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还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王管家还是头一回听他家老爷说后悔的话。

不过这后悔的话说了也没用,已经发生过了能奈何?

赵太太听他俩说到这会,一直也没出声。

赵仪和王管家说得没辙了,她心里却有了主意,没接这悔不当初的话,只道:“怎么就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错处不就在眼前摆着么?”

听得这话,赵仪和王管家一起看向赵太太。

王管家道:“太太您且往下说。”

赵太太说:“就一件,他雇了女人进衙门当差,用了女人当师爷。自打大俞建朝以来,你们可听说过,哪个衙门用过女人当师爷?违反纲常伦理,论起来,说是天大的错也使得。”

赵仪和王管家听得愣了愣。

正是。

他们怎么忘了最明显的这一茬!

愣了不过片刻。

王管家骤然出声:“好!甚好!”

赵仪不多动他的脑子。

只顺着说:“那就把这件事写给我家舅舅?”

王管家笑着道:“太太挑出的这错处甚好,告诉了部堂大人,让部堂大人找人大作一番文章,让他们全都倒霉!”

赵仪这又立马轻松得意起来了,“是啊,一个女人家,不在家洗衣织布相夫教子,到衙门里当差,像什么话!”

说着复拿起笔来,“研墨,我这就写。”

王管家“诶”一声,忙起身给赵仪研墨。

研墨的是同时,和赵太太一起帮着参详,这封信该怎么写。

这般写好了信,封好口,赵仪把信送到王管家手中。

王管家接下来信,塞到袖袋里问:“老爷,这封信还是拿去信局发么?若是走信局的话,以信局的速度,少则大半个月,多则三四十天,只怕要耽误不少时间啊。”

乐溪县离京城实在远,足有三千五百多里呢。

赵仪虽然这会已经不急了,但也不想拖的太久,因道:“那就去找驿站的驿使,找那往京城递文书的,多使些银子,让他顺便带过去便是。”

王管家“诶”一声,立马照办去了。

看着王管家走了,赵太太又说:“让驿使带过去,起码也得十多天吧。”

赵仪不慌了,泰然起来道:“让他们多蹦跶几日又何妨?”

县衙。

沈令月下马后,把马交给别人牵去马厩,自己直接往内宅去。

进内宅入正房,招呼一声:“东翁,我回来了。”

话毕,人已到徐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开始吃茶了。

徐霖等她吃了茶歇口气,问她:“顺利么?”

沈令月放下茶杯嗯一声,“我折磨过他,他从骨子里怕我,心里再是不爽也不敢多说什么,应该不会再出来阻挠丈地了。”

徐霖闻言点头,“他手下打手都被抓了,又有你出面,他肯定不会再阻挠丈地的事情,毕竟得不到好处,但他应该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老老实实地补赋税交罚款。”

这些早也都聊过。

沈令月接着道:“他自己怕是没什么辙了,那就只能背后找他舅舅,让他舅舅对你出手,那就必然要往京里写信。放心吧,我今天一早就安排人在他家附近盯着了。”

徐霖笑笑,“好。”

沈令月出去折腾这一遭,这会已到晌午用饭时间。

徐霖养了这些日子气色见好不少,气力也恢复了不少,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起身和沈令月一起去饭堂用饭。

到饭堂用完饭回来,沈令月刚想去床上小憩片刻,还未到床边,她安排在赵家附近盯梢的人回来了,找她汇报情况。

沈令月到师爷房去听回话。

被她安排去赵家附近盯梢的叫小六。

他见到沈令月,行罢礼忙回话说:“赵恶霸回家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他家的管家又急匆匆出门,瞧着便是有要紧的事。我悄悄跟了他一路,他果然如姑娘您所料,去了驿站,找了驿使。您交代我不可轻举妄动,所以我什么也没做,立马便回来找您汇报了。”

沈令月不关心别的,只问:“那个驿使的模样记清楚了吧?”

小六点头,“您交代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清楚驿使的模样就可以了。

沈令月又跟小六说:“忙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吧,你先去吃个饭,吃完饭再来找我,咱们一起追这个驿使去。”

听得这话,小六面露难色。

他看着沈令月道:“月姑娘,我虽记得这驿使的模样,却不知他是要往哪去的……咱们要不现在立刻去驿站,说不准他还没走。”

沈令月不慌不忙道:“不着急,我知道他要去哪,他赶半日的路,按照日程算,必要在下一个驿站留宿,咱们直接去下个驿站便是。”

小六看沈令月心里早有算计,也就没再多担忧。

他按沈令月说的,去吃了午饭,又回来找沈令月,与她一同出门。

到城外驿站,那个驿使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小六不知该怎么行事,一切听沈令月的,只跟着沈令月跑。

赶上半个时辰的路,要让马匹休息一会。

休息的时候,小六不知说些什么,便问沈令月这追驿使的事。

他疑惑道:“月姑娘,咱们是准备在下一个驿站拦劫驿使,从他手里抢信么?听说拦劫驿使是大罪,闹不好都有可能杀头呢。”

沈令月道:“我要是想拦他抢信,直接半道上拦就是了,而且根本不用抢,我要的不是官府文书,而是私人信件,他偷偷夹带私人信件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他不给我便告他去,没有唬不下来的。”

本朝邮驿系统比较完善,但驿站是官办官用的官方机构,只能为官府服务,用于传递公文文书和军情这些,官员都不能用于随意传递私人信件,普通人自然更是不能用。

这邮驿系统中的加急传递,也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像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只有皇帝和某些重要官员才能用。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舍得花银子,让驿使顺道偷摸带些私人信件,自然也是不难的。

沈令月除了料到赵仪会给他舅舅写信,也料想到了,他不会找传递速度慢的民间机构——信局,而是会找驿站的驿使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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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不解,“那为什么不直接拦住唬下来呢?反正他有公务在身,不能再折返回去。”

沈令月耐心道:“那他有可能会找人递口信回去,耽搁的时间不多,赵恶霸立即再写一封便是了。这样打草惊蛇,也会让赵恶霸和驿使小心提防起来。所以这封信我们不能明着拿,得偷偷拿,不能让驿使知道。等他到了京城,办完手头的正事,准备递信的时候才发现信不见了,那时想补救也来不及了。这样一耽搁,起码得一两个月的时间。如果驿使再不敢说这事,两头瞒,耽搁的时间会更长。”

古代这通信闭塞交通极其不便,导致各地区之间信息差和时间差巨大,能在这上面使的计和做的文章可太多了。

小六听明白了,点头道:“妙!”

沈令月笑出来,起身道:“走吧,继续赶路。”

小六起身跟上去。

快马走一段,速度稍慢下来,他又问沈令月:“月姑娘,您怎么知道往京城的路是怎么走的?又怎么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

沈令月骑着马与他说:“我之前去省城的时候走过,去京城恰好要过这段官道,下一个驿站我也住过,自然知道。”

小六又好奇,“驿站只为官府服务,除了驿使和在职官员能住,普通老百姓不是都不能住吗?您怎么会住过?”

沈令月:“那是看在薛老的面子上才让我入住的,但吃喝住全都得我自己掏钱,一晚上花了不少银子呢,简直把人往死里宰。”

小六少不得感叹:“还是当官好啊。”

沈令月没与他多感叹这个,又加快马速。

小六自觉自己话有些多了,接下来没再说这么多话,与沈令月走一段歇一小会,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驿站。

这回没有薛老的面子可用,他们两人自然不能入住驿站。

他们找地方栓好了自己的马,在驿站附近查探一番,发现驿站中恰好有其他官员携家眷仆从入住,他们便想办法混了进去。

混进去也没有房间,自然不能住下。

只把那个驿使住的房间摸清了,便离开了驿站。

等到夜深时分,驿站里再无灯亮,所有房间里的人都睡熟了,沈令月又只身一人潜进驿站,悄悄摸地潜进驿使房间。

驿使白日里奔波累,这会睡得极沉。

因为传递的官府文书向来无人会惦记,这里又是官府驿站,所以他也没有当宝贝似地藏好,装文书的包盒就放在桌子上。

沈令月拿了包盒去窗下。

在窗下打开,她借着明亮的月光,在里面找出赵仪写给他舅舅的那封信,然后把包盒恢复原样,放回原位。

小河边。

拴在树上的两匹马正睡得沉。

小六等得有些焦急,时不时往驿站的方向看上一会。

这一回终于看到了沈令月,他松口气迎上去道:“月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怎么样,拿到了吗?”

沈令月怕小六身手不够耽误事,所以没让他跟去。

她走过小六面前,直接去解绳扣拉起马来道:“拿到了,这里连个借宿的地方都没有,咱们直接回去吧。”

小六听到这话便放松了。

他也解了自己的马,拉起马来说:“月姑娘,您私下里收徒弟吗?您考不考虑收徒啊,我太想拜您当师傅了!”

沈令月骑上马,笑了道:“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平日里教给你们的东西,你只要好好学,就足够用的了。”

小六没有多缠,骑马跟上道:“我一定好好学!”

***

沈令月和小六又赶了半夜的路。

回到乐溪县城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沈令月下马后把马给小六,自己去内宅。

刚进内宅,便看到徐霖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徐霖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回来了。”

沈令月没忍住打一个哈欠,把拿回来的信递到徐霖手里,自己去到石桌边坐下来,捧住脸蛋,闭上眼睛说:“找出来的时候,为确保信件无错,我拆开大概扫了一下,借着月光看不太真切,但看出大意是,赵恶霸想找他舅舅,让人在你雇我这个女人到衙门里当差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说什么若是私下养着当幕宾也就算了,让女人在衙门里抛头露面当师爷,就是没把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中,严重违背伦理纲常,简直就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沈令月说完,徐霖也看完了。

他拿着信到石桌边坐下来,看沈令月困得紧,便说了句:“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久才回来,先去睡会吧。”

沈令月确实又困又累,好半天才睁开眼睛。

她微耷着眼皮,看着徐霖又说:“这个事确实能做起不小的文章,朝中那些言官又最是会上纲上线搞事情的,芝麻大点的事都能吹嘘得得无比之大,无比之严重……你怎么想?”

徐霖轻轻闷口气道:“若因为这件事要罢我的官,那便罢了吧,这官不做也罢,若想要我的命,也拿去便是,你只管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

沈令月看着他笑出来。

而后撑着桌面起身道:“这信暂时是到不了京里了,我不行了,我得去睡个觉。”

说罢便捂着脑袋,进西厢房去了。

徐霖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信又轻闷一口气。

虽然这封信被悄悄拦下来了,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

想一会又捏着信纸叹口气。

他不过是想做个无愧于心的正直之人,想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官,想做点利民惠民的实事,怎么就那么难。

他从小就读的那些圣人之言,学的那些君子之道,难道都是假的?

沈令月在外面折腾了半日加一夜,累得没有心思再想这些,进了房间躺到床上,不过几声呼吸间便睡着了。

沈令月这一觉睡的时间格外长,到晚间天色擦黑时才醒。

见沈令月醒来洗漱,徐霖叫若谷去小厨房拿了留给她的饭食来。

待沈令月洗漱完毕,叫她到正房里用饭。

睡了这么长时间没吃饭,肚子这会饿得很,沈令月坐下后没管别的,直接拿起筷子先吃饭。

沈令月知道徐霖让她在正房用饭,必然是有话想要跟她说,因而她吃下几口饭垫了肚子,便先主动开了口道:“你是不是还在想赵恶霸信里说的事,心里揣着担心?”

徐霖没有否认,嗯一声道:“倒不担心自己什么,横竖我已经这样了,从我决定留在乐溪县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罢官,甚至被要命的准备,只怕牵累了你……”

看他说到这欲言又止,沈令月又道:“所以你想来想去,觉得最好还是让我不要管衙门里的事了,是么?”

正是想到了这个。

沈令月说出来了,徐霖也就点了头。

沈令月继续低头吃饭,接着话道:“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牵累了你,这师爷是我上赶着找你要当的,衙门里的事也是我上赶着要管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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