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虽然杨主簿不觉得徐霖还能翻起什么浪,但到底是烦,于是说了句:“这徐知县的病情,看来还是不够重啊。”

秦书吏明白这话的意思。

要不是徐霖非爬起来升这个堂,这事放在私下里,怎么都好解决。

说起来也怪他自己,好端端的去刺激徐霖干嘛,激得他起来升这个堂,竟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吞口气说:“是得让若谷再多加些。”

这边秦书吏找杨主簿说了这么一通,那边周三生也找了徐霖。

他看得出徐霖是撑着升堂的,说话自然不敢带情绪,怕刺激了徐霖,只平心静气道:“堂尊,这事哪需要他们自己拿了证据才能来提告,下到村里一打听,立马就能知道这地是谁家的了。乡下人,别的不清楚,但地是谁家的,那都清清楚楚。”

徐霖:“还是需要地契作为证据,你是捕头,理应你来查办,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

秦书吏要平了自己这十亩隐田的账,就得找村长耆老帮忙,让他们替他分担些罪责,按着程序在衙门里补上这十亩地。

他自己随意添补的话,怕是要说不清了,也就免不了有更多的麻烦。

如此,也便少不了要给人些好处。

因而秦书吏赶紧准备好了银子,请了村长到酒楼吃酒。

酒楼雅间。

秦书吏殷勤地邀请村长入座。

而后更是亲自斟酒,弄得村长惶恐不已。

这些人之间,平日任上有事往来,少有说不认识的。

又是自己村的村长,因而关系上更近一步。

秦书吏也就没多绕弯子,吃了几口酒,闲说几句,便入了正题道:“您不住在城里,不知道今天衙门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王八,非说我家河边那十亩地,是他们家的,让县太爷给做主。让他们这么一闹,扯出土地图册上没有这十亩地的事来。我若是不把这十亩地再补到自己的名下,就得要充公了。”

村长听着点头,也明白了秦书吏找他来的意图。

秦书吏继续说:“土地的地契在我这,只需要劳烦村长您,给我做个证明,只说这十亩地,原是登记时出了疏漏。”

村长想了想,“那我有失职之责呀。”

秦书吏笑起来,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来。

他笑着把盒子放到村长面前,打开以后又说:“不过是些许失职,责罚起来也是不重的,村长您觉得呢?”

那盒子里装的是银子。

村长忍不住眼睛发直,片刻道:“那点责罚,确实不算什么。”

和眼前这些银子比起来的话。

秦书吏仍旧笑着道:“那就请村长收下这些心意。”

村长没有不收的,乐呵起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情谈得顺,两人各取所需,都乐得呵呵笑。

心情好,便又双双举起酒杯来,碰上彼此的杯子,送到嘴边。

“嘭!”

结果酒杯刚送到嘴边,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动静之大,秦书吏和村长被吓得手不稳,酒水泼了一半到脸上。

两人惊得转头去看。

只见周三生带着快班衙役,已进门站在了门内。

快班的这些衙役,个个生得健壮,穿着整齐威严的捕快服,腰里有刀手里持棍,全都黑着脸,好似来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秦书吏心头猛颤,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手里还剩半杯酒的杯子落地,嘭的一声,摔成一地碎片。

没等秦书吏和村长做出其他反应。

周三生黑着脸沉声喝到:“给我拿下!押回衙门!”

身后的衙役听言,全都过来抓秦书吏和村长。

两个不习武不练身的普通人,抓起来哪需要费什么力气,过去轻轻松松就把两人的手给绑起来了。

被绑手的时候秦书吏才反应过来,急了出声道:“周三生,你凭什么抓我?你来抓我,你有衙门的牌票吗?”

周三生没回答,直接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抖开送到秦书吏脸前。

见秦书吏脸色更慌起来,旁边一个捕快哼一下,畅快道:“凭什么抓你?当然是因为你隐藏田亩,逃交税赋!刚才你和这个村长在这屋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当然他们也去过了柳芽村,打听出来那十亩地究竟是谁家的了。

秦书吏哑口无言。

另个捕快搜了桌上的银子,又搜了秦书吏带来的那十亩地的地契,送到周三生手里,“周捕头,这些都是证据。”

周三生接下银子和地契,看向秦书吏道:“秦掌案,走吧。”

县衙那是秦书吏日日都呆的地方,一天不知要进出多少遍,但他却从没以这样的方式去过县衙,他自又开始挣扎狡辩:“我没有隐藏田亩逃交赋税,不过是登记的时候出了疏漏,不信你们问村长!”

村长早被周三生和衙役们的气势给吓得有些傻了。

没等周三生说话,他慌里慌张道:“周捕头,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是被他叫过来让我帮他作假的,我刚才只是假意答应他,想着等明天,我再去衙门里告知真相啊!”

听得这话,秦书吏气得脸都绿了。

周三生没让他俩再撕扯,只冷笑一下,沉声道:“带回去!有什么话都到县衙里说去!”

秦书吏和村长被押出雅间去。

下楼的时候被下头大堂里吃酒的人瞧见,引起一番闹嚷和骚动。

看秦书吏把头低得沉,捕快们只觉得痛快。

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一下道:“秦掌案,你怎么把头埋得这么低啊?这些日子你不是很得意很猖狂的吗?继续挺直腰板仰起头吆喝我们这些人啊!”

秦书吏难堪得说不出话来,只把手给捏紧了。

然后便就这般,在许多人的注视下,出了酒楼,被押回县衙。

***

县署。

刑讯房。

徐霖坐在案后,有书吏在旁候着。

周三生进了刑讯房来,行罢礼交上证据道:“堂尊,人抓回来了,除了秦书吏,还有柳芽村的村长。”

徐霖应一声,道:“先审村长。”

周三生让壮班衙役带了村长进刑讯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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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年纪大了,胆子又小,进了刑讯房看到那么多的刑具,徐霖还没出声,他自己便先吓傻了,该招的就全招了。

审完了村长,再把秦书吏押进刑讯房。

秦书吏这会已经冷静了下来,没刚被抓时候那么惊促慌张了。

他进刑讯房跪下,竟直接抬目和徐霖对视。

然后不等徐霖说话,他先开口道:“堂尊,您身子不好,因何还要这般折腾?管这么多,不怕劳神伤身么?”

徐霖:“我的身子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秦书吏笑出来,“我自己有什么操心的,那十亩地不是我故意隐而不报的,是登记的时候出了疏漏,我在酒楼就跟周捕头说过了。”

徐霖示意一下,周三生把村长的供词拿给秦书吏看。

秦书吏看罢也不觉得有什么,仍旧狡辩道:“原就是他失职,他怕担责,所以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罢了。”

徐霖:“你们在酒楼里吃酒时说的话,又当怎么说?”

秦书吏:“在酒楼里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周三生和旁边的捕快,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都说刁民无赖,可事实上,这衙门里干活的人,却是最无赖的。

周三生没忍住,出声道:“堂尊,别跟他废话了,直接用刑吧,我看他能扛几轮。他但凡能扛过两轮不招,我敬他是条好汉。”

徐霖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与他蛮缠。

他也便应了声道:“好,用刑吧。”

秦书吏一听这话就傻眼慌神了。

他是一个文弱之人,哪能经得住刑讯房里的这些刑罚,别说两轮,就是随便一个用在他身上,他也是顶不住的。

眼见着周三生带着捕快拿了刑具过来。

秦书吏慌得没了分寸,连忙软了骨头求饶起来道:“堂尊,我招,我招,那十亩地确实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给隐藏起来的,小吏也只是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求堂尊开恩哪!”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把你隐藏这十亩地的前后细节全都说清楚。”

面对刑具的威慑,秦书吏也不再隐瞒,把自己如何在县衙的土地图册上悄悄抹掉这十亩地的过程给说了出来。

他是户房掌案,做起来当然简单,没什么复杂的。

秦书吏听完了,旁边书吏也记完了。

徐霖看着秦书吏又问:“除了这十亩,还有其他的没有?”

秦书吏摇头,“再没有了!”

徐霖声音沉沉如铁,“到底还有没有?”

秦书吏坚持道:“小吏对天发誓,除了这十亩,再没有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犯的事越小,所受的刑罚便越轻。他今日倒霉被揪出这十亩地,他只认这十亩地,再不可能供出别的来。

徐霖冷着脸,又道:“让他看看,到底还有没有!”

秦书吏不知道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但周三生知道。

周三生如得令一般,走到徐霖的书案边,拿起书案上的一沓纸,再走到秦书吏面前,一边让他看一边说:“秦掌案,你可看清楚了,这都是我带兄弟们在你家搜出来的地契,这些地契上的地,在衙门里的图册上,可全都没有记录啊。”

秦书吏看到这些地契,面色瞬间垮了,越发惊慌起来。

不过看了三份地契,他便有些发狂的样子,看向周三生道:“你凭什么搜我的家?凭什么搜我的家?”

周三生:“凭什么?凭堂尊给的牌票!”

堂尊?

秦书吏又看向徐霖。

现在天已黑了,徐霖坐在灯烛之下,明明应该比白日里瞧着更显虚弱才是,但他这会看起来,精神却并不算很差。

秦书吏心跳慢慢快起来,最后快如擂鼓。

他脑子反应倒是快,“这么长时间,你都是在装病?你是装的,你知道若谷每天都在给你下药,所以你将计就计,装病是不是?今天那两个来衙门里报官争地的,也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费这么大的周折,就是为了除掉我,是也不是?!”

装病?

听到秦书吏这个话,旁边的衙役全都面露诧异。

他们可从没想到过这一层,一直以为徐霖是真的病得快不行了。

徐霖笑一下道:“你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吏,若只是想除掉他,哪需要费这些功夫。

而且徐霖也不是完全装,确实吃了那药,有几分病在身上。

若是脉象里一点病相都没有,如何瞒得过那些大夫?

秦书吏顿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心思如海深,浑身顿时凉得麻了。他明明笑得很是儒雅,他却感觉到了渗入骨子里的阴冷。

努力压了一会心跳心绪。

秦书吏虚声开口:“那你还想除掉谁?”

徐霖没再跟着他的话走,只道:“本县从来都是秉公办案办事,不带任何私仇私怨,不想除掉任何人,只想把案子办清楚。”

秦书吏屏息吞气,片刻道:“隐田藏田的事让你们查出来了,算是我倒霉,我认了就是,但是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徐霖没指望他主动说。

他又叫衙役:“带户房范书吏。”

听到这话,秦书吏心里又一咯噔。

刚咯噔完不多一会,便见范书吏进来了。

范书吏进来跪下行礼。

徐霖不多问,直接道:“说吧。”

范书吏这便干脆简练道:“堂尊,小吏在进户房以后,不久就发现了户房赋税账册有很大的问题。小吏发现,户房账册上记的各家所缴纳的赋税,和真实的各家所缴纳的赋税,相差太多。比方说,张三家这一年明明交了十石的粮食,在账册上记的,却只有四石。”

听完这话,秦书吏浑身更是凉透了麻透了。

牵扯到赋税的话,那这徐霖确实不只是冲他来的。

徐霖接范书吏的话道:“那你可知,为何如此?”

范书吏道:“小吏不善查案,在户房又颇受排挤,所以不得其中因由。堂尊若是让小吏说一说自己的看法,那小吏斗胆说一说。衙门里记录的赋税账册都是给上面看的,那交到府里的税肯定就是这么多。那剩下接近六成的税去哪里了,想来是进了别人的口袋。至于进了什么人的口袋,小吏就不知了。”

徐霖没再接范书吏的话,而是看向秦书吏问:“秦掌案,你可知这些不在账册上的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秦书吏头上控制不住地冒汗。

他咬着牙嘴硬:“怎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个书吏简直满口胡言,他既受排挤,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必是受了排挤,心有怨恨,所以说这些话来污蔑。我是户房的掌案,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可见……他是在信口胡说!”

徐霖:“是吗?”

秦书吏又硬一些道:“当然是的,堂尊您的随从,若谷也在户房里管着大小事务,您若是不信的话,找来若谷一问便知。”

徐霖笑出来,“若谷?我的贴身随从,倒是会替你说话?看来你们交情不浅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莫不是都掏心掏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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