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穆然烧得诡异,且没有别的症状,司野担心是犯了什么急症,结果人家医生打眼一瞅,刷刷就写好了病历。医生大概是看司野也比起正经家长,更像个同伙,便直接问道:“打架了吧?”

三个人都是一愣。

司野立刻扭头看向穆然,见后者一脸茫然,主动跟医生解释道:“没有啊,上了一天课还好好的。”

“你这症状有点像过度催用信息素导致的腺体炎症。”医生推了推眼镜,显然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青少年腺体发育不完全,别学人家用信息素压人,回去吃两天消炎药就好了。”

出了诊室,穆然慌张地扯住司野的肩膀,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哥,我没有……”

程小莫赶紧帮嘴:“我能证明他没有打架!我去找小然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呢!”

“行了。”司野摆了摆手,穆然红着眼睛辩解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那医生坐班这么久,看岔了也说不定,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再说。”

见大哥没有追究的意思,穆然轻而缓地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要被冷汗浸湿了。

他这一烧持续到了周日下午。

穆然这两天睡得昼夜颠倒,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都不怎么愉快。梦见最多的是那个着火的地窖,他无数次看见阿杰的脸在火光里变得扭曲,重复着那句:你哥要是死了,那也是被你害死的。

穆然一次次在梦境里肝胆俱裂,他猛地冲过去,想要将阿杰的嘴堵上,按照之前的经验,阿杰会消失,他会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发现这是一场梦,但这次不一样……

阿杰没有消失,而是突然出现在了他身后,穆然被团团火光围住,只见阿杰露出一个诡谲而癫狂的笑来:“只要给司野注射促分化剂,他就能变成……”

穆然整个人僵了一下,变成什么?他不懂阿杰话里的意思,但潜意识像是嗅到了某种危险,把他从灵魂即将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阿杰,和所有火光都消失了,地窖里多了一个血迹斑驳的铁架子,司野被人吊着双手挂在上面。

他意识全无,头软绵绵垂在一边,看起来苍白又脆弱,是他从没见过的大哥的样子。

“哥?”穆然眼眶一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把司野从架子上解下来,锁链碰撞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他狠狠打了个寒战,手掌不小心蹭过司野的后颈。

司野的后颈光滑,温凉,没有腺体状的凸起,穆然突然生出一股陌生的冲动,他想咬在那里,想要标记司野,好像只有将司野据为己有,才能保护他不受到任何伤害。

他像是被塞壬蛊惑的那些水手一样,正要理智全无地凑上去时,司野突然睁开了眼睛。

穆然猛地一惊,彻底醒了过来。

屋里天光大亮,正是周日下午,司野抱着叶子在客厅看电视,程小莫在窗边竖了个画板,正煞有介事地涂涂抹抹,见穆然从屋里出来,三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齐齐转过来,都是一愣。

“你睡了吗?”司野拧眉看向他,“怎么看着比没睡还累?”

“我……”穆然口感舌燥,舌根还是麻的,刚吐出一个字,便被敲门声打断,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敲门声并不大,还挺有礼貌,敲三下就停了,穆然欲盖弥彰地去把门拉开,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张嘴却忘了人家的名字。

“付谨言。”外面的人笑笑,“shadow情报科的同事。”

穆然想起来了,是前几天来家里给司野调监控的那个。做情报的都是其貌不扬的大众脸,丢人堆里没什么分辨率,行事风格也平淡如水,让你跟他打完交道很难有什么记忆点。

司野对他到来毫不意外,把叶子推到沙发上,拍了拍腿上的猫毛:“有什么进展了吗?”

付谨言直接从包里掏了张照片出来放到他面前:“眼熟吗?”

是阿杰。穆然不动声色把门关上,去厨房给司野和客人倒了两杯水。

司野看到照片也有点吃惊,但脑子很快转过来了:“马杰,之前宋宇坤的人,是他?”

“怀疑是。”付谨言说,“他就在货车被抛弃的那个小村子里,你们有过什么过节吗?”

司野对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印象,就见他经常跟黑仔混在一块,把黑仔那个傻子耍得团团转。

最大的过节应该是他在厕所听到阿杰说要卖穆然腺体的那次。只是……他抬头扫了眼穆然,把话咽了下去:“之前是有点小矛盾,他现在在哪?”

“他死了。”付谨言把照片收起来,在司野震惊的视线里拿出相机,给他看了剩下几张,烧得一片焦黑,根本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烧死的,就在自己家地窖里,我们也是收到市局的消息,说有人报案,每次经过他家门口都闻到一股烧垃圾的味儿,派人去一看,只剩灰了。”

这情况太诡异,像是正常的逻辑链被人抠掉了一环,怎么都拼不上,司野反应了半天,才吐出一句:“畏罪自杀?”

“有可能。”付谨言说道,“马杰家里是养鱼的,有一个小池塘,经常需要用汽油泵,警察有在他家里找到没用完的汽油,跟现场焚烧的是同一个型号。而且……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司野不知道马杰姐姐的事,也就感觉他这仇恨来得莫名其妙,既然人都死了,也不好追究,便只能不了了之。他从小干这行,仇人多得能踢足球,什么神经病都遇到过,看到阿杰的照片后,除了最开始的惊讶,后面也慢慢接受了。

付谨言没想到他心态这么良好,又聊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告辞,临走前看到蹲在地上喂猫的穆然:“弟弟这是感冒了?最近腺体流感又开始了,在外面多注意防护。”

“刚烧完。”司野把他送出去,“慢走。”

回家关上门,程小莫马上凑过来,一挥画笔:“哥,害你的那个人死了是吗?”

“是啊,自焚。”司野心情不错地继续看电视,又把猫抓过来揉搓。

叶子长大后有了些脾气,给不给人撸全看心情,心情不好了还会哈人,唯独在司野这里是个意外,不管他什么时候伸手抓,总能撸到。

“真吓人。”程小莫抖了抖鸡皮疙瘩,又回去继续他的大作,一边画一边嘀咕,“那他要早不想活了,当时为啥还跑啊,害警察找这么老半天。”

司野第一次觉得他说出来的话还有点道理,没等深入琢磨,就听穆然在旁边冷冷道:“那你说是一把火烧了痛快,还是被抓起来关十年八年的再挨枪子痛快?”

程小莫觉得哪个都不痛快,做了个鬼脸不吭声了。

“行了。”司野一摆手,“一个死人让你俩研究半天,都去收拾收拾明天上学的东西。”

虽然这样说,但刚才穆然那句话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总感觉对于一个半大小子来说,冷漠得有点过头了。

穆然恢复了以后,司野又安安心心当起了他的病号,整天跟个大爷似的吆五喝六。

要不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前当打手的时候,别说胳膊骨裂,就是肋骨断两根,该你上去拼命的时候照样得拼。

他平时在工作上端的人模狗样,在两个孩子面前还得有大哥的样子,独处的时候终于打回原形,一日三餐随便拿快餐凑合,怎么舒服怎么来。

电视里刚好播到一个育儿频道,司野懒洋洋听了半集,正讲到十四岁是个分水岭,过了这个坎儿,有一部分孩子的思想会飞速朝着成人迈进,而有一部分将经历较长的懵懂少年期,也就是常说的“晚熟”。

如果司野把所有讲坛看完,应该会发现这纯粹就是那些老学究们的车轱辘话,在他们嘴里每一个年龄都是分水岭,为了凑时长无所不用其极。

但他没那个耐心,代入了一下自家的孩子,简直像完美嵌入了两个极端,程小莫今年十五了,一点长脑子的迹象都没有。

他抓住叶子的两只前爪,强迫它跟自己对视,烦恼道:“小莫啊,你可长点心吧,十五岁的年龄五岁的智商,以后长大了怎么办啊。”

叶子喵了一声,不知道这癫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偏偏司野还越说越来劲儿:“还有你,穆然,一天到晚心事儿那么多,跟个小老头一样,你跟哥说说,整天都在想什么。”

叶子高贵冷艳地翻了个白眼,拒绝了他的代餐请求,跳到一边舔爪子去了。

说道穆然,司野又感觉这小子平时在家哪里都有他,碍眼得很,现在看不见人了,反而有点不习惯,特别是他现在一个独臂侠,做点什么都费劲,光兑杯温水就好几个步骤,只能万事从简。

司野没劲地躺回沙发上,伸腿在猫屁股上踹了一脚:“去给我倒杯水。”

叶子以为司野终于肯跟他玩儿了,把司野的脚当成毛线球,兴奋地扑了起来。

司野叹了口气。

等到周末,穆然一回家,看到的就是一脸不耐烦的大哥和同样烦不胜烦的叶子。

叶子被这人絮叨了一星期,感觉张嘴都能哕人字儿了,看到穆然连喵都顾不上,哇啦哇啦就开始诉苦。

程小莫一听它这动静,马上趴到地上开始跟着哇啦。

司野又想起育儿频道,感觉这孩子算是废了。

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回房间拿上洗澡的家伙什儿,冲穆然抬了抬下巴:“来给我搓两把。”

家里没个人伺候着,司野连洗澡都是难题,平日里随便抹两把对付,就等着周末洗个痛快。

可自从穆然做了那个诡异的梦,给大哥搓澡都变得难捱起来。

筒子楼里的澡堂是那种一人一隔的小单间,外面用帘子简单一挡,遇到个豪放点的大叔,连帘子都不拉,直接一边遛鸟一边聊天。

小单间一个人进去能勉强转过身,两个人就有点局促,司野在走廊上把衣服脱了,小心端着胳膊冲水:“你给我搓搓后背那块儿,我自己够不到,总感觉没洗干净。”

穆然站在外面,眼观鼻鼻观心地嗯了一声。

“愣在外面干嘛?”司野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快脱衣服进来,待会儿热气都被你漏没了。”

穆然只好僵着手脚走进去,小单间里一片热气蒸腾,司野洗澡的时候喜欢把水温调高,热水快洗才觉得痛快,小时候穆然被他洗完,跟煮好的虾仁差不多。

可当穆然拿起澡巾,视角发生转换后,他发现原来大哥的皮肤也很容易变红。司野肤色偏深,是健康的小麦色,被水流烫得微微发红,在灯光下带着细闪,穆然盯着那滴水珠,看它从脉络起伏的背部一直往下,他还不懂欲望,但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感觉喉咙里泛出一阵焦渴。

肚子咕噜一声,饿了。

见他半天没动静,司野回过头来,伸手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薅了一把:“想什么呢?”

“哦。”穆然回过神,拿搓澡巾覆上司野的背。

他给大哥搓过很多次澡,司野被人打断肋骨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他都是打水到床边,从头到脚帮他擦拭,可这回澡巾在他手里,怎么拿都觉得别扭,掌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让他止不住地想入非非,穆然跟挠痒痒似的划拉了两下,司野终于怒了。

“澡巾给我。”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穆然愣了下,把澡巾给他戴上。

“转过去。”

穆然刚转过身,就感觉后背大力袭来,司野用那只独臂,刷墙似的把他从脖子到后腰刷了个遍,穆然疼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做声。更要命的是司野没轻没重搓过他脖子根和腺体,半边身子都跟着酥麻了。

“会了吗?”司野把澡巾冲了冲,丢进他怀里。

穆然赶紧点头,什么想法都不敢再有,终于一边背着出师表一边把司野的背搓完了。

这天之后,穆然又开始躲着大哥了。他的理由很简单,在自己没搞清楚那股冲动的来由到底是什么之前,他不能让大哥发现端倪,察觉到自己是个“变态”。

好在中考冲刺班本来就忙,穆然每周的作业都比普通班多出一倍,还有勤工俭学的活儿,天天写卷子写到昏天暗地,让程小莫这个初一生叹为观止。

等他写完,司野都已经睡熟了,穆然贴着墙根爬上床,双手规矩地放在胸口,硬是把自己睡成了一根擀面杖。

等到周末,穆然也“忙”起来了。不是要补习,就是有社团活动,好不容易回来一天,还要带叶子去猫寄宿洗澡。

大周末,带宠物来洗澡的人很多,穆然提前找周俐约了位置,周俐很利落地点了头:插队可以,但你得来帮忙当小工。

穆然巴不得往外跑,他在家吃完午饭,把叶子抓进猫包:“哥,我去带猫洗澡,周俐他们店里两个员工都请假了,可能还得帮会儿忙。”

少年现在正在变声,嗓音半尖不哑还透着沙,穆然不想让司野听到自己这动静,说话都刻意压着嗓子。

“就在家呆一周也不闲着,”司野摆摆手,“去吧。”

天气逐渐变冷,司野胳膊不方便,在家还是只穿一件老头背心,抬手便露出一点暗粉色,穆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努力忽略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不舍得马上出门,没话找话道:“要带什么回来吗?”

司野自然是没有,程小莫马上报出了几个小蛋糕和烤串的名字,被大哥一巴掌招呼在脑门上:“只能选一个,本来就长得慢,还天天吃垃圾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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