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在这时,司清开口道:“妈妈现在是累赘了。”

司野眼底酸涩,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她,生怕一开口就要无助地哭出来了。他按了按眼皮,握住司清干瘦的手背:“妈,你别多想,等我攒够钱,我们就去治疗。”

有一瞬间,他忍不住想,是不是拒绝齐老板的决定做错了。如果他拿到了那笔钱,现在已经带司清做了一期治疗,腹水就不会这么严重,司清也能少受一些罪。

司清只是说:“小野,妈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但要是真到了出不了院的那天,就不治了。”

对一个半大孩子说这些话实在太过残忍,司清张开手,忍着伤口被牵扯的钝痛,抱住了她的小孩,声音哽咽:“妈不能一直拖累你。”

是她找了那个男人,又没勇气离开,连累着司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在最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每天疲于奔命。这太不公平了。

来自身体的剧痛和母亲的怀抱奇异关联在了一起,很久之后,司野发现自己开始恋痛,这种在少年时代跟他如形随形的感觉让他憎恨,却又无法摆脱。

从夏末到秋初,司清的身体时好时坏。照顾病人是一件琐碎又麻烦的事,穆然却做得越来越娴熟,并且有十足的耐心——他把这当成了一种让自己显得有用的方法。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飘下时,筒子楼里乱窜的孩子们也都纷纷升上了小学,像孙猴子戴了金箍,彻底步入社会时钟,过上了在钟摆之下身不由己的日子。

张敦豪同志也要面临中考,不过他没什么压力,考得上就去技校混门手艺,考不上就继承家里的小卖部……他妈对他烂泥扶不上墙的学习成绩已经彻底绝望了。

当同僚们还在埋头苦读的时候,这厮一手西瓜一手蒲扇,大爷似的卧在躺椅里,俨然有少走五十年弯路的架势。司野路过时往他那猪蹄上拍了一巴掌:“猪,起来翻圈了。”

“你懂什么。”墩子不觉得自己有什问题,“这是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

“课本呢?”司野提醒他。

“哎这里。”墩子跳下躺椅,从书包里一套崭新的课本,“我找了三个班才凑齐的,怎么,您老人家还打算复读吗?”

“随便看看。”司野说。

“你家那个小子,是怎么回事?”墩子问道,“就准备一直养下去了?”

司野垂下眼睛,随口嗯了一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精明的资本家:“他能帮忙照顾我妈。”

“我看也是。”墩子认同地点点头,“刚看到那小子又出去买菜了。”

“去哪儿买?他不在你这买吗?”司野有些惊奇。

巢丝厂小区位置偏僻,离最近的菜市场也隔着一条街区,着实不方便。这也是墩子家的小卖部虽然不温不火,但一直也没倒闭的原因,除了巢丝厂,附近小区的居民也会到这儿来买。

司野没想到穆然竟不是在这边买的。

“嘿,你这大哥当的。”墩子说,“那小子天天跑去菜市场,勤俭持家一把好手,童养媳培养得好啊。”

话音刚落,街角处出现一个小小身影。穆然拎着大包小包,两只手占得满满的,看到司野,突然加快脚步往他身上扑过来:“哥!”

司野一把将他搂起来,转半圈放下。听见墩子像点兵一样问道:“今天行情如何?”

穆然像报菜名一样把菜市场的菜价背了出来,听得墩子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再探再报。”

墩子进货时经常要各个菜市场比价,司野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偷懒,忍不住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这是雇佣童工知道吗?”

“我付钱的!”张敦豪同志叫屈,大手在货架上一挥,对穆然说:“挑吧。”

穆然斟酌片刻,老成地拿走了一个鸡蛋。

“我们这是公平交易,是不是弟弟?”墩子说。

穆然点了点头,拉住司野的手说:“哥,菜市场比较便宜。”

被那黑白分明的眼仁儿盯着,司野觉得心里像是被鸡蛋磕了一下,有些酸疼。所以即使是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他还是对穆然说:“家里还没到你省钱的时候。”

往家走的路上,司野发现小孩拎的两大兜东西里有一株粉红色的康乃馨。

“我用省下来的钱买的,”穆然说,“阿姨说她年轻时喜欢养花。”

这小孩心细熨帖,司野自愧弗如,还不等他开口夸奖,穆然又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摸了一支靛蓝色的钢笔出来。

是那种文具店里很常见,几块一支的塑料壳钢笔。

“哥,给你的。”穆然把钢笔塞到司野手里,“那晚我看见你翻书,找不到笔用,就买了。”

司野心尖一颤,有几天晚上,他受伤实在疼得睡不着,便起来翻看那些课本。想找支笔做做标记,没能找着,声音可能把穆然吵醒了。

然后这小孩就用他每天多走一个小时,一点点攒下的块儿八角钱,给司清买了一束花,给他买了一支塑料钢笔。

“哥,我没乱花钱。”穆然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嗯。”司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你乖。”

天气转凉后,拳场出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

小卷毛死了。

他那种打法太急躁,在自己还没有足够强大时候就急于求成,很容易出事。只是司野没想到,人竟然没了。

那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少年格斗,甚至小卷毛的对手也只是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最多胜负难以分辨,总出不了大岔子。

可偏偏对方使上了寸劲儿,击中了小卷毛的太阳穴。小卷毛当时还爬了起来,又回应了几拳,然后人像突然迷瞪了一样踉跄几步,扑通一下就栽倒不行了。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甚至因为他这行为太过反常,不少看客以为他是装昏迷逃赛,发出了不满的抱怨声。

直到医护人员冲到台上,简单检查后将人抬了下去。

小卷毛小小的尸体停在后台放了两天还无人认领。他本来就是坤哥不知道从哪儿拐回来的野孩子,满脑子擂台比赛,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半年都没能活过去。

在拳场因为小卷毛的死陷入短暂混乱时,司野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那是一个记者。

拳手们从擂台回到休息室有专门的通道,这条狭长的小路同时还连接工作人员的服务区以及训练场,外人是进不来的。而小卷毛的尸体停在最里面的房间,一般人不会路过。

通道里有几颗昏暗的灯泡,司野就看到那个人在门口偷偷摸摸转了几圈,似乎是想进去,又怕里面有人被抓个正着。

“你是什么人?”少年微哑的嗓音在通道里突兀响起。

记者显然被吓了一跳,险些一屁墩坐在地上,拳场里的孩子各个都不一般,特别是眼前这个少年——记者偷偷观察过几天,发现他败场的次数屈指可数。冷汗逐渐从背后渗了出来。

“我……”还没等他绞尽脑汁编出个合理的理由,少年已经走过来,抓住了他肩膀。司野看着瘦,手劲儿却极大,就这么一下,记者感觉自己的肩膀要错位了。

司野摘走了他脖子上挂的相机,摆弄几下,发现里面拍的都是拳场的照片,还录了几段视频,是小卷毛出事的时候。

他直觉这人的身份不寻常,却想不出更多的可能性:“你是警察?”

“不,绝对不是!”记者赶紧表明身份,“我……只是喜欢记录生活。”

见司野没什么表情,他咬着牙把自己从对方的魔爪下挪出来,打着商量:“这位少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出去我请你喝杯咖啡?”

如果司野再成熟一些,肯定不会给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老油条说话的机会,可他到底年轻,在某种冥冥之中的直觉的牵引下,从后门把记者带了出去。

司野第一次来咖啡店这种高级的地方。拳场里也会供应劣质的咖啡粉,盛在一个小方包里,不少拳手会把高浓度咖啡当兴奋剂喝。

所以司野一直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特地去这种装潢高雅的地方点一杯兴奋剂。

记者坐下后,递给了他一张名片:“你好,我是任亦。”

司野绷着脸,并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记者的相机还在他手里捏着,挺袖珍,怪不得没被人发现。

任亦是个beta,二十来岁,长相也并没有很出色,属于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可他的嘴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憾,司野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聒噪的人。

见司野不吭声,任亦也不怕冷场,直接问道:“你跟死掉的那个小孩认识吗?”

“我教过他打拳。”司野说道。

“哦,怪不得。”任亦点点头,眼睛里激动地放光,“我看过你的比赛,你打多久了?”

司野又换上了那种管你屁事的眼神。

“是这样的,我呢,是一个记者。”任亦把记者证给他看,“这个拳场有很多不正规的地方,里面的观众也涉及到一些身份敏感的人士。像你这样的小孩在这种地方混,太危险了。”

他近乎苦口婆心,可司野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老半天才说:“没用的。”

没用的。坤哥作为一个在当地有头有脸的大混混,自然有一些自己的门道,琼楼不是没被检查过,可那些风吹草动最终都不了了之。

“你根本不了解这里。”司野说。

被一个初中生毫不客气地怼回来,任亦感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急赤白脸道:“那你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死掉吗?”

司野的表情终于有些许触动。这不是琼楼第一次死人,更早的时候,拳场几乎是用人填起来的。在琼楼急剧扩张的时期,坤哥用高额赏金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打比赛,那些人中有的重伤求告无门,更多的就像小卷毛这样,悄无声息地就消失了。

可就算他知道这里是在拿命换钱,又能怎么样?没有第二个地方能比在拳场上来钱更快,以他的年龄,他的阅历,又要怎样负担母亲的医药费,在这个城市艰难地立足?

任亦看他面色微变,以为自己终于把少年说动了。结果却听司野说:“那又怎么样?”

大有在邪门歪道上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

“但你还小,人生的容错率还很高。”任亦叹了口气,“就算不考虑同伴,你自己呢?要一直在拳场上打下去吗?”

司野的回应是沉默。他垂着眼睛,认真喝完了手里的咖啡。

这杯卡布奇诺是任亦给他点的,感觉会符合小孩子的口味。可现在任亦却觉得,面前的少年让人琢磨不透,他仿佛和拳场是一体的,里面发生的任何足以让人跌破眼镜的事,对他来讲都是家常便饭。

人生观塑造的时期天天浸淫在这种环境里,迟早会长歪。

然而司野离开时,还是把他的相机还了回来。

连同相机一起还回来的还有那张名片,少年的眸子黑白分明,眼神是说不出的锐利:“这回我就当没看见,没有下次了。”

司野回去时,小卷毛的尸体已经不在了。保洁大叔把小卷毛的东西都收了出来,装了一小箱子,准备拿出去丢掉。

“给我吧。”司野把他拦下来,抱着箱子走了。

他在拳场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小卷毛的东西埋了进去。

这小子的箱子里还有一包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藏的。司野拿出来点了,吸了一口,忍着咳嗽让烟雾在嘴里囫囵过了一圈,呛得喉咙发麻。

他就着这个连坟包都算不上的小土堆吸完了一支烟,揣走了剩下半包,踉跄着离开了。

两天后拳场又小小震动了一下,关门了一周,对外说是消防整改。消息灵通的人却打听到,是“上面”接到举报,下来调查了。

坤哥难得露了面,所有拳手和服务人员被集中到后台,大气不敢出。

坤哥在alpha中分化等级不算低,留着个武士头,一双大花臂,搭配他常年阴沉的脸色,自带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

他没详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例行敲打了一下,阴郁的眸子如蛇信般扫过,让人后背不禁发凉。

临走之前,他特地找到司野,像一个关怀后辈的老大哥:“听老黄说这段时间你又加量级了?”

老黄就是拳场的经理。

司野点头:“总归想多赚一点。”

坤哥看着少年倔强抿起的唇角,眼底是看不出情绪的浓郁墨色。

他第一次见到司野是在巢丝厂旧厂房。那时他还是个没怎么混出名堂的中等混子,走南闯北去过一些地方,在一些港澳商人那些里学到了地下拳场这种结合了刺激和赌博的新式玩法。

招募拳手需要奖金,两广地区知名选手的坐台费都要天价,坤哥在家底儿不足的情况下想到了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好法子——招小孩儿来打拳。

首先少年格斗足够有噱头,能吸引到那些寻求刺激有钱人,其次小孩容易控制,在那个治安不太完善的年代,街头巷尾找几个小混混来撑场子易如反掌。

他分化等级不低,在见到司野前已经聚集了一些无脑崇拜的alpha小弟,起先根本没有把他收入麾下的意思。

路过巢丝厂纯粹是意外,当时他领着几个刚收来的小弟在路上显眼,是听到打斗声才被吸引过去的,就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alpha在围攻一对beta母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