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所以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低眉应道:“是,中丞大人。”

处理了吴知府的事情,张巡抚也就让他先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张巡抚和徐霖两人。

徐霖没忍住,到底问了句:“中丞大人,这案子就到此了么?”

张巡抚处理这案子确实利落又痛快,但他在审案期间,没有问出一句再牵涉到别人的问题,比如有可能牵涉到吴知府的问题。

他不问,薛老不答,案子便只到薛老这。

他现在让吴知府回去辞官待参,参的也只是吴知府失察失职和有包庇的嫌疑,没有把吴知府扯进贪污受贿这件案子里。

至于薛老关系网里的其他在朝当官之人,更是连影子都没扯出来。

张巡抚没给徐霖确切的答案。

他语气寻常起来道:“泽修,你身为一县之长,你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你把自己该管的事管好就可以了。至于再往上,不是你该管的事,让你管你也管不了,就别去操这个心了,我自有我的安排,嗯?”

最后一句听着有些哄小孩的味道。

徐霖现在能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因而也没再较真。

他点点头应:“是,中丞大人。”

说罢了这个。

张巡抚又说接下来的安排,“薛老身份到底特殊些,关在县里怕会给你惹麻烦,所以他由我带回省里关押吧。”

徐霖知道张巡抚是在照顾他。

他一个小知县,想要完全拿住薛老这条大鱼太难了。

关在县里,在得到朝中批示杀头之前,说不准不会生什么变数。

张巡抚把这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止能拿得住,也脱了与他的关系,让他少了麻烦。

徐霖道:“谢中丞。”

张巡抚和徐霖说完了这些话,又想到沈令月,问道:“月姑娘呢?”

若谷这会已经无罪释放了,担起了随从的差事。

他在外头守着,听到徐霖出来吩咐,便忙找沈令月去了。

过了一阵。

若谷领着沈令月回到勤政苑。

现在案子结了,大家看起来都轻松。

张巡抚看到沈令月,笑呵呵地与她打招呼,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本想与沈令月说话,结果看到徐霖还在,便又先对徐霖说了句:“泽修,我想单独和月姑娘说几句话。”

“哦……”

徐霖听得这话略有些尴尬,忙施礼退了出去。

若谷看徐霖出来,沈令月却没有出来,于是凑到徐霖身边,好奇小声问:“少主人,张大人叫月姑娘说什么啊?怎么把您给赶出来了?”

徐霖尴尬过也就不尴尬了。

他想了想,小声道:“你去偷听一下。”

啊?

若谷愣了愣,“合适吗?”

那可是巡抚啊!

徐霖清一下嗓子,“我去不合适,你去合适,大不了我训你几句。”

若谷:“……”

这可真是他的好主人啊!

若谷是忠仆。

若谷去了。

议事厅。

张巡抚和沈令月说话,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为轻松。

他们没说案子,也没说什么正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沈令月想着,张巡抚不会找她只说这些个闲话。

然后如她所料,气氛完全轻松起来以后,张巡抚便笑着问了她一句:“月姑娘,你是个能有大作为的人,不知有没有想过去省城谋份差事?”

若谷在外头偷听到这句,直接就按捺不住了,果断转身蹑手蹑脚跑回徐霖身边,小声与徐霖说:“少主人!这张大人真不厚道!他,他他……他想让月姑娘去省城!”

徐霖听得一怔,“听清楚了?月姑娘怎么说?”

若谷道:“听得一清二楚,张巡抚说月姑娘是有大作为的人,问她想不想去省城,但是……月姑娘还没说话,我就跑过来跟您汇报了……”

徐霖:“笨蛋!”

若谷忙又跑回去听,但这话题已经说过去了。

他只好又回来,跟徐霖说:“听不到了……”

徐霖转身来回踱步几下。

心里有些着急,嘴上也没忍住低声说了句:“确实不厚道!”

若谷在旁边叹口气说:“谁叫月姑娘有本事呢,张巡抚看到她这样的人,能不稀罕吗?有能力的人,谁不想收到自己门下呢?”

徐霖:“那也不能挖别人墙角!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谁夺人所爱呀?”

若谷还没接上话,忽听到这么一句。

他和徐霖一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和张巡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这句话便是沈令月问出来的。

“……”

徐霖倒没有表现出慌乱。

和若谷一起向张巡抚简单行礼,他回答道:“只是在和若谷讲一些书里的道理。”

张巡抚笑道:“泽修不愧是探花郎出身啊,连身边随从都这么好学。”

徐霖:“中丞谬赞。”

这么寒暄几句,话题也就带过去了。

张巡抚说起正事道:“我在这里耽搁也有些日子了,现在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动身回去了。剩下清丈土地、追缴所逃赋税和相应的罚款,办起来也得需要些日子,就留给泽修你慢慢办了。”

徐霖自是应下。

陪张巡抚出勤政苑,又问:“不知中丞大人什么时候动身,下官好准备准备,为中丞大人您设宴践行。”

张巡抚此趟来的目的已经达成,眼下只想尽快回去处理后续事务。

这两日抄来的粮草银钱,都得尽快送到抗倭前线去。

因道:“不必麻烦了,我过晌便走。”

过晌那便还有一顿午饭。

徐霖道:“并不麻烦,下官即刻安排人设宴。”

张巡抚回官驿收拾行囊,徐霖把设宴的事交代下去,暂时没别的事要接着忙,便和沈令月在院中坐下,休息了片刻。

休息的时候吃些水果喝些茶。

徐霖长松一口气说:“总算是把这案子给办下来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刚才在勤政苑没和张巡抚说正事。

她吃着橘子,问徐霖:“张巡抚打算怎么处置吴知府?”

徐霖把张巡抚的原话说给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完,想一会道:“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这个案子就是到此为止了,不打算再往下追究了?”

徐霖心里和沈令月有同样的疑惑,也问了。

他回答道:“我直问了,他没有给我明确答复,让我管好自己县里的事就成。依我看,应该是到此为止了,毕竟再往下查的话,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又要惹出多少的麻烦,能不能解决也不知。”

沈令月也能想明白,“薛老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在官场上结识了那么多同僚,又有在他资助下考上功名当官的,互相之间全有无数利益往来,关系套关系,早就形成一张网了。从下头往上撬,动他一个已是不容易了,其他的……几乎是不可能撬动的。”

徐霖点头,“张巡抚说要把薛老带回去关押,有他在,薛老的案子大概率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想来他要把人带回去,一确实是为了给我省掉麻烦,让这案子不能再有反复,二约莫也是,不想让我再审薛老,怕我审出不该审出的东西来。”

沈令月吃着茶看着徐霖,“那你是怎么想?”

徐霖笑一下,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口茶放下杯子,轻轻叹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能扳倒薛老已是不易,眼下……没什么其他想的了……上头的事,就交给上头的人去操心吧,我只管治理好我自己地方就是了。”

沈令月不纠结这些个,点头干脆爽快道:“好,那咱就不多管了,让他把薛老带走,咱们只管好自己的地盘就好了。”

听得这话,徐霖看沈令月一会。

他想起刚才若谷偷听到的话,犹豫一会,出声问:“刚才在勤政苑,张巡抚单独和你……说了些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没有立即回答。

徐霖又觉得不好意思,“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你可以不回答。”

沈令月笑笑,低眉清清嗓子。

然后又看向徐霖,一本正经道:“这人啊,怀才不遇的时候,想让人正眼瞧一下都困难,这才气一旦露了出来,那可真是……啧啧啧……”

徐霖藏掖不住了,“他想带你去省城?你去吗?”

沈令月故作思考状,“在考虑。”

徐霖:“考虑什么?”

沈令月:“给人打工嘛,首要考虑的,那当然就是工钱……”

徐霖:“我可以给你涨幕酬,一个月五十两……”

最后那个“两”字还没完全说完,沈令月猛拍一下桌子,用手指向徐霖道:“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徐霖愣一下,片刻笑出来。

他瞧着不着急了,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

沈令月站起身,抻一下全身的筋骨走人,“容我再慢慢想想,想好了跟你提。当香饽饽让人争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徐霖坐在桌边笑。

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只觉茶水比刚才香了不少。

***

因为时间短,宴席设得简单,当然酒水菜肴并不怠慢。

徐霖和沈令月陪张巡抚吃完这顿饭,又列仪仗送他出城门,看着他的人马离开乐溪县城。

人马走远再看不见了。

若谷率先出声说话:“月姑娘,我还以为你要跟张巡抚一起去省城呢,担心死我了。”

沈令月笑,“省城虽好,但眼下我更想留在县城。”

她不想走的时候,谁也请不走。

她不想留的时候,谁也留不住。

张巡抚押着薛老走了。

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在城外多留,上马回头,回城内县衙去。

***

案子虽结了,但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范先生忙了一上午,组织好了人手,这会便要出去清丈土地了。

沈令月又给他多安排了几个衙役。

并与他们说:“清丈全县土地,那些地少担税,且每年都老老实实交税的老百姓不会怎么样,但那些个大户,个个都要利益受损,心里肯定都不痛快,现在张巡抚走了,少不得会有些个仗势闹事的。若有人妨碍你们清丈土地,不用管他是谁,也不用回来禀报堂尊和我,直接以‘寻衅滋事、妨碍办差’把人抓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和堂尊给你们顶着!”

“是!”

得令的衙役和书吏齐齐应声。

没有别的问题了,他们也便带上绳索等工具,还有笔墨箱盒等,往田间办事去了。

全县这么多土地,清丈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土地需要一块一块地量,一块一块地画,一块一块地计算出面积,因而需要慢慢办,徐霖和沈令月自也不着急。

忙了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好容易得了个不错的结果,徐霖和沈令月现在只想休息放松。

沈令月约徐霖:“好容易得了闲,去骑马兜风怎么样?”

徐霖答应爽快,当即便牵上马和沈令月出去了。

去的还是上次他们去的地方。

沈令月在旷野上策马疾驰,享受风声呼啸在耳边的感觉。

这感觉与骑马赶路可不同,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自由,是无忧无虑。

沈令月玩得肆意而开心,痛快的时候还会欢呼一声。

她沉浸在肆意的快乐中没多注意徐霖,等真正去注意他的时候,恰好看见他在马背上摇晃几下身子,“轰”的一声栽下来了。

沈令月原本还笑得开怀。

看到这一幕,吓得立刻驱马到徐霖旁边,下马到他旁边叫他:“喂,你怎么了?徐霖?徐霖?”

好在马刚才是在慢走的状态,徐霖摔得不算重。

但他身体本身不行,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借沈令月的胳膊的力坐起来,虚着声音回沈令月的话:“我没事……”

都从马上摔下来了,怎么会没事?

沈令月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吃了秦书吏的药,身子受了影响,也没得到休养调理,这些日子更是忙得昏天黑地。

她看着徐霖道:“你不行你说啊,在家休息不就好了吗?”

徐霖仍是说:“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

沈令月这便没再去骑马,直接盘腿在徐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休息。

让他休息一会稍恢复一些,起身冲他伸出手道:“走吧,回去吧。”

徐霖没有起身。

看着沈令月道:“难得得闲出来,你再玩会。”

沈令月不跟他多废话,“我已经玩够了,起来,回去了。”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没动。

目光又下落,落在沈令月的手上停留片刻。

他看起来是在犹豫。

之前沈令月来月事肚子疼,他给沈令月揉手心的时候倒是没犹豫。

犹豫罢了,他伸出手,放到沈令月的手上,两厢握紧,借着沈令月的力气站起身来。

起身后身子又摇晃两下。

他生得高,这摇晃看起来便格外明显,于是沈令月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扶稳了他,又说:“你以身入局,吃了秦书吏给的药,应该好好吃药好好调养才是,可别大意,落下病根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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