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萧樊看沈令月一身尘土,面有疲惫之色,想着她这样的形容有些不太适合面圣,因而提议了一句:“想来沈大人路上赶得急,要不咱家先安排人打水,让沈大人梳洗一番,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见皇上?”

沈令月直接婉拒了道:“萧公公不必麻烦,见皇上要紧。”

这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看沈令月如此说,萧樊也便直接领着她往霍擎天的寝宫去了。

走在路上,萧樊还是趁机说起了旧事,看向沈令月问道:“这些年不见,不知沈大人是否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沈令月笑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哪还有什么耿耿于怀。这些年远在乡下,我倒是一直都在后悔,当时实在是太冲动了,像着了魔一样,还好皇上念着旧情。吴冕犯的是死罪,我不该为他求情,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萧樊忽又叹口气,“当年吴冕的案子,咱家也觉得颇有疑云啊。”

沈令月闻言看向萧樊,“萧公公,此话怎讲?”

萧樊停下步子,让身后跟着的一行太监往后撤远些。

然后他小声跟沈令月说:“咱家也只是揣测,当年皇上觉得吴冕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忍他不得,应该是受了奸人挑拨,听信了谗言。后来在吴府搜出来的结党乱政的证据,咱家后来想起,也总觉得,是有人伪造栽赃。”

这是把自己摘干净了呀。

他不过是想告诉她,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听旨办事,公事公办没有陷害过吴冕,把错处全推到了史有节的头上。

他是想借此事,进一步拉拢她,让她站在他的阵营里头。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公公,过去的事就暂时让他过去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边境。等我打完仗回来,再请您跟我讲讲,朝中这些年发生的事。”

沈令月没有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萧樊听了高兴,“好,等沈大人得胜归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说罢这话,萧樊带着沈令月继续往霍擎天的寝宫去。

到了寝宫让沈令月稍等,自己先进去传话,片刻后出来,再领着沈令月进去。

沈令月规规矩矩跟着他进去。

到了霍擎天面前,又规规矩矩给霍擎天行礼。

霍擎天看到她,下意识高兴,手指握紧宝座上的龙头。

他这些年待在这高墙深院内,虽不缺人陪伴,但常常会感觉到孤独,也常常想起曾经与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甚至常常梦到她回来找他。

在他的人生中,沈令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过他的人。

做过的梦成为了真的。

但他没像梦里那般情绪外放。

他敛住心底里所有的情绪,出声道:“平身吧。”

沈令月站起身,不抬头看霍擎天,低眉又道:“萧公公让康杰和卫晋中去乐溪告诉臣,说国家有难,臣一刻也未敢耽搁,即刻便赶了回来……”

说着她顿住,瞧着像是有些压不住情绪,片刻又道:“臣这些年在乡下,一直在反省自己。当年臣恃宠而骄,实在是太过任性,竟为了一个犯下了死罪的人,为难皇上,实在是不该。这些年臣不在皇上身边,皇上……还好吗?”

霍擎天听了这话哪有不动容的。

他软了神色语气,看着沈令月道:“朕一切都好,你可好?”

沈令月又道:“边鄙小城的日子单调枯燥,便是有家人陪着,心里也总还是觉得空虚,怎么也比不上,在皇上身边好。”

霍擎天看出沈令月身上的风尘仆仆。

想来她确实早就想回来了,是迫不及待赶回来见他的。

想与她好好叙旧,又看她实在疲惫,过两日还得领兵出征,于是他没再说别的,只又道:“回来就好了,你瞧着累,且先回去好生休息休息。”

沈令月也没再为难自己强撑精神。

她接话道:“待臣从边关回来,再来好好陪皇上说话。”

对于沈令月来说,拜见过了霍擎天,也便算是报到结束了。

霍擎天不仅复了她的官职,还升了她的官,直接任命她为正二品都督佥事。

离开西苑的时候,萧樊仍是亲自送她。

他也没再与沈令月说别的,只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

沈令月离开西苑去了驿馆。

康杰和卫晋中还留在西苑里没走,等着萧樊问话差遣。

萧樊回到自己院中,把康杰和卫晋中叫进屋里。

面对康杰和卫晋中两人,他自然不客气,架子摆得足,身上傲慢气息也十分足,坐下来道:“这趟差办得不错,等会下去领赏吧。”

还好当初没杀了他们,留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很是不错。

康杰和卫晋中心里对萧樊只有厌恶。

当然他们不敢表现,恭敬应是,心里只想快点走人。

但萧樊没有让他们立即就走,又问他们:“你们到乐溪的时候,可碰上史有节的人了?”

康杰回话道:“碰上了徐阁老,他也是去请沈大人回来的。但论交情,徐阁老比不上咱们,所以沈大人跟咱们回来了。”

萧樊听了笑,心里觉得痛快。

请沈令月回来,是徐霖提出来的,结果被他截了胡——他把人请了回来,并亲自带到了皇上面前,既解决了朝中无人能出征的问题,也讨了皇上的欢心。

待史有节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气恼呢。

想他史有节可是他提携上来的。

没有他萧樊,就绝不可能有他史有节的今天。

他成功当上首辅以后,自觉翅膀硬了,就想压到他头上,做梦!

那厢。

沈令月前脚刚回到驿馆,史有节后脚就在内阁得知了这个消息。

听完消息后,他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沈令月这才刚回来,直接就是正二品都督佥事。

皇上如此看重她,就说明,他心里从来没有因为吴冕的事真的怪罪过她。

她若再平定了边境,打了胜仗回来,不管是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还是在朝中的地位,都将比七年前更高更稳。

她若和萧樊联起手来,他在皇上面前怕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了!

史有节本来就够烦的了,偏周齐又在他面前说:“这事说到底都怪徐霖,他若不是当众提出这个事,而是拖到散了议会,让您去跟皇上说,咱们再私下里偷偷去请,怎么会被萧樊抢了这个功劳?”

史有节沉着脸不说话。

他心里虽焦灼,但并没有全听周齐的。

虽然周齐跟他时间长,但在他心里,徐霖的地位比周齐要高。

首先因为徐霖对他忠心,其次是,徐霖脑子好,能帮他解决许多问题。

当时边关急报传来,皇上召他们议事。

没有人敢推荐人前去退敌,难道就那么谁也不说话,把问题抛给皇上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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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霖提了出来,好歹是为他占了一份功劳。

但是没能把沈令月请回来,而是让萧樊那个死太监占了便宜,他心里也恼,也有更多更长远的担心。

于是等到徐霖回来,他连茶都没让徐霖吃一口,直接便叫了他到暖阁。

私下说话,开口便质问他:“你在去乐溪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了解沈令月的性子,一定能说服她跟你回来,怎么她竟跟着萧樊去见了皇上!”

徐霖急却不慌。

他看着史有节道:“阁老莫急,您听我细说。”

史有节倒想听听他怎么细说。

徐霖稍平会气息,先问史有节要茶吃。

待吃茶解渴润了喉,气息也平复下来了,他细说道:“让阁老失望了,以我和她曾经的交情,确实不够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跟我回来。她们武将都讲义气,萧樊是派康杰和卫晋中去请的她,她怕康杰和卫晋中完不成任务,回来后会受萧樊责罚,所以她才选择了跟他们回来。”

史有节听了这话,略一思考,没那么着急了。

他看着徐霖,让他:“继续往下说。”

徐霖便又继续道:“自从沈令月离开朝堂以后,萧樊是怎么对待她以前那些亲近部下的?康杰和卫晋中,能在沈令月面前说萧樊的好话?说的必然都是坏话。她跟康杰和卫晋中回来,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如此,她心里只会更恨萧樊,怎会与他结党成群?他们之间结了那么多仇,便是眼下能和气相处,但迟早会有一场恶斗。所以咱们不必着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待沈令月需要的时候,咱们只需出手帮她一把,除了萧樊,这朝中,便无人能与阁老抗衡了。”

史有节听了这话点头。

徐霖又道:“这一次确实是下官办事不利,还请阁老再给下官一次机会。接下来,下官会尽可能找机会策反沈令月,让她心甘情愿为您所用。”

史有节可不敢想这个事。

那女人不是一般人,哪是能随随便便为人所用的。

便是皇上,她都有不给面子的时候。

因而史有节道:“为我所用就算了,只要她不与我为敌,不联手他人对付我,能与咱们一起共享荣华,那便够了。”

徐霖:“下官必尽力为之。”

***

眼下朝中最重的重担,压在沈令月身上,因而沈令月没有心思盘算别的,只一心想着如何打赢这场仗。

因为奔波劳累,她和雁儿在驿馆休息了两日。

补足了精神以后,她去了趟兵部,找现任的兵部尚书了解所有的战况。

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北夷上一次的攻打和侵扰已经结束了。

他们攻破城池但是没有占领,和以前一样,大肆烧杀抢掠了一番,杀了许多官兵百姓,亦抢走了许多的粮食牲畜与财物。

沈令月看着战报听兵部尚书细说完所有战况。

然后她看向兵部尚书问:“听说你们已经把兵力和粮草都准备好了,此次出征,让我带多少人?”

兵部尚书稍犹豫一下,看着她回答:“五万。”

五万?

让她带大俞的五万兵力去打北夷骑兵?

北夷不止骑兵作战勇猛,他们的总兵力怕是也不止五万。

沈令月从不是狂妄自负的人。

这么大的事,她觉得还是要以稳妥和保险为先。

因而她提出质疑:“是不是少了些?”

兵部尚书不语。

被沈令月盯得躲不过去了,才又道:“眼下京营里能调集的兵力,只有这么多了。”

只有这么多兵了?

沈令月不自觉蹙起眉头,“你不是在耍我呢吧,京营有二十万大军,在我回来之前,往北境增援了三万,现在至少至少,也得有个十五万!”

兵部尚书表情很是无奈。

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文官本就节制武将,给多少兵不必向武将解释,但沈令月有皇上撑腰,不像别的武将好欺负好拿捏,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因而他神情无奈地看着沈令月说:“名册上确还有十几万大军,但真正能调集起来的士兵,确实也只有五万。”

他说得虽隐晦,沈令月也听得明白。

记录在名册上的士兵有十几万,但真正能点出来出征的士兵,只有五万。

那些点不出来的士兵名字,都是只有其名,没有其人。

沈令月是带过兵的,原因倒也不用兵部尚书去细说。

这是最常见的吃空饷的手段。

用二十万的人名领二十万人的军饷,实则士兵只有几万人。

剩下那十几万的军饷,都被人给贪污了。

沈令月心里有怒,下意识说了句:“你为何不上报皇上?”

说完她自己也便意识到了,问的简直是废话。

眼下这朝廷里简直就是一潭黑水。

这兵部尚书能是好人?

而她问了,兵部尚书也就回答了,“边关告急,皇上正是犯愁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边境。本官的职责是调集兵力和筹备粮草,沈将军的职责是领兵出征,平息边境之乱,其他的事情,不归咱们管,咱们也管不了啊。”

沈令月也知道,自己眼下也是管不了的。

她总不能不打仗了,置国家于为难之中而不管,在这时候去让霍擎天查贪腐。

敢把京营祸害成这样贪军饷的,绝不可能是朝中的普通官员。

霍擎天就算肯管肯查,也不可能尽心查尽心管,交由下面的人,这事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普通官员被推出来背锅了事。

她刚回朝廷还没立稳脚根,眼下折腾这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树敌。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

忍了这口气,黑着脸离开了兵部衙门。

这个朝廷,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黑还要烂。

原来不止是没了能领兵作战的良将,而是连上战场的士兵都快没有了。

那些原本用来为国家养兵的钱,全都养了一群贪官污吏。

这样的朝廷,还有得救吗?

回到驿馆以后,沈令月站在窗边发呆,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个。

而不管有没有得救,她都是要试试的。

她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当然也没有打算走回头路。

这一仗她必须要打赢。

打赢这场仗,拿着军功回到朝廷,站上高位,再慢慢算别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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