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穆然?”有个声音叫了他一声。

穆然猛地回过神,见赵敏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我跟你说了好久,你都不理我。”

“哦。”穆然可有可无地回应道,“说什么了?”

赵敏转了转眼珠,鬼灵精怪冒出一句:“说道……我们下个情人节也一起过怎么样。”

不等穆然有所反应,她又立刻补充道:“我挺喜欢像这样跟大家一起出来玩的,很热闹。”

她暧昧地留了个口子,擎等着穆然怎么回复。穆然低头发了会儿呆,将旁边的麦克风拿过来塞进她手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你想唱什么?”

周俐果然听见了,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就嚷嚷起来:“来,赵敏来!我们的小百灵开个嗓!”

赵敏抿了抿唇,听出穆然糊弄的意思,但她是美声特长生,拿到话筒后也不怵,落落大方点了首高难度的炫技歌,在众人的起哄声里走到点播台上。

穆然看向台上的赵敏,面无表情的躯壳下像是有一台精密的仪器,条分缕析地解离着每一丝情绪。

他先是思考自己为什么不喜欢omega,他们柔软可爱,声音甜美,天生就懂得撒娇示弱获取怜惜,可这些致使无数alpha为之疯狂的特质并不能在他心里激起多少涟漪。难道我真的有什么毛病吗吗?他忍不住去想。

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喜欢本来就是一种很私人的情感,它跟个性息息相关,且无对错,如果这东西都能列出一个统一的标准,那大家可以齐齐插上电线去当机器人了。

赵敏唱完一个小高潮,开始进入副歌部分,穆然毫不为之所动,他又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大哥呢?

他审视自己的大脑,带着研究员般严谨的态度和一丝不被认可的幽微恨意,企图找到哪怕是一个足以让自己放弃的理由,放下这种不伦且不类的隐秘情感。然而直到整首歌结束,也没能做到。

因为他绝望地发现,想要剖析司野,就必然绕不开他所经历的那些卓绝的苦难,这些经历就像一把刀,洞穿大哥的时候也戳在了他的心口,绞成一团血肉模糊,不敢碰,不敢想。

他只想把那个人抱在怀里,据为己有还不够,最好能合二为一,用他的躯壳替他承受痛苦,用他的灵魂包裹住他的灵魂。任何人或事都不能把他们分开,司野自己也不行。

穆然没留意赵敏什么时候唱完的,他全然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一瞬间的冲动让他疯狂想见到司野,不管不顾跟他说出一切,没有别人,不是别的beta,我喜欢的是你!

岌岌可危的理智就像一张被扯到极致的薄膜,出现任何一点漏洞都足以全面崩盘。

周俐他们唱完歌,又呼朋引伴地转换阵地去酒吧。这家酒吧原本是一家娱乐/城,不知道什么原因倒闭了,低价转租后重新改装成了一个清吧,一直半死不活。

老板大概是想蹭一下情人节的氛围,挂了些心型灯泡上去,可惜这里也不知是电路老化还是接触不良,灯泡们灭了三分之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豁牙。

厕所里的灯也像闹鬼似的一闪一闪。

有omega想打退堂鼓,嚷嚷着要换家环境好一点的,周俐拿着手机刷了半天,附近的酒吧都是爆满,连台都订不到,只能无奈道:“先凑合一下吧,反正我们都在一起,有去厕所的提前打报告。”

穆然木着一张脸,这家酒吧他还记得,原本叫西城华府,是司野上班的地方。他只来过一次,但清晰地记着司野是怎么被那群人灌酒,喝到眼底微红还得咬牙笑着跟人应酬的。

这时,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蹭过他的掌心,赵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捉住他的衣角:“穆然我可以贴着你坐吗?走廊那边好黑。”

不等穆然开口,兜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穆然说了声“稍等”,头也不回走进走廊,在一片黑暗里接听:“喂?”

“喂,小然,我今天跟同学写生,不回来了。”程小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写生?”穆然微微一顿,“你没有去工作室吗?”

“当然没有呀,宋竹哥发热期快到了,我在那多尴尬。”程小莫急着挂断,“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方辰给我打视频了,情人节快乐呀小然!”

电话那头倏地安静下来,仿佛连穆然的呼吸声也一并带走了,他足足用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程小莫是什么意思,宋竹发热期……大哥知道吗?他究竟是去帮忙看店还是……

参差不齐的粉色灯泡像是组成了一张缺牙巴的笑脸,居高临下嘲笑他再一次落空的真心。

穆然魂不守舍地回到卡座,当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气质更冷了几分,仿佛连最后一点活人气儿都跟着消失了似的,赵敏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也硬是没敢开口。周俐不放心地肘了他一下,小声问道:“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太对?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提前回去?”

穆然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抽出酒水单:“喝什么?”

周俐目瞪口呆:“你不是从来不喝的吗?”

穆然没吭声,只是在菜单上熟练地打了几个勾,抬头看了周俐一眼,他漆黑的瞳孔里层次分明,里面宛若酝酿着一场风暴,行将爆发出巨大的痛苦。

周俐悚然一惊,可不过一瞬间穆然又恢复了正常,轻飘飘开口反问了一句:“是吗?”

“你等等。”周俐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嘀咕道:“不烫呀。”

清吧里门可罗雀,侍者们都要闲出毛来了,很快把点的酒水端了上来,还送了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切出来的果篮。

穆然很少喝酒,他对所有能麻痹理智的东西都不屑一顾,而现在,身体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拉扯他的神经,心脏被攥紧了,激烈地搏动着挣扎,穆然茫然地想,原来真的有心痛这种感觉。

他如提线木偶一般,将三四个shot倒进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高浓度烈酒像灼烫的铁液,一股脑燃烧起来,炙烤着五脏六腑。

穆然放下杯子,捞了几个冰块倒进嘴里嚼了,意识变得朦胧又飘忽不定,深藏在水面下的幽怨和痛苦渐渐清晰起来,他饮鸩止渴般又端起一杯,看也不看就灌了下去。

等周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穆然面前的空杯子已经垒成了小山,他微微往前顷着,手肘架在岔开的膝盖上勉强支撑着身体,黑发下的侧脸尤其苍白,整个人变成冰雕玉琢的一般,冰冷坚硬却摇摇欲坠。

她不敢碰他,只能在旁边试探着叫了一声:“穆然?”

穆然低着头没吭声,周俐扳住肩膀把他推到沙发上,这才看到穆然双眼紧闭,像是喝懵过去了。

“嘿我……”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捞过穆然的手机,按下面容解锁,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号码在一个多小时之前。

周俐跟程小莫见过几次,给他拨了过去:“小莫啊,你家那个一杯倒喝晕了,你要不来接他我就发快递了啊。”

可惜将近半夜的街道上依旧人满为患,别说快递,就算孙猴子来了也得插翅膀飞一会儿。

司野看着窗外红成一片的车灯,有些纳闷:“也没听到说出什么事故啊,怎么堵成这样。”

宋竹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有些无奈:“大哥,今天是情人节。”

“哦。”司野想起来了,他不以为意地蹲下,拿起两块板子用气钉枪钉在一起,“这破节还有这么多人过?”

“……”宋竹站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冰水放在茶几上:“挺晚的了野哥,要不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改天找人弄。”

“快弄完了,堵成这样也回不去。”司野拿起一瓶仰头灌了几口,“而且你不是那什么……吴青和墩子都不在,找工人来家里不方便。”

吴青两口子回老家走亲戚,特地打电话给他,说宋竹可能要发热期了,工作室还有最后一点装修没搞完,让他来帮忙看看。

“想不到你还会搞装修。”宋竹笑了笑。

“这算什么。”司野挽着袖子,徒手量了几扎,锯出一个大概的框架,将刚才的板子放进去,分毫不差,“以前我妈生病,夜里睡不踏实老是动,她的床都是我找木头自己打的。”

“行了,你快走吧。”宋竹又裹起毯子,“我感觉这会儿有点烧,信息素都压不住了。”

“哦,是吗?”司野闻不到,把拼了一半的置物架推到一边,“抑制剂给你放茶几抽屉里了,吴青这两天赶不回来,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拉开冰箱,看了眼水和食物都够,准备走人:“哎,我手机呢?”

话音刚落,手机在沙发缝里响了起来,宋竹摸出来看了看,是程小莫的电话,顺手接了起来:“小莫啊。”

程小莫一愣:“宋竹哥,我哥在你那吗?你不是,不是……”

“他来帮我装修,这就回去了。”宋竹把电话拿给司野,“小莫的。”

司野接过来,眉心莫名跳了一下:“怎么?”

程小莫感觉自己当了一晚的传话筒,他咽了咽口水,飞快地把话传达到位:“哥,小然在酒吧喝醉了,要不你去接他一下。”

说完,他将手机拿远了一臂距离,听筒里果然火山爆发了,司野震天动地地吼了一声:“什么!”

司野从离开工作室到开车堵在路上,心里的怒火并没能减少分毫,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成指数倍增加。这小子打小听话懂事,这一个月给他发挥完了,未成年聚众喝酒不算,还把自己喝得人事不清,真是牛大发了!

一看那地名,更是给司野这包炸药扔了根引线,受到宋宇坤的影响,他对这些“旧址”要多厌恶有多厌恶,恨不能把穆然隔空抓过来狠抽一顿。

他风驰电掣到酒吧门口,推门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瞎:“什么破地方连灯都不亮。”

司野犹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听到不远处有人叫了他一声:“小野哥,这儿呢。”

穆然听到这动静终于有了点反应,短路许久的脑电波又重新开始工作了似的,他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大哥怒气冲冲的脸逐渐逼近,心想我这是做梦了吗,太想见到那个人出现幻觉了?

然而下一秒,“幻觉”动了,拽着领子将他提了起来。还好身边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只剩周俐和荣圆圆在这陪着他等,没让这个丑被更多人看见。

穆然想说什么,一张嘴,先冒出一个酒嗝。

周俐旁观到现在感觉自己都有点死了,艰难劝了几句:“小野哥,穆然他也没喝多少……”

司野扫了眼旁边的酒杯山。

周俐:“……”

眼看战火就要波及过来,她拉起荣圆圆的手飞快跑路。

穆然恍然不觉,他甚至眯缝起眼睛,居高临下扫了司野一眼,胆大包天地想你不是去找宋竹了吗,还来管我干什么?

司野感觉自己像是靠近了一个巨大的酒桶,差点被过度发酵的味道淹没,他松了松手:“还能自己走吗?”

穆然顺势倒了下去。

他只能又把人捞起来,半架着,穆然看着只比他高出一个头尖儿,整个人却死沉,只能边架边拽着将人往外拖。

穆然趴在他肩头,却突然不老实起来,在走廊中间突然停下:“你身上有omega的味道。”

司野又有了想脱鞋底的冲动,心想真是倒反天罡了,我还没教训你呢,小崽子先盘问起我来了。

然而穆然就像一只固执的大型犬,赖在路中间非得让主人无计可施,司野终于丢不起这个人,抓住一条胳膊把人往外硬拽:“我刚从宋竹那回来,他……”

短短一句话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他,穆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但实在是头重脚轻,惯性之下往司野身上栽了过去,司野正站在一个房间门口,被人一扑,胳膊肘硌在了门把上,两个人就这样极其不雅叠在一起跌了进去。

这酒吧大概真的门庭冷落,包厢是空的,只开着一盏昏黄的顶灯。司野在千钧一跌之际抓住门框,把穆然也拉了起来,几乎想一巴掌抽上去:“你抽什么风!”

穆然的脑袋里嗡嗡作响,鼻息间全是司野身上残留的那点信息素的味道,你为什么就不肯看看我,他绝望地想着,早就被酒精烧穿的理智彻底坍塌,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了上去,原始的渴望疯狂叫嚣着,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

丝柏味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喷发出来,像是要把其他的所有味道都遮掩下去,司野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老化的电路终于波及到这个房间,头顶的灯泡垂死挣扎般闪了两下,寿终正寝了。

借着最后的一线灯光,司野看到穆然猛地凑了上来,在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的嘴唇被人堵上了。

这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要把人拆吃入腹一般,穆然啃上来的瞬间司野就感觉唇角一痛,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这醉鬼力气极大,在唇缝处逡巡两圈不得入,狗胆包天地伸手去捏司野的下巴,司野总算是反应过来,曲肘磕在他肋下,穆然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醉太狠麻痹了痛觉,竟强撑着没有躲,涸泽之鱼般渴求着养分。

在近战中,司野有十多种可以瞬间摆脱对方的方法,然而面对犯浑的无赖,竟然和那些黄花omega的反应如出一辙——他抵住穆然的胸口,狠狠将人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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