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杨主簿:“你问我,我去问谁啊?早知道会让他发现,早应该把那些地都处理了,这金家的媳妇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时查抄家产之时,他们没在意这个事,就是觉得不会被发现。

也怕找过去处理了这些地,激得她们心里有怨怼,再把他们给拖下水。装作不知道不去管,她们总不能傻到自己捅出来?

结果没想到,这金家媳妇还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秦书吏:“她原就是个村妇,能有什么主张?”

杨主簿想着道:“他们若是已经查出了这个事情,但是又什么动作都没有,没抓村长和耆老,想来是想再往上查。”

秦书吏闻言恼了道:“他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这么太太平平的不好么?非要折腾来折腾去,弄出这些事来?他已是得了民心了,见好就收不行么?当官的不和当官的团结,非要把这矛头对准自己人,见谁得罪谁,他图什么?为那些老百姓如此折腾,那些老百姓能给他什么?白瞎了辛辛苦苦考的功名,他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呢?”

杨主簿:“别发牢骚了。”

说完又道:“这事我未曾沾过手,没拿过你们的钱,我倒是不怕他们查,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往上查。”

秦书吏想了想道:“我找人……做了那姓金的一家……灭口……”

杨主簿看向他,“你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别的没有?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就那么想沾几条人命在手里?他们想拿的东西大约已经拿到了,灭口又有什么用?金家隐田不多,事情不大,所以他们才按兵不动。你一口气杀三人,那就是惊天大案了。”

秦书吏:“那可怎么办?”

杨主簿默一会,给出主意道:“你去找蘑菇村的村长,让他到县衙里来报,做土地交割,把金家的隐田全部处理了。”

秦书吏:“怎么处理?”

杨主簿无奈,只好继续细说:“重新造地契,那些地在衙门里记在谁家名下,谁家交的税就送给谁家,让他们去种。得了地的人家高兴,还不是让他们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地一直是他们种的。那些地全有了主,也就和金家没有关系了,自然也就没得查了。”

秦书吏:“只怕他们手里也捏着地契。”

杨主簿:“那又如何?那些地契与衙门里记录的信息完全不符,岂能做准?恐吓也好给钱也罢,想办法叫金家媳妇也改了口,就说地早就卖给这些人家种了,只是地契没有交割,这会有了新的地契,也算是交割明白了,也就没事了。”

秦书吏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秦书吏转身走了几步,又被杨主簿叫回来。

杨主簿嘱咐他:“这个若谷,对他家主子已经没那么忠心了,今儿说漏了嘴,下回或者下下回,保不齐就什么都不藏着掖着了,你可得拢好了他。有了他,他们那边的情况,我们少说也能知道七七八八,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秦书吏明白,只应道:“您放心好了。”

说完这话再没别的,转身便出去忙金家的事去了。

***

县城西南城角一处巷子中。

沈令月踢着地上的石子等了一气,等到了抹着汗匆匆赶来的范先生。

赶到沈令月面前,范先生喘着气道:“月姑娘,叫你久等了。”

沈令月道:“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搞那些虚的。”

到底是在县衙里当差的,上差就是上差。

范先生笑着说:“您是师爷,我是书吏,应该的。”

沈令月不与他多扯这些,只问他:“你到户房当差也有些天了,时间不算短,现在怎么样了啊?”

范先生知道她不是拿着朋友的身份,在关心他在衙门里当差顺不顺心,要给他出头做主什么的。

自然回答道:“就取得杨主簿信任这事,我是真没什么信心,进户房这些天,那些个老书吏都防着咱们,但凡有些要紧的事,都不让我们新进户房的沾手,我们只能听人差遣做些个无关紧要的杂事。”

沈令月是知道的。

那晚她和徐霖去户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图册,就撞到了。

沈令月宽慰范先生:“你也别太有压力。”

范先生忙又道:“我毕竟私下多拿了一份徐知县给的月钱,若是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不好意思再拿这份钱了。虽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我没叫杨主簿秦掌案他们看上眼,但我还是发现了问题。”

沈令月目光聚起:“什么问题?”

范先生身上背着一个挎包。

他伸手去挎包里掏东西,嘴上说:“虽不叫我们办要紧的事,但户房里那些处理好的卷册,我们都是能查阅的。我没什么事就多拿来看了看,想着多了解户房里的大小事务,把差事给办好,然后就让我发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卷册来,低头打开。

天色有些暗,他看字有些吃力,眯着眼翻了好半天才翻到自己想找的那一页,然后递到沈令月手里。

对照卷册继续跟她说:“这是去年的赋税账册,我拿的是我家那一块的,给你看的这页,便是我家和邻居家去年缴的税。”

上面都是很正常的数字,沈令月看不出什么来。

她随便看一下,抬头问范先生:“这个赋税有什么问题?”

范先生道:“有非常大的问题,就拿我家来说,我家去年给衙门缴的税是八石粮食,但在这个账册上,我家只缴了三石。我以为是账册出错了,回家问了邻里几家,发现他们几家也都是的。实际缴的粮食,比这账册上记的,多出一倍还多。”

多出来一倍还多……

沈令月想起来,徐霖之前看完所有卷册,就跟她说过,朝廷每年都有给乐溪减免赋税,近两年更是免了有大半之多。

所以很有可能,这账册上记的,是减免赋税后各家该缴的税。

而事实上,衙门征收赋税的时候,并没有给老百姓减免,还是按未减免之前收的。

沈令月思考着没出声说话。

范先生在旁边继续说:“我只能看出这几家有问题,但我想着,总不能就咱们几家倒霉,想来可能是全县都有问题。当然你知道的,我天生胆子不大,没敢再去更多的人家问,怕惹祸上身,也怕暴露了自己,让杨主簿和秦掌案针对我……”

沈令月点头,“我知道。”

看沈令月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范先生又说:“你和徐知县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这多收上去的粮食,是不是叫他们……”

下面的话范先生没说出来。

沈令月合上手里的账册,看向范先生说:“肯定是叫他们私吞了,他们私吞的赋税比朝廷拿的赋税还多,真是丧尽天良!”

范先生忍不住心下发寒,连指尖都冒寒气。

这衙门的水,也太深了,他现在都有点后悔进来当书吏了。

但他也没再像以前那般怂。

稳了一会心跳和气息说:“这么大的事,全县这么多的粮食,他们怎么敢的?”

沈令月:“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还有人?”

范先生摇头,“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这些人的胆子也忒大了,这可是侵吞朝廷的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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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月:“为了钱,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不是你跟我说的么,咱们乐溪县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谁管咱们这?这些人不过仗着朝廷不管这里,来的知县也都不管,所以才敢这么做。”

范先生又心痛,“咱们乐溪的老百姓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穷日子啊,吃糠野菜穿衣打补丁,结果累死累活,全养活了这些人,把他们养得富得流油,自己可都要饿死了呀!”

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免觉得闷。

沈令月轻轻松口气,没跟着往下骂这些个蠹虫,只与范先生说:“你发现的这些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范先生点头,“我晓得的。”

他发现以后,即便与自己有关,也没跟任何人说,更没有声张。

说完了这个事,沈令月又与范先生说:“杨主簿和秦书吏他们防备心太重,想取得他们的信任确实费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也不必全把心思放这上,随缘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必勉强。你就在户房里好好学,尤其算学方面,丈地的本事,学好些,以后有用。”

范先生再次点头,“好好。”

这话再说完,也便没其他的事要说了。

天色越发暗了,沈令月也就和范先生分道,各自回家了。

然分开走了没多几步,范先生又追到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停下步子,回头问他:“还有什么?”

范先生微微喘着气道:“徐知县的那个随从,叫若谷的,徐知县叫他来户房帮忙,秦掌案把他当老爷供着,他也受用得很,我瞧着他和秦掌案走得实在太近了些,不知道都在一处干什么。他是徐知县的随从,我原不好说什么,但人心难测也最是多变,所以我特追上来提醒一句,你和徐知县,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

沈令月闻言点头,“好,我知道了。”

范先生松口气又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

晚间梳洗完。

沈令月拿着从范先生手里得的账册,去到徐霖房中。

在罗汉榻边坐下来。

沈令月把账册放到床中间摆着的案几上,跟徐霖说:“我刚才在天黑之时见了范书吏,他拿了这本赋税账册给我,账册里记的朝廷里去年收的税,但范书吏说,他们实际交的比这多一倍还多。”

徐霖听完拿起账册翻一翻,自然也就明白了。

少不得又黑下脸,捏紧了账册道:“他们还真是把乐溪县的老百姓全都当鱼肉了,为了压榨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总结下来就是。

为了收钱收贿赂,帮着大户兼并老百姓的土地,然后再给有钱的大户避税,把大户该交的税分压给穷苦百姓。

朝廷为百姓免的税,他们照收了,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沈令月叹口气,“不知道杨主簿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水到底有多深,只凭咱们,想扳倒他们,只怕是很难很难。”

徐霖沉着目光道:“再难也要做。”

说完赋税的事情,沈令月又提起若谷。

“看他们这架势,费这么多的心思,不拿下若谷是不会罢休的了。”

徐霖道:“我们想在他们身边安□□们的人,他们想把我身边的人直接变成他们的人,为的都是知己知彼,牵制对方,搞倒对方。”

沈令月:“那就……且看最后的分晓吧。”

***

屋外天色越来越暗。

夜深之际,沈令月和徐霖又一起悄悄去了趟户房,把范先生拿出来的账册给放了回去。

蘑菇村的土地图册,昨儿晚上也是抽空放回了架阁上的。

这些都是合规合规的假账,放哪都一样,只要他们想要想看,随时都是可以来户房调阅的,不必非得留在自己的手上。

放好账册离开户房,沈令月和徐霖在月光下走得慢。

沈令月抬头看一眼天空中的月亮。

看到月亮近乎是满月,下意识想起与之相关的一些事情。

于是脱口问了句:“是不是快要到中秋了?”

徐霖也抬头看了眼月亮,“还得一个月。”

沈令月忽感叹起来,又说了句:“看到这样的月亮,总是忍不住要想家啊。”

徐霖看向她回:“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沈令月闻言愣了下,然后笑了笑。

是啊,“她”的家就在毛竹村,想家的话,随时都是可以回去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想的并不是毛竹村的这个家。

她心里想的那个家,大概是永远回不去了。

这样的心绪无法与人诉说。

沈令月看向徐霖又问:“你应该也想家吧?”

徐霖道:“想,但也没脸回去。”

他背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进京当了京官,却只待了两年,就被贬到了这样的穷乡僻壤,前途变得渺茫,辜负了家里人的期望。

沈令月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必觉得愧疚?”

徐霖松口气笑了道:“对,我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做了件毫无意义的蠢事,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捍卫点什么,但现实是冷冰冰且毫无正义与道理的。

沈令月接着又说:“说不定是只有你能拯救咱们乐溪的老百姓,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以老天爷才特意派你过来的。再有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徐霖笑得更轻松了,“你总是很会劝人。”

沈令月:“我也就是记性好,会背背文章背背诗。”

两人说着话回到内宅,也就分开各回自己屋中睡觉去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听着香竹和二黄的呼吸声,又想了会家。

不知道她和她的爸爸妈妈,夜晚间仰头,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晚间睡得有些晚,早上醒得也便晚些。

香竹洗漱完准备梳头的时候拉起帐帘挂起来,出声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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