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凌星燃与猫1

凌星燃还叫斯星燃的时候,见过一只很特殊的猫。

它通体橘色,连瞳孔都泛着金灿灿的光,从灰蒙蒙的背景里朝他走来,如梦似幻。

第一次遇见,是在十岁那年。

班里那伙人诬陷他偷手表,他还未来得及还手,那只猫便蹿出来,朝那几张脸一人挥了一爪。

一只猫当然解决不了什么。

等他与那群人打完架,再回头,猫已不见踪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有点落寞。

但转而想那只猫金光灿灿的,不像是这个乱糟糟世界里该有的物种,或许是外婆派来的,他又微微高兴了些。

当晚,殷红的血喷涌而出。斯勇华踉跄后退两步,在瓢泼大雨中夺门而逃,门都没来得及关。

凌星燃站在原地,望着敞开的门,又蹲下去摇了摇母亲的身体,没有动静。

他把那柄将坠未坠的刀拔下来,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他想止住,却止不住,满手都是腥热的液体。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凌星燃回过头,门外雨幕中站着那只金灿灿的猫。它没了下午的精致,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水里。

猫跑过来,想用头拱他的手,他猛地缩回手臂。

他去厕所把手洗干净,拨了急救电话,然后仿佛没有看地上的女人和那道蜿蜒的红,将猫抱起来,带进厕所洗净,吹干。

吹风筒嗡嗡地响着,他的手指插在湿漉漉的毛里,不急不慢地拨弄,睫毛低垂,目光只有那只猫。

后来救护车和警察都到了。

凌星燃被带往医院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只猫。

他印象里医院不让带宠物,那天居然没有一个人拦他。

那几天他一直抱着猫。来来往往的大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他不记得谁问过什么,也不记得走了哪些流程,只知道怀里这一团是暖的。

他想给猫取个名字,他的猫总得有个名字吧。

凌星燃很认真又谨慎的想给他取个名字,奈何他是个取名废,想了好多都不满意。

直到几天后舅舅来接他,他也没想出来。

也不必再想了,猫又跑了。

都怪舅舅长得凶神恶煞。

后来他偶尔还会看见那只猫。它太特殊了,和他见过的所有猫都不一样。

他从买早餐的钱里一点一点省出几块,买了一根火腿肠揣在身上,放学路上左顾右盼,想着要是看见了就喂给它。

可惜了猫不吃,只是蹭他。

好吧,它把自己养得油光水亮,不稀罕这种零天然纯添加的东西。

他琢磨明白了,猫是要自由的,不想要主人,何况他也没条件养。

他放弃给猫取名字了。

取了名字就像套上了枷锁,总觉得它该是自己的。

他小小年纪就悟出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东西永远只能属于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愣。他这思想深度,当哲学家都绰绰有余。

算了,哲学家大多穷得叮当响。

凌星燃就叫它“小猫”。

后来再见到它,他便不投喂了,只是抱着猫说些话。

猫总在他难过的时候出现,他觉得这大概算是心有灵犀。他说的多半是开心的事,自己的没有,就说别人的。

他在杂志上读到过一个实验:两株同样条件的植物,一株每天被夸奖,一株每天被谩骂,最后被骂的那株枯萎了。

连植物都听得懂,何况动物。

他怕自己说太多不好的事,猫不爱听,下次就不来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敲响了他的家门,步入这间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屋子,说他其实是哪家的少爷。

舅舅像在竞拍一样,把他的身价一截一截往上抬。

凌星燃唏嘘,我还能能值这么多钱。

正发着呆,余光瞥见楼道里一抹金色。他偷偷跑了出去。

小猫果然在这。

凌星燃已不意外这只猫会从各种地方冒出来了,他弯腰抱起它:“爬楼辛苦了,小猫。你知道吗,我居然不是斯勇华的亲生儿子。这其实早有端倪,他又笨又坏,应该生不出我这么聪明的儿子。我以前还以为是基因突变或者是我太努力了。”

他已经快上高中了,但对着猫说话还是习惯用稚气未脱的直来直去的句子,像小时候一样。

“你想去S市吗?听说那里很繁华,也适合你,说不定你能吃得更好……那种地方会有流浪猫吗?应该会吧,哪里都该有流浪猫才是。”

凌星燃今天没忍住絮叨了许多,末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去吗?”

低头一看,小猫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里满是泪水。他一愣,连忙说:“不想去也没关系……”

猫用头拱他,拱得很用力。

猫总是很用力地拱他,凌星燃起初以为它在撞自己,后来才明白,这是一只不会撒娇的猫。

有点笨。

嗯?它是想去?

凌星燃心情愉悦地一路抱着那只猫,舅舅与几位西装革履的来客频频往他怀里瞥去,他装作没看见。

到了S市,最先见到的是二叔。

二叔的目光扫过那只橘色的猫,微微一滞,神色有些古怪,到底没有开口,只是领着他走入凌家深宅,介绍叫他回来的真正用意。

话术圆融,措辞文雅,凌星燃听明白了。

二叔自己的儿子不堪大用,妄图将大哥的私生子扶为傀儡,以操盘整个凌家。

若计划落成,功劳归于他,凌家实权则入二叔囊中。

若中途败露或局面失控,所有罪责便由他这个无根无基的私生子一力承当。

凌星燃沉思片刻,发现自己身后无可退之路,点了头。

猫到了s市后也爱玩失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凌星燃不甚在意,可能猫去称霸s市的流浪猫界了。

学校里的冷嘲热讽与落井下石的眼神如影随形,他全不当回事,在人前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

凌家内里的腌臜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那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产业,早就物色好了替罪羊。

轮到他接手的时候,那个本该去顶罪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看他年纪小好说话,扑通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有老婆有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能不能放他一马。

凌星燃垂眸,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一刻,他高高在上,仿佛成了可以轻描淡写定夺他人命运的人。

看着匍匐在脚下的身影,忽然想起童年时蹲在街边看过的流浪狗。他没有一丝掌握权力的快感,甚至有些迷茫。

或者说,他一直在迷茫。

这样做对吗?那所谓的人血馒头里,是否也有我的一份?

他觉得自己那天根本没有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但人前不能露怯。

凌星燃抬脚就走,没回过头。

那个男人当初拿凌家的好处时就知道这条路通哪,既然选了,谁也帮不了。

过了几天,一个小孩溜进发布会现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保安没拦住,记者们镜头架得比谁都快。

保安队是草台班子吧。

也有可能被人买通了,故意放的人。

能是谁想这样害他?凌望?

有可能,真少爷都讨厌私生子。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哎,想到这句诗他差点笑场。

小朋友骂的词不新鲜,黑心资本家,吃人血馒头,不把人当人。

这么小就学过鲁迅了吗?

这可能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儿子,也可能不是,想骂他的人多了去了。

过两天报道就该出来了,说凌疯狗冷血无情,说资本家良心被狗吃了。

台下乱成一锅粥,他站在原地,表情没动,思考曹丕到底是不是真想杀曹植。

余光忽然扫到墙头上蹲着一只橘色的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虚了一下,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原本隔绝在外的嘈杂骂声瞬间充斥在他耳边。

我也不想成为这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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