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王管家不与这狱卒计较,急切道:“你去告诉徐知县,我想通了,我要认罪!那些人确实是我指使的,我认罪!也认罚!”

狱卒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刚才提审你的时候怎么不认?徐知县忙着呢,下次提审你的时候,你再认不迟。”

王管家:“下次提审是什么时候?”

狱卒:“我怎么知道?你等着就是了。”

王管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说了不知道。”

狱卒没再多理他,转身便走了。

王管家这又急躁起来,“你别走!你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他这样喊了一阵,那狱卒又回来了。

狱卒手里这回拿了鞭子,在牢房外啪一声甩出炸响道:“不想活了是不是?!”

王管家被吓得头一缩,闭上嘴不敢再喊了。

他怕被打到,也没敢继续站在木栏边,缩着脑袋和肩膀,转身回去,默默伏下身来,又趴在了稻草上。

趴上一会,心里憋气。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一下,骂道:“蠢货!”

西渡村赵家。

周桂王四领着家里一众家丁,拖着病体残躯,蓬头垢面进了门。

回房通身涮洗过,看过伤上了药,周桂和王四二人又拖着消瘦了一大圈的身子去见赵仪和赵太太。

见面请了安,少不得哭上一场。

说什么他们自从进了赵家做家丁以后,从也没受过此等委屈,让老爷太太一定要为他们做主,报了这个仇。

赵仪和赵太太哪里不想为他们做主,只是无奈施展不开罢了。

前些时候还会气得掀桌子,现在连脾气都少了许多。

听他们说罢后,赵仪也未再说些个发狠泄愤的话,只又问周桂和王四:“王英呢?怎么不见他回来?”

他们从被抓进大牢开始,就没再见过王管家。

周桂神情惊讶道:“竟连王管家也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可不是么。

也就差点抓到赵仪头上了。

既然他们不知道,赵仪也就未再多问。

打发了他们二人出去,赵仪才又屏着气捶了下手边的案几。

距离上次他们往京城寄信,这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第一次寄去京城的信,仍旧没有收到任何的回音。

如此,猜也不必再猜了,他家舅舅必然是没有收到他写的那第一封信,不然这样的事,不可能到这会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想不出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若王管家回来了的话,还能叫王管家去找到之前那个驿使,问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现在别无其他想法,只等这第二封信寄到京里,等他舅舅出手。

等。

耐着性子等。

咬着牙根子等。

***

县属衙门。

金瑞和若谷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搬了方炉上去又拿木炭,穿成串的羊肉蔬菜调料一应齐全。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这两天准备的,为的也就是今天带着出门去。

两天前,徐霖和沈令月处理了这段时间积的案子,手上的事情全都处理完了,身上暂时没了担子,两人便完全清闲了下来。

终于把该忙的忙完了,总是要放松放松的。

他们放松下来休息了两日,并计划好了今日出去游玩——按之前说好的,带上方炉炭火,出去骑马吹风、喝酒吃肉看夕阳,好好玩上半日。

金瑞和若谷把准备好的所有东西都搬上马车,又叫来香竹上马车坐着,然后锁门上车,赶车出去。

徐霖和沈令月没有坐马车,而是各骑了一匹马。

徐霖经过这么多时日的吃药调养和锻炼,身子如今已经大好了,自己骑马和受些颠簸都不再是问题。

骑马出了城,往北而去。

金瑞和若谷赶着马车跟在后头,直入北面山中。

到了那片平坦辽阔的草地上停下来,沈令月没有立即下马,而是没忍住夹了下马腹,先在草地上飞奔着跑了一圈。

香竹看到沈令月骑快马时的风姿,笑着赞叹了句:“月儿真好看。”

在马背上如此英姿勃发,谁看了不想夸赞上两句?

若谷在旁边跟着说:“月姑娘若是男子,必能当个大将军!”

他们说完话,沈令月刚好骑完一圈回来。

她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笑着问香竹:“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呢?”

香竹笑着回答道:“说你了,说你若是个男子,必能当个大将军。”

沈令月骑在马上佯装叹气,“可惜啊,我是个美娇娘。”

也就她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因她这话一说完,金瑞若谷香竹和徐霖都笑了出来。

这会儿时间还尚早,太阳不过刚偏西一会,他们吃的午饭还在肚子里,因而没有立即生火准备烤肉吃酒。

在这日落前的时间里,五人先放开玩了玩。

玩到傍晚太阳垂落,找个没有草叶的地方,摆好方炉里生起火来,烤上菜肉。

旁边亦放有桌子板凳,五人在渐红的霞光中,吃喝谈笑起来。

这半日玩得尽兴,属实快活。

此时美酒在手,肉香在口,迎面有日落,耳边有凉爽却不带寒意的风,美酒佳肴与美景都有,更是觉得身心皆满足。

因吃了酒,又有夕阳,金瑞满面红光笑着说:“自打到这乐溪县,我从来也没像今天感觉这么轻松自在过。回头想想可真不容易,这一路走来真有如那过五关斩六将一般。”

听得这话,若谷也说:“刚来那会,衙门里的人想足了招刁难少主人,甚至全部一起告假,把少主人一个人丢在县衙里,我当时就觉得,要不了多久,我们可能就要跟少主人回老家了,谁曾想,竟撑到了现在,把那么多原觉得不可能的事,都做成了。”

提起这过往许许,想不感慨都难。

徐霖端起酒杯,送到沈令月面前,看着她说:“若没有月儿相助,我怕是也走不到今日,敬月儿。”

金瑞和若谷听得这话,忙也端起酒杯来。

“正是,若不是月姑娘来衙门帮忙,不知怎么样呢。”

“敬月姑娘!”

沈令月这会倒谦逊起来了。

她端起酒杯说:“要不是东翁不嫌弃我是女儿身,不顾旁人眼光收了我当师爷,我又怎会有机会施展自己?若不是东翁收留,想来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应该是我敬您才对。”

徐霖又道:“不是我发现的你,而是你主动来相助的我,该我敬你。”

沈令月继续往回推,“你用了我,就该我敬你。”

两人这般又推让两个回来,沈令月不再跟徐霖客气,忽而直接把自己手里的酒杯送到徐霖嘴边,让他吃了自己的酒。

徐霖被沈令月这举动弄得一阵无措。

吃罢酒缓过神来后,脸颊上更是飘起一层淡淡的桃红。

金瑞若谷和香竹都看出来了。

三人也便都微抿嘴唇,坐在旁边偷偷地笑。

沈令月也感觉到了气氛里的微妙,忙又出声道:“好了,谁都不准再客气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如此说罢,桌上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们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起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然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金瑞提出来道:“咱们现在把赵家也得罪了,以赵恶霸的性子来说,他肯定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的……”

徐霖和沈令月更知道这个。

沈令月道:“已经得罪了,担心也无用,等他出招便是。”

他能出的招不少,但最直接有效的,就是让他舅舅出手。

若谷好奇起来道:“都这么久了,咱们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他怎么还没告诉他京里的舅舅知道?没想到他还挺能忍的。”

沈令月和徐霖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一下。

两人没有细说其中的缘故,徐霖道:“今日难得出来玩,不要浪费了这样的心情和景致,就不说这些了。”

如此,金瑞和若谷也就没再多言。

五人又说起轻松的话题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肚子差不多吃饱了,眼瞧着还有时间,又弄些别的娱乐。

吟诗作赋什么的,在座的只有徐霖一个人行,自不玩这个,于是不拘雅俗,便就弹弹琴唱唱曲。

这事由徐霖带头,他先抚琴弹奏一曲。

听罢,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说不出好坏来,让香竹评判上两句,然后果断给他鼓掌。

香竹也对琴棋书画通晓些,接着弹奏一曲琵琶。

罢了金瑞和若谷接上,唱些个乡间小曲,歌声飘在傍晚的风中,牵拽着心情和灵魂跟着一起飞扬。

金瑞和若谷唱罢了,轮到了沈令月。

沈令月并没准备,推辞道:“我这个人吧,诗词歌赋能背上几首,天文地理也知晓一些,就是没什么才艺。”

金瑞和若谷哪肯依她。

两人一唱一和道:“这可不行,随便唱两句也使得。”

沈令月发现推辞不掉,只好就凝神想了一下。

想好了,她坐直起身子来,很是正经地清一下嗓子道:“那我也唱个曲吧,唱得不好听不要笑我啊。”

说罢,她酝酿一会,给自己找到节奏,一边用筷子轻敲桌沿,一边轻声唱起来——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同饮同声歌唱

友谊地久天长……

听罢此曲,只觉正和他们今日的景象。

若谷问道:“月姑娘,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曲子?很是新奇。”

沈令月笑道:“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我也不知道。”

“她”娘早就已经不在了,无处查证的事情。

若谷点头又道:“要不你也教教我们?”

没想到他们会喜欢,沈令月自然乐意教的。

于是在夕阳完全落下山间前,沈令月便教他们四人唱会了这段。

待到下山之时,五人还沉浸在这段旋律当中。

金瑞和若谷并排坐着赶马车,徐霖和沈令月骑马慢行跟在后头,欢愉而齐整的歌声,随风飘满山谷。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

友谊地久天长……

回到县衙,差不多正要到夜禁的时间。

在外面吃了不少酒肉,肚子饱得很,晚饭自不必再吃了,五人还未完全尽兴,又点起灯来,凑在一起玩了会马吊牌。

玩着这马吊牌,少不得提起打击赌坊的事情。

香竹好奇问沈令月:“咱们县里的赌坊已经全都被打尽了么?”

沈令月回她道:“这种不用费劲又来钱快的地方,完全打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第一个打的就是赵家的赌坊,其他家见了,知道我们是来真的,谁家也不会放过,所以就全部都关掉了。但肯定也会有人铤而走险,私下里悄悄地开。”

香竹道:“如此也比以前好了太多了,想想以前,真是没人拿咱们老百姓当人看,活得简直连猪狗也不如,多的是人用尽手段刮尽民脂民膏,真真是民不聊生。”

金瑞接话道:“咱家少主人被贬到这里来,是咱家少主人的祸,但对整个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福了。”

香竹又附和道:“可以说是天大的福气了。”

若不是有徐霖这样的县官过来,她现在应该还被迫住在城外东郊,怀着仇恨忍着恶心做金头虎的外室。

其他的老百姓,亦是全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徐霖不多提功过,只谦逊说了句:“身为一县百姓的父母官,这都是应该做的,原当官的就该如此。”

不过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真的满足的。

他和金瑞若谷主仆三人,原还因为被贬,时不时感觉失意和憋屈,现如今看着本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便只剩满足了。

满足到甚至觉得被贬到到此地做官,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说着闲话打完马吊牌,五人今日全都尽兴,也便各自回屋梳洗了。

金瑞和若谷回屋梳洗完躺到床上,竖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通身的筋脉都像被疏通过一般,甚是舒爽。

若谷浑身放松躺平在床上说:“刚开始来的时候,想着这两年不知怎么难熬,没想到在这里认识了月姑娘,又认识了香竹姑娘,我现在竟觉得,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开心,月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金瑞明听了他这话,开口接着说:“正是了,咱们跟少主人在京城呆过两年,见识也算不少了,但从没见过月姑娘这样的人。别的不说,反正我从没感觉出她把咱们当下人看过,她是打心底里把我们当朋友的,不是装出来的。以她的身份,其实不必对我们如此。她今日教咱们唱的那个曲,我是真喜欢,友谊……地久天长!”

若谷也喜欢。

回味一会,由心感叹道:“要是能永远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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