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从学校出来,穆然就一直觑着大哥的脸色,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把握,却对司野的态度没太有底。他攥着司野的手,小心翼翼叫了声哥。

司野回过神来,看着他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喜欢打篮球吗?”

“啊?”穆然以为他想打,“我可以喜欢。”

去他的谈心,司野把天聊死了,又回到自己一贯的作风,直接了当问道:“为什么不参加集体活动?老师教打篮球你怎么不去跟人组队?”

穆然如实道:“他们叽叽喳喳有点烦。”

司野:……

他感觉自己差点被说服了,全然没意识到穆然身上的这些臭毛病是师从何处。如果他更敏锐一点,应该会发现穆然的性格底色跟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大相径庭。

谈心归谈心,大餐还是要吃的。他把这个决定权交给穆然:“你想吃什么?”

穆然舔舔嘴唇,想吃肉。

哥俩就近找了家生意火爆的烤肉店,还没点完餐,司野就接到了黑仔的电话。

隔着乱哄哄的背景音,也能听出黑仔的声音直冒火:“小野哥,有人来砸场子!”

穆然眼巴巴看着他,把手里的果切放下了:“哥,我也没有很饿。”

“没事,你……在这吃,”司野按了另外一个号叫人,“我很快回来。”

“哥,我跟你一起去吧。”穆然说。

“不行!”司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看到穆然失落低下去的脑袋又有点于心不忍,“那你得听话,别乱跑,老老实实在外面等我,听到没有?”

穆然疯狂点头:“嗯!”

司野叹了口气,总觉得穆然身后差一条左摇右摆的大尾巴。

他赶到西城,把穆然交给领班带走,进去后看到舞池被砸了一多半,两拨人都带着伤,斗鸡似的对峙着,显然已经闹过一轮。

见来的是个少年,对面领头的alpha啐出一口:“怎么来个毛孩子?让宋宇坤滚出来!”

司野随手拎起一个空酒瓶,直接给他开了瓢。

打群架么,就得有不要命的带着往前冲,酒瓶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两拨人立刻缠斗到一起,alpha捂着鲜血直流的额头,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对抗,却见少年全然没有反应。

这是个beta,他心里一惊,刚才那么多人等的就是这个beta小子?

“狗味太重了。”司野厌恶地皱了下眉,拿着剩下半截摔碎的酒瓶子,狠狠往他大腿上扎了过去。

等驴二陪着坤哥从楼上下来,整场闹剧已经收尾。坤哥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alpha,和事佬似的说:“小野,别太过分。”

司野松开手,把蝴蝶刀从他颈间收了回来,对黑仔吩咐道:“找两个人去给他包扎一下。”

坤哥一整晚都在楼上的包厢泡马子,端着不露面就是不想因为这些小打小闹跌份儿,见司野给他挣足了面子,心情颇好地说:“兄弟们辛苦了,都上来喝点。”

司野心里还惦记着穆然,把刀抹抹揣进口袋:“坤哥,我弟还在这儿,要不我先送他回去。”

“回去干嘛,”坤哥看他一眼,“包间也有果汁,让小孩一起来玩玩。”

话说到这份上,司野没再推辞。只是怕穆然受到乱七八糟信息素的影响,找领班要了张隔离贴拍在他后颈。

穆然每次戴这个都有点不适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哥?”

“这里不关你的事,”司野说,“我给你叫了饭,进去后吃东西就行了。”

“哥你不饿吗?”穆然瞪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哥晚饭都没吃呢。

“我垫一下就行。”司野说。

进到包厢,他才明白司野说的垫一下是什么意思,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喝酒。

司野喝起酒来放得很开,基本上来者不拒,有谁敬他他都多出人家一指的高度往下灌。穆然的眼神悄悄扫过人群,认出了之前送司野回家的两个alpha,阿杰和黑仔,他们看起来比司野还大几岁,一口一个小野哥叫得倒是顺溜。

穆然捏紧了勺子,尽管饿得心窝直烧,面前的饭一口也吃不下去。

饭逐渐凉了,心烧变成了心疼。

一上来灌太猛,司野有些头晕,双肘撑着桌子捏了捏眉心。旁边适时有人递过来半杯温开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对上穆然带着担忧的眼神,夸道:“真贴心。”

坤哥也看过来:“弟弟成绩怎么样?”

“这小子争气,给我考了个第一名。”司野笑起来,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测分化等级了吗?”坤哥随口问了句,“现在上学是不是都看这个。”

“也就中规中矩,”司野说,“我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好好读书,别给我惹事就行了。”

坤哥亲自给他满上一杯:“话不能这么说,可得好好培养。”

司野干了,把剩下的瓶底也倒进自己杯子里一饮而尽,俯身到坤哥耳边说:“哥,小孩子睡觉早,我先送他回去,等回来再继续玩。”

坤哥意外地爽快:“你也回去休息吧,难得小孩放假过个周末。”

穆然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往外走,等出了包厢,司野却没往楼梯口的方向拐,而是拉了他一把,拽着他进了男厕。

穆然急着想走:“哥你要上厕所吗?”

“嘘。”司野拉他进了隔间,“别出声。”

穆然闭上嘴巴,男厕所味道逼人,他感觉自己都被熏臭了。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胃部开始翻腾,他攥紧司野的手:“哥,想吐……”

好在这个隔间的外面是一片空地,司野推开窗户,将他抱了出去:“在外面等我。”

穆然深呼吸几口,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他紧紧贴着窗边,只听见隔壁间人进人出,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又是阿杰和黑仔。

两人都喝得挺大,说话直接隔着门板嚷嚷。黑仔大着舌头说道:“你也太敏感了,野子说他弟弟就是个中等分化,你非说什么S级。”

“你放屁。”阿杰压低了声音,从隔间出来洗了手,“坤哥让我去查了,全校才几个S级,那小孩就是其中一个。”

黑仔也从隔间出来,半天才说道:“那坤哥,是什么意思?”

阿杰几乎是用气音道:“S级腺体能卖这个数,你个傻叉懂不懂?”

黑仔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野子的弟弟。”

“谁让他成了司野的弟弟呢,”阿杰冷笑一声,“这小子找错地方了。”

穆然趴在外面听不真切,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司野逐渐铁青的脸色,他从未见过司野这样的眼神,像是所有的光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一汪漆黑冰冷的深潭。

直到隔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他轻轻叫了一声:“哥。”

司野撑着窗框利索地翻出来,他喝了太多酒,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惨白的,轮廓瘦削锋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伸手在穆然头顶揉了一下:“乖,没事。”

穆然心头一跳,司野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有些担心:“哥,你喝得太多了。”

“嗯,明天我们休息。”司野说,“哪里也不去。”

一整个周末,司野果然没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他从床底的箱子翻出了很多发票一样的东西,整理好之后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一个beta神情严肃地找上了门,紧张得像拆弹专家,见到司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样不行!”

穆然规规矩矩拿着拖把拖地,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结果司野直接过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房间写作业。”

穆然有点委屈:“我已经写完了。”

“那就预习新功课。”司野冷下脸来,“考第一就骄傲了吗?”

穆然下意识摇头,好奇心被强权粉碎,只能回房间跟课本较劲。

卧室门一关上,任亦就说:“你这样太着急了,你听我的,我们先……”

“我没时间。”司野的声音全然冷了下去,酒局上他听到宋宇坤打听穆然的分化等级就觉得不对劲,要不是在厕所蹲了半个小时,还真不知道他竟然打算对穆然下手。

任亦翻看着他搜集的那堆东西,摇摇头:“不够,这些并不能证明什么。”

“还需要什么?”司野问道。

“要合同,流水,录音录像都行,关键是要证据确凿。”任亦说道,“宋宇坤能在市里发展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跟他同期的瓢把子进去了多少,你连这些东西在哪都不知道。”

“我可能知道。”司野迎着任亦惊疑的眼神,把那堆纸片都交到了他手里,“万一……我是说万一的话,你带穆然走。”

任亦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网卡递给他:“你用这个,连上局域网后把资料保存在里面。”

司野点点头:“谢了。”

穆然周一难得没能卡点起床。他做了一整晚乱七八糟的梦,被司野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攀着少年的肩膀拱进他怀里:“哥。”

“行了,下周回来再腻歪。”司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却也没让人滚蛋,就这样吊着穆然去了洗手间,“快点洗脸,早饭拿在路上吃。”

司野难得下厨煎了两张鸡蛋饼,结果厨艺实在捉襟见肘,蛋饼上破了个大洞,没破的地方还生着,咬下去面糊都粘牙。

穆然在自行车后座珍惜地把蛋饼吃完了,没太饱,他磨磨蹭蹭地不想进校门,难得任性一次:“哥,我们再去喝碗豆腐脑呗。”

司野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红的给他:“饿就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穆然摇摇头,整个人都有点心神不宁,流浪生活将他的直觉锻炼得十分敏锐,那几乎是一种本能的对危机的嗅探,他不想跟司野分开。他口不择言道:“哥,我有点不舒服,今天能不去学校吗?”

“我看你是皮痒了。”司野低声训斥了一句,又伸手给他理了理领子,“你这周就呆在学校里,谁来找你都不要理,有什么事就联系老师,听到没有?”

穆然眼巴巴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了,进去吧。”司野不耐烦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穆然背着书包低头往里走,进校门后鬼使神差转身看了一眼,司野竟然还在原地,少年背着光,靠在自行车上漫不经心地冲他挥了挥手。

那一眼的记忆在穆然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非常鲜活。

这一周过得十分煎熬,穆然难得在课上走神,被老师点名时连问题都没听清,对着空白一片的习题册发愣。

“问你这道题的答案。”周俐飞快地给他指了一下,“你怎么都没写?”

穆然根本不记得老师什么时候布置过这个作业,草草读了一遍题目,边读边算,将答案口算了出来。

唐老师让他坐下:“课上要专心听讲。

下课后周俐凑过来戳了戳他:“哎,你今天怎么回事,头一次见你上课撒癔症。”

穆然摇摇头,说不出来。只要想到司野在包厢里喝酒的场景,他的心情就莫名焦躁,那伙alpha起哄时,他在心里恨不能杀人。

笔尖发出一声轻响,穆然回过神来,他把手里的铅笔摁断了,碳迹拖出长长一条,划破了几页草稿纸。

等终于捱到周五,一下课穆然就迫不及待往外冲,周俐在后面追他:“等等我啊穆小然!”

他一直跑出校外,司野惯常会站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叼着烟等他,可现在垃圾桶旁空荡荡的,司野没有出现。

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四周都是接孩子的家长,每一张脸都不属于司野。

周俐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来,撑着膝盖一边喘一边晃了晃手机:“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哥刚给我打电话了,你哥哥这周有事情,让你先来我家住。”

“什么!”穆然没收住声音,猝然瞪大了眼睛。

周俐被他吓了一跳:“你不开心吗?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一个周末了。”

穆然朝她伸出手:“电话给我。”

明明周三他才刚跟司野通过电话,司野那边听起来一切如常,不咸不淡叮嘱他几句就要挂断,穆然难得提出请求:“哥,我还想吃鸡蛋饼。”

“这么喜欢找罪受?”司野低笑一声,“等回来哥给你做。”

穆然感觉心口慌得发麻,烂熟于心的号码都输错了两次,等终于拨出去,却只听到一阵一阵的忙音,等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听。

我是又被抛弃了吗,他有些茫然地想着。

另一边,死寂的房间里,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坤哥将手机拿起来,递到双手被吊起来的人面前:“要帮你接吗?”

司野默默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焦躁,没有绝望,甚至连害怕都不曾有,这根本不是坤哥想要的反应。他笑了一声,突然转身,狠狠一脚蹬在了司野的肚子上。

司野整个人像一只沉重的人形沙袋那样飞了出去,又被锁链吊着狠狠扥回来。

手机铃声自动挂断了,短暂停顿后又响了起来,坤哥拿手机拍了拍他的脸:“要接吗?”

“随便。”司野抬起头,嘴角流下一线血丝。

坤哥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第一次见到司野时,就看出这小孩比谁都想出人头地,太急功近利的人容易拎不清,反而好控制,可等他看上了眼,把所有钩子都抛出去等人上钩时,司野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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