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沈令月也没再说什么话制造轻松的氛围。

他是需要悲伤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把心里的不良情绪,以不同的方式发泄出来。

这样无声地看了一会日落。

霍擎天目光未动,忽又开口道:“想当初,那些文官有事没事便来劝谏,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怕我骑马摔了腿,划船呛了水,总算是被他们说中了,现在他们应该很高兴吧。”

沈令月转头看霍擎天一会。

她想了想,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说了句:“您是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没有人不希望您好。”

霍擎天笑,“是吗?”

他是不信的。

沈令月还没说话。

他又道:“我总觉得,你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好像有点变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令月,碰上她的眼神。

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

她倒是没心虚,屏屏气,开口道:“我是永远站在霍兄您这边的,您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若是我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变了,也是为了帮您把事情办得更好。”

霍擎天盯着沈令月又看一会。

然后收回目光,笑了道:“是啊,治理国家还得靠他们,没他们不行啊。”

沈令月又道:“国家是霍兄的,他们也只是替霍兄办事而已。”

天边的太阳落下去了,霍擎天眼底多了一层暗色。

他看着天边道:“希望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要朕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他们骑到朕的头上。他们别以为朕没了一条腿,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沈令月接着话道:“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霍擎天没再说话,只看着天边。

太阳落山以后,光线很快也收拢到了地下。

周围天色越来越暗,霍擎天脸上的霞光一点点腿去,眼底幽深。

眼见着到了年下。

京城下了几日的雪,入目皆白。

晚间街巷里来往无人,偶有人走过,脚下踩过的雪发出吱吱响声。

城东别院。

上房的暖阁里如外面一般安静。

徐霖坐在灯下,面前放着的茶壶嘴儿里冒着腾腾热气。

忽而听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徐霖不去看,也知道是沈令月来了。

沈令月如今过来,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她进屋关上门,直接脱了斗篷挂起来,往暖阁里去。

暖阁里暖气烧得很足。

这暖气里有茶香,还有淡淡的清香。

徐霖提起茶吊子倒上一杯热茶。

沈令月过去坐下,吃了热茶,驱赶了胃里的寒气。

身上舒服了很多,但精神并没好什么。

徐霖看她脸上疲色很重,直接问她:“皇上还是不大好?”

沈令月低眉木着又缓了一会,然后轻轻叹口气道:“太痛苦了……”

霍擎天痛苦,她也痛苦。

她向来是个很少会显露疲惫的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通常都会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应对。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感觉痛苦又疲惫。

都过来这么长的时间了,霍擎天的身子就那样了,不可能会好了。

可他仍旧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性格变得越发古怪敏感,情绪也极其不稳定。

沈令月作为陪他最多的人,也是接受他负面情绪最多的人。

以前她跟他在一起,只需捧着他些就可以了。

而现在跟他在一起,要时刻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情,照顾好他的情绪。

不止要接受他的坏情绪,还要想尽办法让他高兴。

她是能体会他的痛苦,理解他的内心的。

但是小心翼翼被折磨多了,她也难免觉得压抑,觉得痛苦,觉得累。

没等徐霖再说话,沈令月忽又深呼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道:“这件事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可能还需要再多的时间吧。他信任我,我也不该有牢骚的。”

徐霖宽慰她:“你我皆是凡俗之人,有情绪是正常的。”

沈令月看着他笑笑,“我也就跟你说说,跟旁人我是不会说的。”

说了这么两句,沈令月心里松快了一些。

她没再多跟徐霖说霍擎天,只又用轻松的状态和语气,与他说起过年的事。

徐霖自然是不管具体怎么过年的。

要置办什么年货,年怎么过,都由着若谷他们去办。

提起若谷,沈令月往外看一眼,说:“你们来京城也有三年了,我都还没跟若谷正经说过什么话呢,他都还不知道我们和好了吧?”

徐霖道:“他倒是时常念叨你,是我瞒得紧。”

沈令月忽而又感慨:“有时候觉得,还是在乐溪的时候最好。那时候年纪小,一群人高高兴兴在一块,办案子、除奸恶、开铺子、出去骑马郊游……”

掰着手指头算算,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十三年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七岁少女,现如今,等过了这个年,就是三十岁往上的人了。

三十岁这个年纪,放在眼下的婚嫁年龄上来说,是很大了。

但放在官场上,却又是极为年轻的。

在朝中,三十岁能有此地位和成就的人屈指可数。

毕竟许多官员,在这个年纪方才考上进士,刚进入官场。

徐霖也常常怀念那时候。

他当初刚到乐溪的时候,觉得那一定会是自己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结果没想到,却成了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

两人又说起当年的许多事,都是开心的。

说得心情变好了许多,又说回到过年,沈令月与徐霖说:“还和前两年一样,年是没法陪你过的,但过了子夜,我能来找你。”

徐霖表示习惯了道:“我等你就是。”

***

沈令月自己也不管过年的事。

年怎么过,府里怎么装饰,要置办什么年货,都由喜儿他们说了算。

她只管在任上忙衙门里的事情。

当然,安心忙是做不到的,因为霍擎天召她的频率比较高。

今日午后,沈令月忙完带着二黄回到值房休息。

二黄如今已是十几岁的老年狗了,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怎么老,反应不迟缓,毛发不枯,走路跑步也都还利索。

二黄是跟着沈令月一起入锦衣卫的。

当初沈令月办案子的时候,都会带着二黄,后来她掌管了锦衣卫,更是直接把二黄养在了锦衣卫,让它成为了锦衣卫的一员。

在锦衣卫办过的案子当中,不少都有二黄的参与。

值房里暖和。

沈令月在榻上歪下后,二黄趴在旁边的毛毡上。

闭上眼睛都将要睡着的时候,忽被外头来传话的人给吵醒了。

二黄翘起头,往外面看出去。

沈令月睁开眼睛坐起来,叫外头的人进来。

看到进来的太监,她一下子没了困意,不用那太监开口说也知道,又是来找她去西苑的,看他脸色也知道,没发生什么好事。

沈令月听他说两句,深深吸口气站起来,与他一起去西苑。

去的路上,还是问他:“皇上又怎么了?”

太监回话说:“不知道,没来由的,突然就发火了,摔了几个杯子。咱们也不敢多问啊,只怕问得不好说得不好……”

惹得他更不高兴……

掉脑袋可就不好了……

沈令月没再多问,脚下步子快了些。

到了西苑进了寝宫,见到的不是正在发火的霍擎天,而是坐在罗汉榻上,用胳膊撑着额头,正闭目养神的霍擎天。

沈令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睡觉,有没有睡着,所以没出声。

她怕在他睡觉的时候吵醒他,又惹得他不高兴。

但霍擎天很快就睁开了眼睛来。

他看着沈令月,目光里没有以前的明朗,更多的是阴沉。

说的话是一样的,只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走到他面前给他行礼,笑着说:“想念霍兄了,所以过来看看。”

霍擎天听她这么说话,还是愿意笑一下的。

他笑罢道:“只有你真心惦记朕。”

沈令月去到他对面坐下来,给他斟茶倒水,放到他面前,“我从九年前自己出来闯荡江湖,认识霍兄开始,霍兄就是我身边唯一的家人。我今天拥有的一切,也都是霍兄给我的,我当然惦记霍兄了。”

霍擎天端起杯子吃茶。

沈令月放下茶壶,看着他又问:“我刚才进来,瞧霍兄心情不大好,是又有人惹霍兄不高兴了么?霍兄跟我说,我帮霍兄解决。”

霍擎天放下茶杯冷笑。

他看向沈令月道:“除了内阁和六部的,也不能有别人了。”

说着眼神又变得阴沉,“除了他们,别人也不敢!”

沈令月想了一下。

没想起来最近霍擎天和那些文官又起了什么矛盾。

朝中的事她都知道,照理说不该有才是。

沈令月试着道:“他们又跟霍兄唠叨什么了?不行我替霍兄跟他们吵去!”

霍擎天冷笑一声,“奇了,他们什么也不唠叨了,什么也不说了。”

沈令月闻言愣了愣。

没太听懂霍擎天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最讨厌那些文官像蚊子一样么?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说了,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沈令月只好又问:“这不好么?”

霍擎天眼底又生出了火气。

他活动手指道:“从前他们是最爱办大典的,朝会恨不得一天三次,一会要祭祀,一会要展示皇家的威严,这也要讲究礼仪,那也要讲究礼仪,我嫌麻烦不愿参加,少不得要被他们拿礼法规矩唠叨。”

沈令月看着他,揣测他在想什么。

与大典有关的,那也就是两日后的正旦朝贺了。

这是在大年初一举办的,一年之中,最为盛大隆重的大朝贺。

宫里的大典几乎都以皇上为主,这大朝贺也是如此。

皇上要在大年初一这一天,穿衮冕坐于奉天殿中,接受百官朝拜。

像霍擎天说的,大典的礼节非常繁琐。

如果皇上无法出席的话,这个大典便会取消。

去年霍擎天在外打仗没有回来,这个大典就是没有办的。

今年的情况是。

礼部准备好了办朝贺大典,但询问霍擎天以后,霍擎天不愿参加,于是他们就搁下这事,不准备办了。

正常来说,那些文官什么都没说,遂了他的意,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又因为这个发火呢?

沈令月一时间没有很快想明白。

霍擎天忽又看向她,眼底喷薄着火气道:“两日后的正旦朝贺,现在他们说不办就不办了,一句话都没有!一句都没有!!他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丢了皇家的脸面,不配坐在龙椅上!不配接受他们的朝拜!!”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令月看着他结了结舌,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片刻后她出声道:“晾这些老东西也不敢!我看他们也是想偷懒省事!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想好好为朝廷办事!我等会就找他们理论去!”

霍擎天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些。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到自己的那条废腿上。

他眼底又生屈辱恼恨,握成拳的手狠狠捶在那条腿上。

虽见过他各种崩溃的模样。

沈令月还是被他的这个举动给吓到了。

她忙站起来,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急声劝道:“霍兄,你别这样!”

霍擎天拳头上没再使力。

他眼尾已红,眼眶里积满了湿意。

然后他再忍不住,低下头闷声哭了起来。

沈令月也跟着难受,眼里有泪,心如刀割。

她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坐下来,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说:“我陪你一起熬,一定会熬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令月安慰好了霍擎天,又陪他玩了半日投壶。

放松了心情,晚间又留在西苑陪他用了晚膳,待他准备梳洗就寝时,方才离开。

沈令月走出西苑大门,又入皇宫西华门。

她回自己衙门前,先往内阁值房去了一趟,瞧见吴冕还在值房没有回去,也便入了值房,与他说了正旦朝贺的事情。

她与吴冕行礼罢,到议事厅坐下。

她端着官架子,用说正经事的神态和语气跟吴冕说:“卑职过来找阁老,是为了正旦朝贺的事情。卑职觉得,一年就这么一次的大朝贺,又是新年头一天,理应按照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卑职觉得,大朝贺不办不妥,所以找皇上劝说了一番,征得了皇上的同意。这次的大朝贺,不止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吴冕听了沈令月这话,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手边茶杯,先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后又默片刻。

然后看向沈令月,完全不跟她绕弯子道:“皇上是不是因为这事闹情绪了?”

沈令月噎了下,没应他的话。

吴冕又道:“同在朝中共事这么多年,我对沈大人你也算是比较了解了,你对朝中礼节上的规矩并不上心。沈大人如今和我说话,还要藏着掖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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