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也因为是特殊机构,沈令月一直对这些锦衣卫挺好奇的。

不过今天她没有跟徐霖一起去迎接,毕竟她和徐霖知道这些锦衣卫此趟是为了什么才来的,觉得还是避一避风头比较好。

不过她也就避这一天,接下来该见还是要见的。

***

沈令月对锦衣卫好奇,来的那三个锦衣卫对沈令月也同样好奇。

姑娘家在衙门里当师爷,还大出风头得罪了那么多地位不普通的人,被人当成了眼中钉,指使言官参到了监国的太子面前,闻所未闻,岂不稀奇?

三人入住驿馆后收拾一阵,这会安顿好了,也坐下来吃饭了。

三人围坐桌边。

其中一人是百户,生得冷面深眸,姓谢名崇,表字卓甫。

另两人,一人瞧着年龄稍小面容略显生嫩,名叫康杰,一人年龄略大容貌声线皆粗犷,名叫卫晋中。

奔波一天肚子饿,先时三人没说什么话,只管吃饭。

吃得大半饱,才正经说起话来。

那年龄最小的康杰先提起沈令月说道:“我还以为到这里就能见到那个奇女子呢,没想到今儿个没出现。”

卫晋中声线粗犷接话道:“妇人而已,怕是听到我们过来就已经吓傻了,哪还敢露面,不跑就已经不错了。”

康杰顺话道:“说来也是,多的是男人见了咱们都被吓得尿裤子,更别提一个妇人了,也不知这样一个妇人,会是生得什么模样。”

卫晋中继续接话说:“让我来说,她能辅佐知县干出那么多的大事,又能让那么多的男人臣服在她手下办事,那必然生得魁梧健壮,力气如牛、声若虎啸,不然娇滴滴地喊一句‘来人’,谁会响应她?”

捏着嗓子喊“来人”的时候,他还抬手捏了个兰花指。

糙汉子硬学娇滴滴的小女儿家姿态。

康杰看他这样说完话,没忍住噗一下了笑出来。

然后他笑着看向坐在旁边的谢崇又问:“卓甫兄,你觉得呢?”

谢崇面上无有表情,说话声音也似乎带着些冷气:“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看什么奇女子的,查出一个能让太子满意的结果带回去,最好是能堵上江阁老那些文官的嘴,才是正经。”

见谢崇如此不苟言笑。

康杰又道:“哎哟,私下聊聊天而已,别这么严肃嘛。”

旅途劳顿,三人这会都比较累。

因而说着话吃完饭,也没再做别的事,很快便都梳洗睡下了。

踏实地睡过一夜,次日起来,精神补足大半。

三人洗漱一番穿好衣服,仍在驿馆用饭,吃的东西都是按规格来的。

吃饭的时候,三人都敏锐地觉察出了驿差神色有异。

默声观察上一阵,康杰先出声,叫住驿差问他:“我瞧你眼神忽闪神色诡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他们的身份,驿差本就怕他们,被他们叫住这么一问,更是怕得有些哆嗦。

他也不敢乱说话,本能地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

越是这种表现,越说明是有的。

卫晋中粗犷地直接把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拍,喝一声道:“说!”

驿差被这一下吓得人都快跳起来了。

他也稳不住自己了,没骨气地噗通一声跪地上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开门的时候发现……驿馆……被人给围了!”

驿馆被人围了?

这叫什么话?

谁这么胆大包天,明知道他们住在这里,还敢围了驿馆?

三人都不是很相信,但也都起了身。

到了驿馆大门上,谢崇伸手拉开驿馆大门,目光刚一落出去,便见外面乌泱泱站满了人。

正如驿差所说——驿馆确实被人给围了!

***

县属衙门。

沈令月和徐霖正准备去训练。

人刚到大堂院,便见一个巡街的衙役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那衙役跑到沈令月和徐霖面前,喘着粗气行礼道:“堂尊、月姑娘,不好了!不知道谁起的头,带着一众百姓,把驿馆围起来了!”

“什么?”

听到的人无不感到讶异。

乐溪县的老百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

以前被小小的衙役欺负成那样,从来都是一声不敢吭,现在竟敢去围锦衣卫住的驿馆?

真的假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今日的训练便免了。

训练穿的衣服太不正式,沈令月和徐霖忙回内宅换衣服,周三生等人也忙去换上衙役的皂服。

全员换好衣服,匆匆忙忙回到大堂院,又急急往驿馆赶去。

***

驿馆大门上。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面向门外,并排而站,与门外的众多百姓形成对峙的局势。

稀奇。

这样的事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三人眉头俱都皱在一起,卫晋中率先出声喝道:“放肆!你们都是什么人?大早上的围在这里干什么?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吗?”

门外的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张表情——坚定而无畏。

原他们都是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其中不少人,早在得知赵恶霸要借他家舅舅的手对付徐霖的时候,就发过誓要出头帮徐霖。

昨儿看到锦衣卫过来,他们心里便起了此意。

经过私下一番联络,生出此意的人越发多,便约了今日到此。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也就是靠驿馆大门最近的老者出声道:“知道,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大人。我们都是本县的普通老百姓,此番聚集起来来这里见三位大人,只为一件事——我们要为徐知县请愿!徐知县是个好官,你们不能抓他!”

他这话一说完,后面的老百姓齐声跟着喊道:“徐知县是好官!你们不能抓他!徐知县是好官!你们不能抓他!”

反了天了!

老百姓管起锦衣卫来了!

抓或者不抓,岂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的?

康杰黑着脸又大声喝一句:“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那站最前面的老者又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若真是要来造反,又怎么会全都空手而来啊?我们只是带了一颗心,不想让徐知县这样的好官蒙冤受屈啊!大人们可知道,我们乐溪县的百姓,盼这样的好官,盼了多久吗?你们若要抓了徐知县,便把我们都抓了罢!横竖没有徐知县,我们老百姓的日子迟早也是要过不下去的!”

这不是能阻挠锦衣卫查案的理由。

谢崇这又出声喝道:“徐知县任用妇人当师爷,有违伦常,太子亲自下旨让我们来调查此事,我看谁敢阻挠?!”

用月姑娘当师爷这事,确实不合规矩礼法,众人一时噎了声。

然后不知谁又忽然出声,语气昂扬大声道:“女人又如何,男人又如何?咱们乐溪县,从前都是男人当师爷,男人当知县,前前后后换了那么多人,没见谁把我们老百姓放心上,让我们老百姓日子好过起来,个个把我们当猪狗,当牛马!但自从徐知县来了以后,自从月姑娘在衙门里当了师爷,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管他男人女人,只要心里有我们百姓,能让我们老百姓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就是好人!你们不该抓好人!”

此人说话颇具煽动性。

说完觉得不够,又连续喊上两声:“你们不该抓好人!”

其他老百姓被他这么一煽动,瞬时群情激昂,也都跟着喊起来:“你们不该抓好人!你们不该抓好人!”

这句喊完后,那人又带着大家换口号接连喊:

“保护徐知县!”

“保护月姑娘!”

……

喊的声音越来越大,锦衣卫三人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们向来也不是好惹的,康杰和卫晋中抬手握刀,准备拔刀吓退这些刁民,但刀还没拔出来,忽听到一声震破云霄般的锣响。

“铛——”

这声锣响也成功震到了在场的这些百姓。

大家噤了声转头去看,只见是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衙门里的一众衙役赶过来了。

见在场的百姓都噤了声,徐霖连忙出声道:“大家不要吵,全都听我说一句,钦差大人是带着旨意下来查案的,我们万万不可阻拦。案子究竟怎么查,最后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尚且还没有定论,得查完才能作数。所以大家不要着急,听我的,都回去,不要在此处给钦差大人们造成不便。”

锦衣卫三人在里头看不见徐霖。

康杰和卫晋中两人手还握在刀柄上,摆的是准备抽刀的姿势。

听完徐霖的话,外围的老百姓又出声道:“徐知县、月姑娘,你们为我们百姓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得罪了那么多的人,我们也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们绝不能看着你们蒙冤受屈啊!”

沈令月又道:“不会的!大家相信我,相信徐知县,也要相信我们的钦差大人,他们一定会秉公查案,绝对不会错冤好人的!”

别人说的话他们或许不会信,但徐霖和沈令月说的话,他们都是相信的,且也都是愿意听的。

因而徐霖和沈令月又好言劝上几句后,众人也便慢慢散了。

见到这副场景,康杰和卫晋中也便收起了准备抽刀的姿势。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徐霖。

徐霖过来走到近前,不等他们三人开口说话,立马行礼致歉,让他们不要和这些老百姓计较,他们也是一时脑热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沈令月和周三生等人也都在旁行了礼,但没有说话。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不甚痛快地盯着徐霖看一会。

正所谓法不责众,这么多老百姓一起过来请愿,他们能怎么计较?

谢崇看着徐霖道:“徐知县挺得民心啊。”

徐霖谦逊回话:“能受到百姓如此爱戴,是下官的福气。”

谢崇不多废话,又直说了句:“这些人不会是徐知县自己安排过来的吧?”

徐霖忙回答:“下官小小一个知县,能得太子关注,费心让三位大人过来,已是莫大的恩福,下官又怎么能做出此等,给三位大人找不痛快,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呢?下官也是刚才才知道,听到消息便立马赶过来了,希望没有给三位大人造成太大的麻烦。”

算他想得明白。

那谢崇目光从徐霖身上瞥开。

落下时,好巧不巧落在了徐霖身侧偏后的沈令月身上。

他下意识怔了怔,而站在他左右的康杰和卫晋中恰好也注意到了沈令月,并跟着一同怔了怔。

沈令月对他们好奇,原就是看着他们的。

此番迎上他们三人的目光,也未躲闪,还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

这是哪里来的姑娘?

在他们面前站得比知县还直。

脸上的神情中没有对锦衣卫应有的敬畏与害怕不说,眼底竟还有一抹很明显的审视!

康杰反应了一会,抬手指向沈令月,又思考了好一会,然后用很不确信的语气出声问道:“你……不会就是那个女师爷吧?”

沈令月笑一下,有礼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子。”

“……”

卫晋中还是不敢相信。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沈令月道:“你就是那个被人参到太子面前,闹到朝堂上,让朝中大臣辩了好几日的女师爷?”

说罢他自己还给了答案:“这怎么可能嘛!”

什么辩了几日。

想来她是被那些言官大臣喷了几日吧。

这些文人最是会骂人的,有时候皇上都被骂得要暴走。

沈令月依旧笑着有礼道:“小女子不敢在三位大人面前作假。”

听沈令月如此说,再看她面对他们这从容不迫和不卑不亢的状态,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也就信了她就是那女师爷。

但信归信,心里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虽然穿着和发饰都非常简单,但样貌身段依然十分出众,扉颜腻理、五官精致、腰肢纤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少见的美人儿。

这样的美人儿,如何能是那手段霹雳的女师爷?

心里虽揣着诸多好奇和疑惑,但谢崇三人并未再多问。

他们此趟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女师爷,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去了解,现在还是吃早饭要紧。

因而谢崇道:“今日之事暂且记上,若再有下次,必不轻饶!眼下没有别的事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若有需要,我们自会找你们。”

他们既这么说,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再多打扰他们。

两人又向他们行了礼,然后带着周三生和一众衙役离开了驿馆。

回县衙的路上。

周三生没忍住感叹道:“真是没有想到,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竟也会有这样的胆识,敢来和锦衣卫叫板。”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百姓说的话。

沈令月笑了笑接话道:“我还挺感动的。”

虽然这些百姓当中,平日里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闲话的人不少,但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是护着她的。

这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吧。

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为老百姓谋福祉,收获了民心民意,现在这些百姓知恩图报,又反回来保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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