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徐霖默了会道:“那就多麻烦你们了,之前选的那些人都不用了,现在重新报名申请重新选,选人的事还由你们来办,但由月姑娘领着你们办,凡事都听她的。”

书吏们听得一愣。

山羊胡愣了会忙又道:“堂尊,那些人都是经过了考核的,就这么不用了,会不会不妥?再说,这也是历来的选人规矩。”

徐霖语气硬起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管以前是什么规矩,现在是我在这里当知县,就按我的规矩来。重新拟告示,重新选。”

看徐霖这样,山羊胡没敢再说什么,默了片刻应:“是,堂尊。”

说完这话,徐霖就先去继续忙案子上的事了。

沈令月多留了一会,问了山羊胡几个人的姓名,然后与他们说:“你们尽快拟告示贴出去,来报名的,只要年龄没过三十,全部都记下来,查清楚他们的身家情况,把名单递给我看。”

山羊胡姓胡,称为胡书吏。

他应了沈令月的话道:“是,月姑娘,我们这就办。”

看着沈令月也走了,胡书吏收回目光来叹口气。

刚叹完气,其他的书吏立马便了拥过来,七嘴八舌说:

“这么多年的老规矩了,吏部都是这么选人的,考上了举人不打算再继续考的,不都是到吏部挂个名,等着被安排补缺?这也是说改就改的?选好的那些人说不用就不用了?不给人交代人不闹吗?”

“就是啊,他把这事往下一甩,让我们两头难。”

“咱们定好的那些人,现在怎么办啊?”

……

孙典史的案子审了几日后,快班的职位就有人盯着了,早就有人私下找他们了。

他们本来已经把人都定好了,这会儿全不作数了。

胡书吏默声听他们说一气。

然后开口道:“你们赶紧拟告示,我去找一趟杨主簿,看他怎么说。”

胡书吏走了,其他人也就嘀嘀咕咕拟告示了。

杨主簿昨晚睡得好,这会也已经到县衙了,仍是忙昨天没忙完的事情——带着户房的四个书吏,再有若谷从旁协助,处理财物返还的事。

也因为有若谷在,胡书吏找借口把杨主簿叫到了一边去。

跟杨主簿说完了全部情况,胡书吏道:“老爷,他这也太随便了,两片嘴皮子一吧嗒,说改就改了,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按着原先的规矩,我们都已经把人定下来了。”

杨主簿先没接他的话,只叫他:“掌嘴!”

胡书吏反应过来,忙抬手轻拍自己脸蛋两下,“三老爷,三老爷。”

这会杨主簿也在意这些个,不准衙门里的人再管他叫老爷。

胡书吏掌完了嘴,仍是与杨主簿说选人补缺的事。

杨主簿道:“他是知县,我只是主簿,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在衙门里给人当差,难免要受些夹板气。谁叫你们这么急,早早就把人给定下了。”

说完他看胡书吏一会,向他勾勾手,“过来。”

胡书吏往他面前凑过去,他附到胡书吏耳边,低声嘀咕一气。

胡书吏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应:“好,好,好,明白。”

胡书吏找完杨主簿回到吏房,其他书吏已经把告示给拟好了。

他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人把告示给贴出去。

其他书吏办完事问他:“杨主簿怎么说?”

胡书吏道:“那是知县大老爷,杨主簿也不能说什么,晚间咱们去趟花珍楼,酒楼里说话。”

真是没事找事,有够招烦的。

他们说完了正事,忍不住抱怨徐霖几句,又说起沈令月。

“也是稀奇,找个女人当师爷。”

“你们有谁听说过,有让女人在衙门里当差办事的,还是当师爷?”

“这样的女人,在男人堆里争出头,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就是给人做小,都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

“不知谁家教养出来的女儿,白瞎了那么好的脸蛋和身段。”

“确实,这女人啊,一旦和男人一样争强好胜,没了女人该有的温柔娴静,再好的脸蛋再好的身段,瞧着也不吸引人了。”

……

***

告示贴出去,报名的时间是三天。

上午没别的事,沈令月还是去了刑讯房,帮着徐霖一起审案。

晌午歇下来,去到饭堂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若谷说:“早上少主人和月姑娘你们去完吏房,那边的书吏就来找了杨主簿说话,两人肯定没商量什么好事。”

沈令月接话说:“他们应该是自己定了人,正等着上报,结果我们打乱了他们的节奏,给他们找了麻烦。”

若谷:“他们定的人,进来了肯定还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对我们藏私藏奸,阳奉阴违,用着也不放心,那咱们肯定不能再用他们选进来的人。”

沈令月点头,“所以这些人必须得咱们定。”

金瑞听完了又出声:“那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顺了咱们意的,就算面上恭恭敬敬答应了,做事也不敢怠慢,但私下肯定会搞动作。”

徐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凡涉及权力和利益的事,很少有心甘情愿直接给了让了的,总是要争一争的,他们有准备。

而不管是权还是利,都不是挂个官名就能有的,都得争。

哪怕是权力天授的天子皇上,也有被权臣宦官后妃架空了的时候。

***

选人的告示贴出去没小半天,就有人来吏房报名了。

忙起来人累,但时间过得也很快,太阳不知不觉便落下了山尖。

日落时分,胡书吏几个人在吏房收拾东西。

其中一个小吏声音不大说:“已经在花珍楼定好了雅间,人也全都叫齐了,咱们现在直接过去就行。”

锁好了吏房的门,几个人离开县衙去往花珍楼。

路上又有另个书吏小声说:“咱们把收到的好处还回去就是了,何必还要请他们去花珍楼吃酒,花珍楼的酒菜那么贵。”

虽然孙典史和快班的案子震动了不少人,但他们吏房做的不是讹诈百姓的坏事,而是“互惠互利”且只有彼此知道的隐蔽事,基本不会出岔子,所以他们还是私下顺手收了好处的。

谁知道天杀的,这么稳当的事,让新知县突然改规矩给搅和了。

他们说的为难和没法交代,多有这个的原因。

胡书吏转头道:“不把这事给办好了,若是有人不痛快捅了出来,你我都得倒霉。出点钱装个孙子,把事做漂亮了,还能争上一争。”

眼下吃这点小亏,确实比吃丢饭碗下大狱的大亏强,该书吏没再说话。

几人说着话到了花珍楼,上了二楼雅间,里面果然已经到了不少人,全都是吏房定下准备补缺充任快班衙役的人。

见胡书吏他们进来,这些人面色不悦,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怎么回事啊,等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能补缺了,不是都已经定好了,怎么今天突然又贴出告示来,要重新佥选?”

“就是啊,哪有你们这样办事的?”

“拿我们当猴耍呢?”

……

人声鼎沸,一时间压不下去。

让他们说了出出气,胡书吏才用往下压手的动作把声音压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些,胡书吏出声说:“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我们心里也不痛快。我们不过是衙门里听命令办事的小吏,这些事哪是我们说了算的,还不都是那些当官的说了算。知县老爷突然发的话,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照做。今晚找各位来,就是给各位赔不是的。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让大家失望了。”

在座的听了都忍不住吞气。

小菜都吃不下去,干喝几口酒咽下去。

又有脾气暴躁的出声:“这新知县到底是想怎么样啊?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怎么,他是能在乐溪县安家干一辈子啊?”

胡书吏几人装孙子安抚各位的情绪。

安抚得差不多了,胡书吏又说:“各位的心情我们都懂,都理解,我们也是为这事争取了的,这是老规矩了,怎能说改就改了?怎奈我们人微言轻,在衙门里完全没有说话的地方。”

有人怒道:“他还想在乐溪县一手遮天不成?”

胡书吏道:“一手遮天怕是也不能的,有句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说的就是老百姓,若是老百姓不拥护,再大的官,也有翻船的一天。”

说完这话,胡书吏眼底暗藏笑意。

这话看起来说得十分无意,但却是字字有心。

这么多人里,总有一两个能听出意思的。

听出来了的道:“这话说得有道理,就说补缺这事,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就算?这事跟咱们有关,凭什么不经过咱们的同意?”

胡书吏微急起来说:“哎哟!这话我只是随便一说,没这个意思的。你们别一时性子急,去衙门里闹去,再说是我的主意。”

这话一说完,忽又有个人猛拍一下桌子。

拍完气势凛凛道:“对!我们就该去衙门里抗议!”

胡书吏:“不可不可,凭你们这些人怎么行?待补缺的也不止就你们啊。”

那人又点头道:“也是,那就把其他待补缺的全都叫上!”

清晨,胡书吏在鸡鸣声中起床。

昨晚喝了花珍楼的酒,吃了花珍楼的菜,又成功把那些莽汉的不满和怒气转移到了新知县身上,且给他们出了主意,煽动了他们的情绪,虽多花了些钱稍有些肉疼,但心情还算松快,睡得也不错。

洗漱过吃了早饭去衙门。

快要到县衙大门外的时候,刚好碰上同时过来的杨主簿。

稍快起步子走到杨主簿面前,胡书吏先见礼:“三老爷。”

杨主簿一边往县衙大门里走一边问:“怎么样啊?”

胡书吏说:“都按您教的做了。”

杨主簿:“嗯,那就安心看戏吧。”

到了大堂院儿里,打声招呼分开,胡书吏往吏房去,杨主簿则往户房去,到里头找地方坐着,看着书吏干活。

坐了不多一会,若谷便又过来了。

若谷是徐霖的人,和衙门里的这些书吏到底不一样,杨主簿对他很是客气。

若谷也挂张笑脸皮,对杨主簿更加客气敬重。

两人互相客气完了干活,期间除了正事不说其他闲话。

从清晨干到太阳起高,直要升到院子上空。

若谷喝多了水,起身去如厕。

回来刚坐下,忽听到衙门外面传来阵阵鼓声。

听到鼓声,倒没觉得不好。

敢来衙门击鼓喊冤,这是老百姓对衙门变得信任的表现,要知道这鼓以前是不响的。

徐霖和沈令月在刑讯房,也听到了外头的鼓声。

徐霖当即便搁置了在审的案子,起身准备去大堂升堂。

结果到大堂院里一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院子里闹闹嚷嚷也不是来告状喊冤求知县老爷做主的,而是来找他这个县太爷要说法的。

衙役手拿木棍把他们挡在了院子里。

杨主簿、若谷,还有各房的书吏,也都出来在院子里了。

看到徐霖赶了过来,杨主簿忙迎到他面前说:“堂尊,这些人都是之前经过考核选拔上来的,待到衙门补缺的人,说是不同意衙门改了规矩重新选,结群跑到这里来,嚷嚷着要说法呢。”

若无人集结他们给他们出主意,凭这些互相都不太熟,且不知道补缺的都有谁的人,怎么会这么快结起来到衙门里来要说法?

徐霖看杨主簿一眼,又看向被衙役挡住的那些人。

走过去到人群前,徐霖出声道:“都静一静!”

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领头的男人趁着这安静又开口清晰道:“大老爷,我们都是之前衙门里选出来等补缺的人,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机会,怎么规矩说改就改了?我们全都是通过了考核的,我们……我们不同意重新选!”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又一起喊:“我们不同意!我们不同意!”

这些人这么喊着的时候,吏房的书吏都低下了头。

心里自然都是乐的,但不能表现在脸上。

正喊着,杨主簿又出声:“那你们想怎么样?”

人群安静了下来,那领头的又说:“自然还是按照老规矩来,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也不是没理来胡闹的。若是非要改,那我们就呆在这衙门里不走了!便是闹到府衙,我们也是有理可讲的!”

聚众闹事的沈令月见得多了。

她自然不会被这种事吓到,直接出声回了句:“好!”

她这声好一出来,便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为这句好来得太快太容易了,所有人也都意外地愣了会。

还是杨主簿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徐霖问:“堂尊,月姑娘说话,可否作数?”

徐霖道:“这件事本县全权交由月姑娘管,她说的话自然全都作数。”

杨主簿听了话笑起来,吹捧道:“堂尊圣明。”

吹捧完又忙叫这些来讨说法的人,“还不快谢过月姑娘!”

而说话的时候,心里同时又想着——到底还是女人家,再要强也经不起大事,随便嚷一嚷唬一唬,就丢盔弃甲,投降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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