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司野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操场跟训,他低头看了一眼,不为所动地将手机收了起来。

谁知两小时后,接到了赵刚的电话——穆然在机场高架遭遇车祸,已经送去医院了。

迎着白亮的日头,司野竟然感觉眼前短暂一黑,他往操场外走去,不让学员看清自己的异状:“怎么回事?”

事后回忆起这通电话,司野还是会忍不住出一身冷汗。穆然的车在绕城高架上直接被人顶翻,擦着地面又滑出去十几米才停下,司机当场昏迷,穆然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被赵刚一把按住,没碰到要命的地方。

“玻璃全碎了,身上划破了不少地方。”赵刚有些懊丧,“上高架之前我就看到那辆套/牌车了,没往心里去。”

听到穆然没事,司野这才感觉眼前的黑影逐渐散开,变成了跳动着的不规则色块,他按住眉心,现在不是责备人的时候:“肇事车辆呢?让罗枫联系警察去追,还有你,也别忙活了,回家好好休息,换个同事来陪着。”

赵刚支吾了一声:“罗队已经找好替补了,但……小穆总说现在有太多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出事,还是要去S市参加剪彩仪式,机票都改好时间了。”

司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这小子是疯了吗?

他如困兽般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一咬牙,让黑仔帮忙订了回国的机票。

他倒要去S市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要上天了!

撞击袭来时,穆然的脑子里首先是一片空白。

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身体的各个部位撞到了不同地方,疼痛后知后觉唤醒了他的神智,在车子侧翻的那刻他差点以为自己活不了了。

好在司野安排在他身边的那个保镖及时抓住了他,避免了因为惯性而直接冲到驾驶室,赵刚伸手垫住了他的头,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出现。

浑身冷汗等待救援的那段时间里,穆然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再等了,不管司野是什么态度,他都不能忍受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下离开。

谁知道下次意外是什么时候,自己又能不能再幸运一次。

事故发生后,穆然在去医院的路上就做好了消息封锁,马不停蹄地定好了下一班机票。

对方挑在这个时候,就是要让他去不成剪彩仪式,这个活动虽小,但刚从重创中缓过神来的环宇承受不了任何负面消息,他不能让这群人如愿。

也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大哥以前如工作狂一般整日不眠不休,疲于奔命的缘由——当千钧重的责任压下来时,人是停不下来的。

穆然让助理送来一套崭新的西装,刚处理完伤口,就把自己塞进那身拘束的精美外壳里。小助手站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纱布里渗出的血色,感同身受地龇牙咧嘴,穆然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僵着身体站起来:“走。”

门外等着偷拍爆料的记者都愣住了,看到穆然完好如初地从医院里走出来,不知道这照片是拍还是不拍。

穆然强撑着这一副支离破碎的皮肉落地S市,等到酒店脱下外套,纱布早被血迹侵染得斑驳。方辰的电话随后追了过来,他那边天还没亮,方总一起床就收到这么劲爆的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醒了。

“你现在在哪儿?”方辰问道。

“S市。”穆然上身赤裸,左肩较深的一处伤口缝了三针,他单手不好操作,咬着牙将药酒泼在上面,疼出了一身冷汗。

“我看你是发神经了。”方辰难得爆粗口,声音里带上几分不容置喙,“现在去找个医院处理伤口,剪彩仪式不用管了,我订机票回去。”

“你回来有什么用?”穆然慢悠悠地说道,“马上就是三季度的业绩公告,所有人都盯着,要是剪彩仪式换了人,你猜投资人会怎么想?”

方辰听着他那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语气,脑子里竟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恍惚之下松了口风:“你住哪个酒店,我找医生上门。”

穆然刚要拒绝,就听方辰压低了声音,似乎是走出了卧室:“小莫还在睡,你要是拒绝,他醒了我就告诉他。”

这事儿让程小莫知道就没完了,穆然噎了一下,只得把酒店名字报了出去。

“凤来仪。”司野看着面前的酒店,确定名字没错后,直接去前台办理了入住。

赵刚受伤后,穆然就让他回去休息了,换了个人跟在身边,司野断了一手信息来源。

这小子玩了手金蝉脱壳,消息捂得密不透风,连具体伤到什么程度了都不知道。司野辗转反侧大半夜,始终觉得放心不下,凌晨时分把付谨言撅起来,让他用了点手段打听到穆然的行踪,然后给自己弄了个剪彩仪式的名额。

他得亲眼去看看那混账伤成什么样了。

司野的想法很好,仪式上鱼龙混杂,他乔装进去远远看上一眼,人要是真没事也就放心了,要是伤得严重,他非得一脚踹死这个不惜命的东西。

剪彩仪式在下午,晚上还有酒会。尽管早有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秩序井然的码头时司野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数以千计的集装箱在几个足球场大的空地上整齐摞列着,门座式起重机如钢铁巨兽般穿行其中,力臂上都被人绑了喜庆的花团,远远看去有种秩序井然的热闹。

室外的剪彩仪式有诸多拍照环节,还有无人机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航拍,司野没有露面,找了个避风处慢慢抽完一支烟,心中升起股隐秘的骄傲来。

他那细胳膊细腿小瘦猴一样的弟弟,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然而这股骄傲在晚上看到穆然本人时彻底灰飞烟灭。

酒会上不止有环宇自己人,还邀请了很多潜在客户,当地能说上话的船东和物流公司都来了。

穆然穿着他送的那身西装,抓了头发,身量挺直地站在人群中,轻易成为目光的焦点。

他太年轻,还有半年才大学毕业,气质谈吐却毫不逊于周围那些商业大鳄,端着酒杯跟一群能当自己父亲的人谈笑风生。

在司野的印象里,穆然从一个内向的小孩,成长为一个有些阴郁的少年,从来没见过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外向开朗的一面。

但很快,司野就顾不上讶异性格的问题,他发现穆然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穆然握着酒杯的左手小幅度发着抖,胳膊也一直是夹着的,几杯洋酒灌下去,穆然的嘴唇彻底褪去了血色,但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被人拍到肩膀也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要是时间倒退个三年,他都能不管不顾冲上去把人抓走,但这毕竟是正经场合,司野也是谈过生意的人,明白其中有太多身不由己,可他还是无法避免地心疼起来。

宴会即将开始,灯光从后到前依次熄灭,司野从暗中走出来,混在拥挤的人群里,看穆然随手将空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走上台做了一个开幕式。

在顶灯的追随下,穆然身上的最后一丝稚气也被打磨殆尽了,他站在那里,不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而是一个切实的掌控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在他开口时厅内全然安静了下来。

司野远远看着,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这般恰如其分。如果穆然在方家被抚养长大,大概也会是这副样子,虽然过程曲折了一些,但结果还是在命运的安排下一步步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

他这个beta的出现似乎才是最大的变数。

下一秒灯光次第亮起,司野踩着阴影转身离开了。

穆然在上台前就有隐隐的预感。大概是从小到大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大哥身上的缘故,司野只要出现,他就能感觉得到,即使那人并没有在他视线范围内。

灯光暗下来时,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模糊的影子,早就准备好的腹稿忘了词,穆然随便扯了点东西说完,刚要下台,就被人团团围住。

这种非正式酒会的氛围没有很严肃,开场后侍者开始上小食点心,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离不开他们年轻有为的主角先生。

穆然年纪青,阅历却不缺,又是方钺亲手带出来的,不少人借机打听他的情感状况,穆然的回答很是统一:已经定下来了。

这样啊……不少人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仔细一想却也合理,像他们这种家庭,又是S级分化,大概从小就定了娃娃亲,其他人捞不着的。

穆然从人群中脱身,感觉前胸后背的伤口像是随他的心绪一齐跳动着疼起来,他顾不上找助理拿止疼药,踉跄追出去,却发现走廊上空荡荡的,哪里有司野的影子。

大哥走了?还是他疼昏头看到了幻觉?

穆然顺着走廊往回走,这下连心口也跟着疼了,路过一个空着的小宴会厅时,突然被人抓住手腕拉了进去。

“你小子长行市了。”司野关上门,看着这颗半死不活的混球,“我给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作践自己身体的?”

穆然痴痴看着他,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方才在台上强装出来的清明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痴了,傻了,突然伸出手,在自己支离破碎的左臂上掐了一把。

锐痛顺着早已麻木的神经传递到大脑,穆然昏沉沉地想着,原来真的不是幻觉。

“你发什么神经!”司野皱着眉把他的手拉开,不成想穆然顺着那力道直接扑到了他身上。

司野的后背重重抵到墙上,脖子被人握住,紧接着穆然低头吻了下来,他一张口就闻到了浓郁的酒精味,同时感觉到了穆然口腔里不正常的灼热。

司野下意识就要挣扎,可握在他颈侧的手细细抖动着,让他猛地反应过来,这小子身上有伤,而且看样子伤得还不轻。

他横起的手肘慢慢垂了下去。

等穆然把他放开时,司野感觉自己整个嘴唇都是麻的,里面肯定又破了,小崽子情绪上头不懂得收牙齿,碰上去就闻到了血腥味。

穆然在他后颈处摩挲了两下,亲完还不算,整个人重重压下来,埋在他颈窝里,口鼻中呼出的灼烫气流在皮肤上激起一小片战栗。

司野不敢碰他,脑子也木着不想转:“你发烧了,得赶紧去医院。”

穆然置若罔闻,埋在他颈侧顾自问道:“哥,你不要我了吗?”

这是他从被司野捡回来的那天,到现在为止,都在时刻担心着的问题,即使他已经长大成人,还学会了不少死皮赖脸的功夫,依旧想从司野嘴里听到一个答案。

他把项圈戴到自己脖子上,还怕司野不愿意牵住绳子的另一端。

仿佛那个人一松手,自己会瞬间变得一无所有。

司野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然感觉身上灼热的温度都要变得冰凉,才终于听见他说道:“不会不要你。”

“那……要是我犯了错呢?”穆然哑着嗓子问道。

司野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我会纠正你,但不会不要你。”

穆然像是终于了却了什么夙愿,浑身的力道都松了,埋在司野的肩头放任自己失去了意识。

穆然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睡得这么踏实是什么时候了,以至于连皮肉上火烧火燎的疼痛都忽略不计,直接昏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病房里很安静,穆然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自己整个上半身被包成了木乃伊,他撑着床单试了两次才坐起来:“哥?”

外面经过的小护士注意到里面的动静,推门走了进来:“醒了?不烧了吧,打完这瓶就能出院了。”

穆然直愣愣看着她:“送我来的那个人呢?”

小护士歪头想了想:“没注意,好像一早就走了。”

穆然猛地一激灵,在小护士惊诧的眼神中扯了注射针头,从床上跳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外跑。

“哎你……”小护士尖叫一声,不知道该喊人还是该称赞医学奇迹,就听到病房门响了一声。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裸着上身赤着脚,面容怎么看都算英俊,脑子却不见得有多好的alpha闷头撞在了来人身上。

司野左手包子油条,右手米粥豆浆,硬生生用胸膛把人接住,装作没看出穆然的应激反应:“诈尸了你?”

穆然闷在他身上,后知后觉有些丢人:“……嗯。”

“滚回去。”司野说。

穆然溜溜地“滚”回床上,小护士眼观鼻鼻观心给他重新扎上针,走之前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司野支起床上桌板,把早餐摆上去,伸手在穆然的脑门上贴了贴,果然已经退烧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穆然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在他收手时轻轻一仰头,鼻尖和嘴唇贴着司野的掌心滑了过去。

司野微微一抖,手掌半握成拳垂下去,不留情面地说道:“别想了,我不接受。”

“哥,别说。”穆然抬起还在输液的那只手,轻轻贴在他嘴唇上,“就当我还在做梦,行么?”

司野心道,有你这么得寸进尺的梦法吗?但穆然举着手没动,点滴的速度渐渐变慢,输液管里开始回血。

他后退了一步,木然道:“把手放回去。”

穆然笑了笑,从塑料袋里扒拉出自己喜欢的包子和豆浆,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病房不让抽烟,司野只能攥紧口袋里的烟盒,暗自叹了口气:我他爹的怎么就让这小崽子给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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