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而她前脚刚走没多一会,后脚又有一辆马车在附近停下来。

马车上下来一个眉眼间带些奸相的中年男人。

他笑着出声问道:“敢问各位差爷,你们在田间这是做什么啊?”

周三生看向他,回答道:“衙门昨儿贴了告示你不知道吗?巡抚大人下令,让清丈全县土地,你说我们在做什么?”

男人就是从县城里来,自然是知道的。

他又多问了两句,道声谢,便上马车走了。

过了农田,马车又过崎岖山路。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西渡村,又入山脚之下的赵宅角门。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男人下车,拎着包裹入二门,到上房找到赵太太说:“太太,城里的账都收回来了,这里是账本,等您清点完,我再把银钱放到库房里去了。”

这男人是赵家的管家,姓王。

今日去县城,便是去各个铺面上收账的。

赵太太应一声,让他把账本放下。

王管家放下账本后却没走,犹豫一会说道:“太太,您应该知道,薛老被判了抄家杀头的事,人昨儿个已经被张巡抚押省城去了。张巡抚不止惩治了薛老那些个乡绅,临走之前还下了命令,让清丈全县的土地,追缴各家亏欠的赋税以及罚款。我刚才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那些公差在田里丈量土地。估计要不了几日,便会丈到咱们村里来了。”

薛老私吞赋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赵太太自然知道。

赵仪伤着腿没心情多管别人的闲事,她自然也没拿这事当回事。

但现在听到清丈土地,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赵太太微微蹙眉道:“竟还有这种事?”

王管家应道:“是呢。”

赵太太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立即去找了赵仪。

她把王管家的话说给赵仪听,担心道:“这要是丈到咱们家,那咱们岂不是要补交一大笔赋税,还要交上一大笔的罚款?以后每年的赋税照实了交,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若论隐田多少,谁家也没有他们赵家多。

这要是实打实的清,实打实地罚,和剜他们家的肉有什么区别?

赵仪听罢却不见担心。

他全不当回事道:“他们不过就是接了命令,在田间做做样子,你怕什么?我赵仪就躺在这不动,我看谁敢清我的地!动我库里的粮食和银子!整个乐溪县,谁不知道我赵仪是谁,谁敢跟我作对?早就跟你说过了,且让他们斗去,甭管最后谁斗赢了,都是我赵仪的狗,只有他们怕我的份,岂有我怕他们的份!这点事,也值当紧张?”

赵太太想了想,“若只是衙门里斗也就算了,可现在连薛老那些士绅都栽了,我这能不紧张,能不担心么?”

赵仪:“这你也瞧不清?让薛老那些士绅栽了的,是省里来的张巡抚,不是县衙里的那些下等狗腿子。便是张巡抚在这我也不怕,别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管县里的事了。在这乐溪县,谁敢惹我赵仪,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赵太太又想了想,放心了道:“想是我多虑了。”

毛竹村。

沈家院子里。

吴玉兰和几个邻里间的妇人坐在一块做针线。

柳嫂子关心吴玉兰说:“玉兰你这是头一胎,又是好容易才怀上的,非得小心着才好。重活累活可千万别再干了,也不可动气,尤其是前三个月,一门心思好好养着身子,把孩子生下来才是要紧。”

吴玉兰笑着说:“我就是想干,俊山也不让我干。”

柳嫂子也跟着笑,话音高上八度:“还是你家俊山会疼人。”

说了几句怀了身孕该怎么养胎的事,刘宝霞又出声说:“玉兰,你现在怀上了身孕,家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怎么不叫月儿回来呢?”

村里能得到的外界信息有限,在这些邻里妇人心里,沈令月这些日子不在家,仍是因为没了名声和脸面躲出去了。

吴玉兰自不说沈令月具体在哪,只道:“倒也没这么娇贵,还得有个人跟着照顾,有俊山在就已经足够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有些话也能当面扯开说了。

柳嫂子又道:“就算你不需要,月儿也该回家里来了,就这么一直住在外面的亲戚家里,也不好啊,别人难免不说闲话的。”

吴玉兰道:“横竖在哪都叫人说闲话,没什么分别。”

说起来,她们在场的,谁没说过沈令月的闲话?

但说归说,那都是私下里的,所以她们当面是不承认的,甚而当作自己没说过。

柳嫂子接着道:“那还是在家里好,到底有你和俊山在,月儿模样生得那么好,在外头,总归不是那么放心。”

这话说得是不错的。

但现在的月儿,已不是从前的月儿了。

吴玉兰笑一下道:“月儿有山神赐福,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起来也是。

自从沈令月得了山神赐福,那彪悍程度,她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这又想到叫人操心的事情来。

刘宝霞看着吴玉兰说:“那月儿的婚事,你和俊山也就这么搁着不管了?”

吴玉兰道:“也不是不管,但总得有合适的才成。”

近来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媒婆上门提亲,但托她们来提亲的人,不是要娶沈令月当小妾,就是家里有三五个娃,要娶沈令月回去当续弦。更有甚者,躺在床上还剩一口气,要娶沈令月回家冲喜。

每次听不了几句,沈俊山和吴玉兰就把媒婆赶出了门。

这些事,村里这些妇人也都知道。

柳嫂子又接话说:“玉兰,嫂子说点实话你别不爱听,月儿的情况摆在这里,这找人家的要求就不好太高,差不多就得了。不管怎么样,嫁出去了,总比嫁不出去好啊。”

吴玉兰确实不太爱听这话。

她看向柳嫂子道:“嫂子,我的想法与你不一样。当初我和俊山宁肯拼命也不让月儿去给赵恶霸当小妾,现在更不会随便把她嫁出去。明知是火坑,还把她往里推,那还是亲哥亲嫂子么?若是找不到心仪合适的人家,我和俊山是宁肯月儿不嫁的。”

柳嫂子笑笑,说话和软,“可姑娘家若是不嫁人的话,那是要受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呀。月儿难道就这么一辈子躲在外头不回家里来,也不见人了么?”

吴玉兰:“只要她过得高兴就成。”

看吴玉兰如此油盐不进,柳嫂子也就没再说了。

旁边刘宝霞又想起一事来,出声道:“对了,昨儿个我回了趟娘家,听说那个与月儿退了亲事的陈秀才,近来又定下了一门亲事。这回定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听说陪嫁还给铺面呢。”

吴玉兰毫不动容道:“他便是娶了当朝公主,我们也不稀罕。他家找大户人家,图的是大户人家的财,而这大户人家找他,不过就是图他秀才的身份,赌他以后还能考上举人进士当个官,我看未见得能如愿。”

刘宝霞笑着说:“玉兰你既这么说,那他们肯定不能如愿。”

吴玉兰:“他们能不能如愿,其实我也不那么在乎。但若是有人总想着看我家月儿的笑话,那必定是不能如愿的。我家月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能过得有头有脸,多的是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呢。”

不知道吴玉兰怎么突然说起大话来了。

而且是这么没谱的大话。

既连嫁都嫁不出去,又怎么能过得有头有脸?

但凡能过得有头有脸的女人,哪个不是靠夫家靠儿子?

她可以说嘴硬不在乎沈令月还能不能嫁出去,也可以嘴硬说不在乎陈秀才找了个更好的人家,但没必要说这样的大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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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样,也就没什么往下接的必要了。

她若是心有烦忧,或者骂一骂陈家,大家还能跟着安慰安慰她,现在这能接个什么话?

恰好这时天也不早了。

瞧着日头的高度,能回家烧晚饭了。

因而柳嫂子几人都起了身,说着回家做饭去,也便散了。

她们走了不多一会,沈俊山从田里回来。

他洗漱一把,主动去灶后烧火。

吴玉兰也没有小心到什么都不做,在灶上忙活一阵。

忙活完了在旁边坐下,看着沈俊山烧火说:“听说陈钧陈秀才,近来又定下亲事了,如愿找了大户人家的女儿。”

既退了亲事,总是要各自再找人家的。

沈俊山听了这话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道:“一家子的势力小人,当初陈钧考上秀才,他们便想退了与月儿的亲事。没和这样的人家结成亲家,也算是天大的好事。”

沈俊山话刚一说完,忽听到门外传来一句:“哥、嫂子,你们这是又在操心我的婚事啊?”

沈俊山和吴玉兰转头去看,只见沈令月站在灶房门外。

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然后他一起起身道:“月儿,你回来啦。”

沈令月笑着进灶房,解释说:“这段时间办了个比孙典史他们还大的案子,忙到现在才得了空。”

沈俊山知道的,只问:“可是薛老的案子?”

“正是薛老的案子。”沈令月在桌子上放下包裹,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坐下,跟他们细讲了一番薛老的这个案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俱是一惊一惊的。

吴玉兰几番睁圆了眼睛惊道:

“你居然把薛老都骗过去了?”

“你竟一个人去了省城?”

“还请来了张巡抚??”

“张巡抚还想让你跟他去省城???”

……

这些事情都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无法想象的。

他们平日里基本不出远门,去县城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是出远门了,去的很少,更别提是去省城。

再有,他们平日里见到一些县衙里办差的衙役都怕得牙齿打架,若是见到巡抚那么大的官,怕是连站都站不直呢。

说着话做好了晚饭,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有沈令月在,家里气氛比平日里要热闹上很多。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跟沈令月说陈钧陈秀才定亲的事。

沈俊山笑着与她说喜事道:“对了,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有件喜事也没能跟你说。”

沈令月好奇:“什么喜事?”

沈俊山看一眼吴玉兰道:“你嫂子……有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令月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眼睛越发亮起来,看着吴玉兰道:“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多少天啦?”

吴玉兰笑着道:“一个多月,还没到两个月。”

沈令月这又看向沈俊山,“哥,那你可得照顾好嫂子。”

沈俊山是最高兴的了。

回话道:“那是自然。”

日子是越过越好的样子,沈家这顿饭吃得满桌欢喜。

饭后这欢喜也未散,沈令月洗漱完躺到床上时,仍觉身心舒畅。

但她不过躺下来安静一会,就又想到了一些现实问题。

吴玉兰现在怀孕了,而且是好容易怀上的,这一胎必然要小心。

之前忙于办案子,没空想的事这会也都一块想了。

如今家里多了那么多的土地,不是农忙时节尚且能应付,等再过一个月到了秋收时节,靠沈俊山一个人必然忙不过来。

现在他还要照顾怀孕的吴玉兰,更是顾全不了。

再有,衙门里现在开始清丈全县的土地,少不得要得罪本地的一些恶霸,包括那个躺在家里安静了些时日的赵仪赵恶霸。

没有触犯到彼此利益的时候,尚且能相安无事。

若起了冲突起了矛盾,就不知怎么样了,总要多考虑一层。

沈令月可以靠“月姑娘”这个身份瞒过孙典史和杨主簿他们,但她和赵仪有过正面冲突,赵家的家丁也都认识她,想完全瞒住便就难了。

没有困意,沈令月便躺着细而深入地想了很久。

想得差不多了,她也没等到明早,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去到沈俊山和吴玉兰的房门外问了一声:“哥,嫂子,你们睡了吗?”

沈俊山和吴玉兰还没有睡着。

吴玉兰出声应一句:“月儿有什么事吗?”

沈令月:“有些重要的事与你们说,方便进来么?”

沈俊山和吴玉兰从床上坐下来,穿好衣服。

沈俊山又下床点起灯来,叫沈令月:“进来吧。”

沈令月打起门帘进了屋。

吴玉兰坐在床上,她和沈俊山随便找了地方坐。

沈俊山开门见山问沈令月:“什么事?”

沈令月已经都想好了。

直接开口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你们接去县城才放心。”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彼此一眼。

而后吴玉兰出声:“为何?”

沈令月这便详细道:“一来,嫂子你这胎怀得不容易,住在乡下,方圆十几里不见医馆,山路难行,若有需要,想看个大夫都难,到了县城,看大夫会容易很多,更能保证您和孩子的健康。”

这话说得是极有道理的。

沈俊山想了想道:“如此说,住城里是好一些。但若去了县城,且不说吃住的问题,家里这么多土地,谁来管?”

沈令月看向沈俊山道:“我手里多得是人,找人照管这些土地就是一句话的事,横竖有钱,只要舍些银子,什么事都好办。哥你一个人侍弄这么多土地,又要照看嫂子,肯定忙不过来,不如就一心照顾嫂子。到了县城,吃住你们也不用担心,房子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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