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徐霖垂眸,叹口气。

片刻又抬眸看向沈令月道:“吴阁老死后,首辅之位很快便落到了史有节的手里,司礼监也归了萧樊管,他们这些年一直在结党营私、打击异己,朝中但凡有些本事才干心气高不愿巴结他们的,基本都被冤害了。两年前武将郭缘在东南抗倭大捷,却在打了胜仗以后,被史有节的人抢夺军功,又被陷害冤死。到如今,朝中已找不出能与北夷一战的将领了。”

意外吗?

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沈令月仍是笑,眼神却冷,“所以呢,你来找我,让我给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凭什么?”

徐霖道:“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国家和百姓。这些年你在乡下,应该更能感觉到,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边境不稳,百姓日子难过,你真能看得下去吗?”

沈令月在乡下确实感受得更清楚。

这些年,国家收的苛捐杂税多,底层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但这些是因为谁啊?

是因为他们这些贪官污吏的治理啊!

沈令月忽而带了怒气道:“我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当年吴阁老被杀,你不是挺看得下去的?从吴阁老死的那一日,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你冷眼旁观,你这些年跟着史有节坏事做尽,现在倒好意思来道德绑架我?你们配吗?百姓日子难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国家便是亡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史官便是要骂,也是骂坐在金殿里的那个昏君,骂你们这些祸国殃民奸党!身为皇上,受万民供养,却不爱自己的子民,你们这些高官,不想着怎么治理好国家,不想着怎么造福百姓,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都该死!”

徐霖无话可说,无话应对。

沈令月看着他平了会情绪,又用平静的语气说:“你回去吧,别在这耽搁时间了,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回去打了胜仗,解决了你们的难题,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战功太过显赫,又惹得谁心里不痛快,被人忌惮功高震主,落得个被冤杀的下场。狡兔死走狗烹,古人的话是不会出错的。”

沈令月想说的话说完了,不想再与徐霖论下去。

她平复心情站起身,又道:“准你在这吃完一碗绿豆汤,吃完就走吧。”

她说完话转身便要走了。

结果刚转了身,徐霖忽抬手拉住了她的手,出声道:“月儿,回来帮我。”

沈令月不解,片刻后转过身,又看着徐霖。

徐霖仰头看着她继续说:“别的我无法辩说,但我不是史有节的人。”

沈令月看他一会,又笑了道:“什么意思?你不会要跟我说,你这七年,不是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七年,而是忍辱负重的七年吧?”

徐霖眸光认真,“皇上早就对吴阁老起了杀心,他当时是必死的,跪在西苑大门外求情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求了又能如何?你救不了他,我更救不了他。但是我不能看着他白死,不能让他永远背着结党乱政的罪名!”

说到最后,他眼角染湿,眼尾泛红。

沈令月心有动容,与徐霖对视一会。

但她开口,说的却是:“你应该是忍够了被人使唤,不想再给史有节当狗,想利用吴阁老之事,利用我……助你登上首辅之位吧?”

徐霖听了这话眉头微蹙。

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沈令月,“我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人么?”

沈令月低眉俯视他,“难道不是?”

他在七年前冷眼旁观那么多忠臣被杀,后又巴结史有节成为史有节的心腹,这些年史有节干的所有坏事应该都有他的份,现在凭他这样的几句话,她就相信他了?

人心深似海。

情义似纸薄。

徐霖拉着沈令月的手下意识紧了些。

他眼尾越发泛红道:“我们相识二十二年有余,年少相识至今,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坎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我若真是薄情寡义之人,我早该忘了你,早该……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的眼睛,心头渐软,目光也不自觉有些柔和了起来。

恰在这时,王玄忽然又过来,急急叫道:“女侯!”

沈令月被王玄喊得回神,忙把手从徐霖的手心抽出来了。

她转头往王玄声音传来的方向,应一句:“何事?”

王玄过来了,步子着急地走到沈令月跟前,回话道:“锦衣卫康大人和卫大人来了,现在正在门外,说是有急事要求见您,所以直接就上门来了。”

沈令月还未来得及反应。

徐霖出声道:“必是萧樊让他们来的。”

沈令月没接徐霖的话,叫王玄:“把他们领去正堂吧。”

王玄得话便去了。

沈令月与徐霖又说一句:“折腾了这么久,你赶紧歇会吧。”

说罢便迈开步子,往正堂去了。

到正堂,喜儿和寿儿正好上好了茶水果点。

没说上几句话,王玄带着穿着威风飞鱼服的康杰和卫晋中过来了。

沈令月曾经与他们不单是上级与下属的关系,还有着朋友的情分在。

她走出门外迎接他们,见了面笑着行礼,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亦有分别长久的客气。

沈令月领他们到正堂坐下,请他们吃茶。

吃完茶放下茶杯,沈令月也没与他们绕弯子,直接便问:“是不是眼下朝中无人可用,边境又实在危急,所以萧樊派你们来请我回去,接下这个重任。”

康杰和卫晋中一起点头。

如此,康杰也便直接问了:“史阁老的人先到了?”

沈令月也点头。

表示这件事所有的情况,她大概全都知道了。

只是她没想到,萧樊也会派人来请她。

照这么看的话,萧樊和史有节如今在朝中,已是各自为营了。

倒也不奇怪。

他们两人,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才捆绑在一起的。

就像现在两人都派人来请她回归朝廷,也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沈令月没与康杰和卫晋中往下说这个。

她说起私话,叙起旧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在朝中还好吗?”

康杰和卫晋中下意识叹气。

但康杰笑起来说:“还算不错吧。”

虽然备受打压排挤,但是好歹没丢了性命,这些年被萧樊、史有节害死的人可太多了。

沈令月也忍不住叹气。

她当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吴冕,但也有点对不起她手下的兄弟们。

沈令月看康杰和卫晋中一会,深闷一口气又道:“朝中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不必再与我细说。我现在脑子还乱着,暂时不能给你们确切的答复。你们一路奔波过来也实在辛苦,我让王玄收拾地方,你们且先休息休息。给我点时间,容我好好想一想,等我心里有了决断,再给你们答复。”

康杰和卫晋中本也就没想多说什么。

他们年轻时就是厌恶萧樊的,哪里愿意尽心为萧樊办事。

只不过被萧樊的身份地位压着,他们无法拒绝,只能过来办差。

康杰道:“我们不急,女侯也不必顾虑我们,我们并没打算让你看在过往的情义上跟我们回去。我们不得不来请,但皇上没下圣旨,女侯回不回在自己。”

沈令月听到这话忽笑了下。

是的,霍擎天没有下圣旨强制她回去,所以才有徐霖和他们来请她回去这事。

但没有圣旨,她就能真的毫无顾虑地不回去么?

刚才跟徐霖说了许多狠话。

但冷静下来细想。

霍擎天虽没有下旨,但若不是他想让她回去,徐霖和康杰卫晋中又怎么会来?

说到底,这还是霍擎天的意思。

只是他不肯放下面子,所以把这事甩给了下头的人罢了。

若她真不回去,不救这次的急,霍擎天会如何?

她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不为朝廷救急,不给霍擎天面子,她接下来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她的家人,只怕也都要受到影响。

只要霍擎天不愿再宽容她。

以萧樊和史有节的狠毒,她怕是会死得很快。

当初她能在吴冕的事件中全身而退,纯粹是霍擎天念着旧情不想杀她。

沈令月没有和康杰卫晋中细说这些。

让康杰和卫晋中说清楚来意,她让王玄带他们去休息,自己又去了徐霖那边。

这会金瑞和若谷已经煮好了绿豆汤端来。

徐霖坐在凉榻上,正在吃这碗绿豆汤。

沈令月过来没坐下,只又与他说:“我让王玄给你收拾了住处,你吃完绿豆汤也休息休息吧。”

说罢她便离开,往前头了。

她这个书院建得不算小。

前头是书院,后头是自己住的宅院。

她去了前头也没待多久,便又拿了马鞭叫宋英牵来她的马,骑马出去了。

她去了年少时常去的那片山坡上。

到那里找地方拴了马,去到山坡的最高处坐下来,看着即将要落下去的日头。

在太阳落到山尖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有人骑马而来。

她转过头,只见是徐霖骑马找过来了。

她没有起身,也没说话,转回头来继续吹风。

徐霖在不远处下了马,拴好马后,走过来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

沈令月不看他,只看着远方的山尖慢声道:“赶那么远的路过来挺累的,昨晚上一夜没睡,又站了那么久中了暑气,怎么不多休息会?”

徐霖也看着远方的山尖,“这些年,鲜少能睡得好。”

沈令月冷笑一下,“别跟我这儿卖惨了,四十不到就入内阁了,谁不羡慕你?仕途这么顺,你要是还睡不着,那还有谁能睡得着?”

徐霖:“仕途是顺,可挡不住一身的骂名。便是你,对我也只有失望和不齿。”

沈令月转头看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在她转回头看向落日的时候,徐霖又看向她说:“这些年你常来这里吗?”

曾经他们常来这里,吹过这里的晚风,看过这里的日落。

在这里跑过马,吃过肉,喝过酒,唱过歌。

沈令月回答他:“偶尔。”

徐霖说:“那时候虽然苦,但总还是觉得那时候好。”

是啊。

那时候年少。

真心纯粹,信任简单。

沈令月没有与他过多怀念以前。

在晚霞烧起来,脸庞被映红的时候,她看向徐霖说正事道:“说说看,这些年你忍辱负重巴结史有节,除了争权夺利,暗下里都做了些什么?”

沈令月虽对他失了信任,但他仍无条件信任沈令月。

他转头看向沈令月,稍想了下措辞,把自己所有的计划筹谋都说与了沈令月听。

要说他做的事情,除了攀附史有节,争得了如今的高位,在朝中占得了一席之地,剩下的便都是一件事——广结人脉。

他做过国子监祭酒,给大皇子当过讲官。

在不起眼的时候,靠着职务之便,筹谋规划,结交了许多同道中人。

他这半辈子经历了很多事。

年轻时被贬,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十年,官场上的那点事早就看明白了。

他深知,像吴冕那样刚正无私、辛劳孤独,是不行的。

虽他得人敬重,却根本保不住自己。

沈令月听罢了,没有说什么。

徐霖看着他又问:“你可愿回来帮我?”

沈令月又默了一会,然后道:“皇上让我回去,便是没有下旨,我也不得不回去。你说得也不错,我做不到像你们那么冷血,看着外族入侵残害自己的同胞,还无动于衷,处处算计。但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跟康杰和卫晋中回去。”

她选择萧樊?

徐霖听得这话,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他只深深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片刻,沈令月也转过头来。

她看着徐霖说:“萧樊心狠手辣,康杰卫晋中没帮他办好这件事,回去必然受罚,要了他们的性命也是可能的。而你诡计多端,史有节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

徐霖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来。

片刻他收了笑无奈道:“我便是有再多的诡计,也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你,只怕我很难做成想做的事情。”

近两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终于等到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向霍擎天举荐了她,说服了史有节,亲自来找她。

沈令月眼下心里也已经有决断了。

她爽快起来道:“好,帮你。”

徐霖:“当真?”

沈令月:“不帮你,难道真要帮萧樊?此番回去,有萧樊和史有节在,我也不可能再独善其身。朝廷里那么黑暗,我也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去打完仗以后,我帮你争首辅之位,你帮我为吴阁老报仇,我们各取所需。”

在徐霖心里,他们不该这么界线分明,只谈利益。

但他也知道,要让沈令月重新信任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事急也无用。

她能答应已经很好了。

于是他看着沈令月点头:“好。”

既已做了决定,沈令月也便没耽搁时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