到此历练一番,只要姑娘立下军功,就立马把姑娘调回京城去。现在姑娘立下这么大一战功,肯定是要调回去的了。既然现在让回去,那应该就升职留在京城了。姑娘,你说是不是?”

虽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应该是这么回事。

毕竟那诏书里说了,让她和张钦一起进京接受赏赐。

沈令月笑着应:“可能……大概……应该吧……”

喜儿又说一句:“肯定是,张夫人还摆了宴,让姑娘今晚过去吃饭,说是为姑娘践行。要是还回来的话,也不必弄得这般隆重。”

她们这样闲说着话,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正好是傍晚时分。

于是又带上上门的礼物,一起往张钦的官邸去了。

沈令月到总督府半年多的时间,常在前头忙,总共也没见过张夫人几面,初次见面的时候客气生疏,这会要走了,见面仍旧客气生疏。

倒是喜儿和寿儿与她来往多一些,说话时也亲近一些。

不过沈令月是张钦的客人,不用绞尽脑汁与她社交。

坐在饭桌之上,她大多是和张钦讲说官场上的事,说自己熟知的事情,所以也没什么拘束的。

沈令月与张钦讲这次的剿匪,也讲官场,讲皇上讲内阁讲司礼监。

说到明日就要启程进京,又说到朝中的阁老堂官们。

沈令月说:“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大部分都看我不顺眼,其中看我最不顺眼的,脸上连藏也懒得藏的,就是那个吴冕,吴阁老。”

张钦身为二品大员,朝中的这些人他自然也都相熟的。

他笑着接沈令月的话道:“吴阁老他就是这样的,不只是针对于你,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凭我判断,朝中那些阁老部堂们,最后能真正从心底里认可姑娘,真心真意接纳姑娘的,很有可能只有吴阁老。”

这咋可能?

沈令月自是不信。

但她还是问了张钦这么说的原因:“为何?”

张钦又解释道:“因为别人或多或少都会揣有私心,但吴阁老为人刚正无私,对人对事几乎不掺什么私心。他眼下排斥你,是因为你以女子的身份入朝为官,坏了规矩礼法。但姑娘你实在能力过人,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认可你的。”

沈令月还是不大相信。

她笑了想——那样一个老古板,都被礼教腌透了,怎么可能呢?

不过她嘴上没有说出来。

说到底,张钦和他们是更近的同僚关系。

要吐嘈那些老古板老封建,最好的对象的是霍擎天。

沈令月与张钦吃酒闲说吃了饭,席间也与张夫人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吃罢也就带喜儿和寿儿回自己院子去了。

回去梳洗一番睡下。

次日晨起,张钦那边已备好车马。

她们吃完早饭,把收拾好的行李箱笼全部装到车上去,也就启程回京了。

又是一路的颠簸劳顿。

马车抵达京城时,已到了立秋时节。

眼见着京城城门快要到跟前了。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都打起车围子,往外瞧了一眼。

往外看过放下了车围子,喜儿出声说:“今儿倒是清净,这城门内外,除了守门的官兵,竟没有其他人进出。”

沈令月笑道:“那是因为有二品大员进城,所以提前戒严了。”

喜儿恍然,挠额笑了笑。

张钦身为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排场自是不同的。

在他的车马行队将要抵达京城之前,京城的九门已全部都戒严了。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沾着总督大人的光,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城门。

进城以后,有轿来迎,沈令月和张钦便又下车换轿,一路往北,往皇宫而去。

快走到皇城大门大俞门的时候,轿子停了下来。

有人来打了轿帘,沈令月起身下轿子,跟着张钦继续往大俞门上去。

还没走到大俞门前,远远便瞧见,那巍峨的大门外两侧,站了许多穿官服的人。

再走近又瞧见,那穿着明黄龙袍的霍擎天,正站于城楼之上。

原沈令月还是以为,这是接总督的排场。

但在看到霍擎天的那一刻她知道了,总督大人虽是封疆大吏,但到了京城,并算不上什么,不可能得百官用如此阵仗相迎,尤其皇上还亲自出来了。

就算是有重大战功的将领回京,皇上也只在奉天殿接见。

像这样亲自到皇城的最外面一道门来接的,少之又少,几乎是没有。

以霍擎天的性子,他怎会亲自到这大俞门上来接一个文官?

所以这排场,八成是因为她!

这哥们,又在给她拉仇恨了。

连张钦也不值这排场,她就更不值了。

这些一同出来迎接的百官,不知怎么在心里和背后骂她呢!

不过想想又算了。

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她从第一次纵马进皇宫开始,满朝上下的文官就想置她于死地了。

这多一件少一件的,也不影响什么。

沈令月这么想着,跟着张钦走到了大俞门外。

此时霍擎天也从城楼上下来了,领着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还有内阁的几位阁老,以及锦衣卫,一起迎到了张钦和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是想通了看开了。

而张钦已被这排场整得头上冒汗了。

朝中要紧的人物都在这了,连皇上也在这了,他哪受得起啊!

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没有办法,张钦忙向霍擎天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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