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今一日丈的是西渡村的土地。

刚把村长耆老叫来田里,就有许多百姓自己围过来了。

在范先生他们拿出工具丈量土地的时候,他们在一旁嘀咕说话。

他们除了关心自己家的土地,而后最关心的便是赵仪赵恶霸家的土地。

他们没什么反抗的意识和能力,只想看看,衙门里的这些公差,会不会搞特殊,不量赵恶霸家的土地,如果量的话,又到底会不会用同样的标准来丈量赵恶霸家的土地,不缩绳也不减尺。

这样跟着看了一个时辰。

这些公差在丈量土地的时候,用的都是同样的绳同样的尺,记下的数字也都是量出来的数字,没有任何的猫腻。

一个时辰后,到了赵家的土地跟前。

拿着绳尺的公差看着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和丈量其他的土地一样,确认好土地的名称序号和所属,直接拉绳丈量。

量完并记录好了第一块土地。

旁边围观的百姓小声嘀咕议论:

“跟咱们一样的标准,一点也没偏私。”

“这么看来,咱们这个新知县真是个公正无私的。”

“像赵家这种,应该有很多隐田吧,那得补多少的税,交多少罚款啊?”

“咱们哪知道哦,都没见过那么些银子……”

……

***

赵家。

小仆旺儿急匆匆跑到窗下传话:“老爷、太太,衙门里的公差已经丈到咱家的土地了。”

窗里传出赵太太的声音:“进来回话。”

旺儿弓着腰进去了。

他知道他家老爷太太在意什么,直接又说话麻利道:“都是实打实量实打实记的,没有缩绳减尺,让村里所有人都做见证呢。”

赵太太眉心蹙起,“不是做做样子的?”

旺儿照实了说:“我瞧着不是,不止没有做样子的样子,还要清查清算咱家的样子。”

赵仪养了三个月,现在腿稍好了些,和赵太太一样坐在罗汉床上。

他听得心头一怒,猛拍一下手边的案几:“这帮混账!什么意思?这是真要在我赵仪头上动土?”

赵仪发怒了,旺儿不敢再说话。

赵仪气了一会又道:“既然他们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去跟周桂和王四说,不让他们量了!若再不识好歹,要他们好看!”

赵仪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他向来是恶在面上的,恶得直来直去的。

做事不考虑名声也不考虑影响,一直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旺儿得了言,忙弓着腰出去了。

出去后径直小跑回田里,向家丁周桂和王四传达了赵仪的意思。

周桂和王四得了指示,二话不说,带上其他几个家丁,拿上唬人的棍棒,直接就往正在田里拉绳画图的书吏衙役那边去了。

走了几步,嘴上喝一句:“喂!干什么呢?!”

听到这一声沉喝,看热闹的人都转过头去看。

看到是赵家的家丁,大家全都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范先生他们自然也都听到了。

但范先生几人只当没听见,继续画图记数据。

周三生带着衙役,挡到过来的周桂和王四面前。

周三生这会很有捕头的架势,看着周桂和王四说:“清丈全县土地的告示贴出来这么久了,各村里也都提前通知了,怎么你还不知道?”

周桂和王四不跟周三生废话。

周桂微仰着下巴,冲周三生瞪眼狠声吼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你得到我家员外的允许了吗?你就在这量?!”

周三生比周桂高一些。

他目光微俯,看着周桂道:“这是张巡抚亲自下达的指令,不需要经过你家员外的同意,你最好给我闪开,别妨碍我们办事!”

周桂眼睛瞪得越发大,神情语气越发狠,用手指点着周三生的胸口,“你不知道我家员外是谁吗?那你知不知道,我家员外的舅舅,是当朝刑部的侍郎啊!”

周三生盯着周桂:“我不管你家员外是谁,我现在警告你一遍,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别妨碍我们衙门办差!”

周桂冷笑一下,“那我也警告你们一遍,带上你们的人赶紧给我滚蛋,别沾我们赵家的地边,不然的话,要你们好看!”

周三生和周桂对视着对峙片刻。

然后周桂没了耐心又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动手!”

其他家丁得令,立马便要上冲上去抢绳索抢图纸。

周三生可也不是吃素的,带着衙役挡到各个家丁面前,直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试图冲几遍没冲过去。

王四跟着嚷嚷道:“你们知道你们在跟谁作对吗?跟我们赵员外作对,你们以后还想在乐溪县混?给我让开!”

喊完他又试图冲。

这回不止没冲过去,还被面前的衙役推了回来。

王四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操……”

这是要反了天了!

周三生把周桂也推了回去。

然后出声道:“大家全都看见了,我们在田里正常办差,这些人跳出来阻碍我们办差,警告也无用。”

说着声音沉起来,大声喝道:“所有快手听令!接下来不管是谁,只要妨碍办差,直接拿下!押回衙门大牢!”

衙门的人押他们赵家的人?

开什么玩笑?!

周桂也大声吼道:“给我砸了他们的东西!”

这一声吼完,原本只是对峙还未动手动的双方,挥棍动起手来。

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被吓得纷纷跑远。

不管是衙门里的衙役,还是赵家的家丁,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赶紧躲远点保命要紧。

而衙门里的衙役和赵家家丁却没有火拼多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冲突便平息了下来。

大家定睛去看,只见所有赵家的家丁,都被衙门里的衙役按在了泥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巴,手腕上被硬绑上了麻绳。

周桂还在挣扎着喊:“放开!赶快给我放开!你们知道我家员外是谁吗?知道得罪我们家员外是什么下场吗?!你们这些狗日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周三生果断又抓一把泥巴,塞进周桂嘴里。

周桂:“唔唔……唔唔唔……”

所有家丁都闭嘴了。

周三生把周桂从地上薅起来,叫其他衙役:“全部押回去!”

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身为西渡村的村民,他们平日受赵家的迫害是最多的,怕赵家已经怕到了骨子里,因而此时眼前的场景,简直让他们觉得惊恐。

他们不敢高兴。

只从骨子里冒出害怕。

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待赵家的家丁?!

人群里头,看愣了的还有那个叫旺儿的。

在周桂等人被押走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立马又往赵宅跑。

跑回去忘了歇气,直接在窗下说话:“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了!”

能有什么不好的大事落到他们赵家头上?

赵仪不耐烦道:“又怎么了?进来说!”

旺儿进了屋子,粗喘着气,语速也不慢道:“周桂和王四他们,都被衙门里的捕快给抓了,已经都押走了。”

“什么?!”赵仪听得眼睛瞪起。

旺儿又详细道:“他们打算阻止那些公差丈量家里的土地,谁知那些捕快也不是好惹的,两边就打起来了。周桂和王四他们,根本就不是那些捕快的对手,瞧着三个也未见得能打过一个,很快就被按到地上,然后都被绑起手腕押走了。”

赵仪不信,“放你娘的屁!”

衙门里的废物捕快,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他的家丁,可都是精心挑选的,体格健壮力气如牛的人。

再者说,那些衙役哪来的狗胆,敢抓他赵家的家丁?

旺儿低着脑袋,“老爷,奴才不敢撒谎,说的都是真的。”

赵仪急得就要站起来,结果脚一落地,立时疼得哇哇叫,又立马坐回了罗汉床上。

赵太太紧张起身道:“老爷您别急啊,大夫说了,这腿还要再养上两个月才好,现在不能落地受重,再次伤了就更麻烦了呀。”

赵仪哪里不知道,他年纪大了,骨头伤了不好养。

但他没受过这样的气,也不可能不急,于是急着又吼:“反了反了!叫人抬轿椅来!”

旺儿得令出去,很快便让轿夫抬了家中轿椅来,轿椅上放好了软垫和软枕。

赵太太看赵仪真要自己出去,这会面色微急,劝赵仪道:“老爷,您这腿脚不便,何必自己亲自过去?何不叫王管家先去瞧瞧?”

赵仪气得脑门发热,“他们抓了我手下这么多人,明摆着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要是还躲在家里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

赵仪说完话,让轿夫过来,抬他上轿椅。

因为他的腿伤还未好,轿夫们抬轿椅,也如抬他人一般小心。

赵太太看拦他不住,忙又叫旺儿:“快跟上去伺候着。”

旺儿原就是要跟着去的,自然应上一声,连忙跑着跟轿椅去了。

赵太太回到屋里坐下,吃口茶顺一顺自己的胸口。

伺候她吃茶的婆子在旁边出声说:“若没有衙门里那些当官的授意,就凭那些捕快怎么敢做这样的事?这任新知县怎么这么没眼色?难道他来乐溪这么久,没有打听过咱家老爷是什么人?丈咱家的地也就算了,还动咱家的人,可曾想过,得罪咱家老爷会是什么下场?”

赵太太慢声道:“自从薛老那些士绅遭殃了以后,我这心里就时常感觉不踏实。依我的意思,咱们早就该插手管一管了,可老爷不乐意管。结果怎么样?纵得衙门里的人不知天高地厚,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今天丈咱家的地抓咱家的人,明天后天又要做什么?”

婆子:“就是咱家老爷伤了腿,这些日子没能常出去走动,让他们误以为咱家现在好说话,他们能随意拿捏。现在老爷亲自出去,震他们一震也好。让他们知道厉害,以后也就不敢了。”

赵太太点头,“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新知县了。”

***

轿夫们抬着轿椅,怕影响到赵仪的腿,所以速度并不快。

赵仪性急地催起来,轿夫的速度才提了一些。

旺儿跟在轿椅旁边小跑着。

轿椅后头还跟着一批人,是家里剩下的其他家丁。

快到田地里的时候,跟着的家丁全部去到轿椅前方,为赵仪开路。

“让让!让让!”让那些仍在看热闹的老百姓闪出一条路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回头看到赵仪,哪敢有半分犹豫,立马便往旁边退,把能让的地方全都让出来,让赵仪的轿椅过去。

看到赵仪以后,老百姓间也递起话来,“赵老爷来了……”

这话很快便递到了最里面,落到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的耳朵里。

他们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转头去看,只见赵仪坐在轿椅上,黑着脸端足了姿态,很快便到了他们面前。

赵仪在他们乐溪县,到底不是普通人。

周三生和范先生他们依着礼数,向他行礼请安。

然后周三生又笑着客气道:“听说赵员外您之前不小心受了伤,养在家里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瞧着眼下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赵仪下不了轿椅,依靠在椅背上摆足霸气。

他不认识周三生,但认识他身上穿的衣服,因而冷哼一下道:“问得好啊,你说我怎么出来了?”

周三生仍旧低着姿态道:“小人不知,请员外明示。”

赵仪气得捏拳,半点忍耐没有,果断暴躁起来道:“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来丈我家的地,又抓了我家的家丁,谁给你的胆子?!”

周三生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变,认真解释道:“员外这些日子没出来,约莫不知道外面的事,之前张巡抚张大人来咱们乐溪办了一个案子,走之前下了指令,让清丈全县的土地。我们正是按照张大人的指令,在清丈全县的土地,绝不敢有半点徇私之举。刚才您的家丁突然跳出来,要砸我们的东西,妨碍我们办差,我们警告也无用,不得已才抓了的。”

“不得已?”

赵仪再度冷笑。

他也懒得再和周三生废话,直接又道:“我限你在一刻钟的时间内,赶紧带上你的人滚蛋!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再出现在我家田里!还有你们抓的人,赶紧给我放回来!”

周三生面色为难起来。

看着赵仪道:“赵员外,清丈土地的指令是张巡抚张大人下的,我们只是按照指令办事,不能完成任务的话,回到县衙是要挨罚的,您不让我们量了,这不是在为难我们吗?”

赵仪懒得听这些对于他来说等于同屁话的话。

他越发暴躁,“别他妈跟我废话了!也别他妈再跟我提什么张大人李大人!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懂没有?!”

周三生更是为难,“赵员外,您不能不讲道理……不讲王法啊……”

要不是行动不便,赵仪早下去踹周三生心窝子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气,瞪圆了眼睛,用尽所有力气吼:“在乐溪县,我他妈就是道理!我他妈就是王法!我最后说一遍,赶紧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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