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司野出来谈事不习惯喝酒,面前的水是刚端上来的,还没动,他冲穆然扬了扬下巴:“喝我的吧。”

得此恩准,穆然自然要顺杆上,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有些狐疑地闻了闻:“怎么有股杏仁味?”

司野脸色一变,beta的嗅觉不像alpha那样灵敏,但源自本能的危机意识让他脑中警铃大做。旁边坐着的林家人将杯子接过来一抿,马上反应过来:“是氰/化物。”

“别咽!”他一把抓起穆然,把人拎到厕所催吐,同时转身吩咐黑仔:“让人把大门堵住,所有的侍应生,后厨和领班一个都不能跑!”

不消他说,穆然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腹痛袭来,两条腿软得站不稳,脑神经也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扯住,要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撕开似的。

他听见大哥在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颤,是一副他从没见过的惊慌模样。他想握一握司野的手,告诉他不要担心,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连那声音都像隔了层什么,越来越缥缈,直到随着意识一起堕入了黑暗。

司野眼睁睁看着穆然抬起来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滑下去,后背已经一片冰凉。

救护车到了,他顾不上处理现场,先把人送去医院,穆然没吐出多少东西,氰/化物中毒带来的神经痛让他在昏迷中仍小幅度抽搐着。

司野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死死盘踞着:穆然是因为喝了他的水才变成这样的。

他不在乎树敌多少,甚至不怕那伙人找上门来,却实打实感受到了头皮发麻的恐惧。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洗胃和供氧,几个护士严阵以待,飞速冲上来把穆然推走,氰/化物不一定会致死,但谁都不好把握那个度,手术室大门一关,一切听天由命。

司野茫然呆立在走廊里,仿佛看到周围的人和物飞速朝身后奔驰而去,将他身上的权力,地位,连同那搅弄时局的手段都一并带走了,走出小半生后,自己又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个无人可依的少年,亲手将重要的人送向生死不知的去处。

他发现自己不敢去想,如果穆然真的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扪心而问,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的监护人,从小到大陪伴两个孩子的时间还不如那只狸花猫来得多,他不知道程小莫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爱好,也不知道穆然在那段无法言说的感情里挣扎了多久。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撕开棉絮直接将里面的烟丝放进嘴里嚼了,酸苦的味道麻木了舌根,也将飘忽的天外的神智用力拉了回来。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提出了质疑——他这种举棋不定,模棱两可的态度是不是正确的,自己又是不是一直在让穆然难过。

明明先前面对宋竹时,都能做到尽快把话说开,断也断得干脆利落,为什么在穆然这里就都失效了。

司野抬头看了一眼冰冷的手术室,仿佛被闪烁的红灯刺痛了眼睛,他想,我还要要求他做什么呢?

黑仔打电话来汇报情况,那杯水不是娱乐/城的工作人员放的,是有人将掺了毒的水塞进早就准备好的托盘上,再由侍应生端进包厢,下毒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监控只拍到了他一角身影,此人全副武装,除了一双眼睛,什么都没露出来。

“是明家的人。”司野声音沉冷,“让付谨言去办,他知道怎么查。”

挂断电话,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察觉到几分身不由己的渺茫,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进行了洗胃,注射解毒剂后,穆然被转进高压氧舱继续治疗。

氰/化物中毒会导致细胞内窒息,是一种非常恶毒的死亡方式,除了供氧外别无他法,连医生都摇头,不好判断什么时候能苏醒。

然而这些穆然都不知道了。熬过最初的神经痛之后,他似乎是堕入了一场又一场混沌的噩梦里,他听到仪器的声音,听到护士匆忙却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听到医生的宣判,终于感觉眼前像是闪过了一线天光。

他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又有些犹豫地停下了,大概人在命悬一线时会被剥离所有的野心,欲望和为之汲汲进取的动力,失去这一身冲锋陷阵的铠甲,他宛如赤手空拳的婴儿,竟然生出一丝畏惧,自己这样的情感,会不会真的给大哥带来了很多困扰。

如果没有自己,大哥会不会娶妻生子,过上世俗且安稳的普通生活,然而这个念头稍一浮现,大脑深处便如应激般疼了起来,我就要失去大哥了吗?穆然心中焦虑万分,像是装了个催命符咒那般,竟然硬生生把自己急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司野坐在床前,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哥……”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徒劳地在氧气面罩里呼出了一团白雾,手脚也像是无知觉了那般麻木着,除了一颗脑袋,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没事了。”司野伸手帮他掖了掖被子,“好好休息一下。”

穆然不肯老实闭上眼睛,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个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

这回,司野却没有表示出不适和抗拒,他迎着他的目光,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身子凑过来,轻轻吻在了穆然的额头上。

穆然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浑身绵软着动弹不得,心脏却仿佛要冲破腔子般剧烈地跳动起来,旁边的血压计上下波动了几下,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几个小护士从外面冲进来,把司野挤开,开始紧锣密鼓地给病人检查。

后来,穆然就在这种诡异的兴奋里睡着了。

他摄入的毒物不算多,而且洗胃及时,算是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入院观察了几天后,身体各项指标都趋于稳定,只是血压仍忽上忽下不太正常。

有司野亲自坐阵,主治医生不敢放松,硬是把人推走做了个全面检查,连心衰都怀疑上了,结果发现穆然只要出了病房,那血压就恢复了,最后只能将原因归结为司野积威甚久,杀气太重,把人吓得。

再后来,穆然摘了氧气面罩,他顾不上四肢仍绵软如泥,不等护士把仪器全部撤走就一叠声叫起来:“哥,哥……”

司野怕他又把自己激动得血压飙升,有些无奈地走过去,从人缝里攥住了他一只手,穆然才总算是消停了。

只是一双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把小护士盯得面红耳赤,纷纷拿着东西遁走,等人都出去,穆然拉了拉司野的手,又小声叫道:“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司野不太自然地嗯了一声。

“那你再亲我一下。”穆然不依不饶耍起了赖。

司野把他输液的手端正放好,走到床前,忍无可忍般将他喋喋不休的嘴堵住了。

比起先前那个如安抚儿童般的蜻蜓点水,这个吻要实际得多。

司野的接吻技术其实并不怎么样,头脑一热贴上去了,也只是像吻额头那样轻轻碰了一下,况且穆然一身病号服躺在床上,又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弟弟,凑上去的一瞬间司野就有点后悔。

回不了头了。

然而不等他起身,一只手就狠狠扣在了他后脑上,耳边被输液管刮过,司野死命克制着想要反抗的本能,他拍了拍穆然的肩,想提醒那臭小子别用输液的手,结果下一秒就被人撬开了唇舌,穆然像饿极了那般逡巡过他口腔里每一个角落,将舌尖吮得发麻。

司野半撑在病床上,是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一面还要提防着随时可能进来的人,尽管腰身被拉扯得塌下去,还是角力般跟穆然较着劲。

穆然大病初愈,拽不动他,一面舔舐着司野的唇瓣,手掌从大开的上衣下摆中探了进去,先是顺着腹肌往上摸了一把,把司野刺激得浑身一颤,紧接着半握成拳,两节手指对着后腰狠狠一顶,司野腰身一软,终于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穆然达成目的,顿时手脚并用把人困住,抱着浮木的海獭一般,半边身子都压在了司野身上,把吊瓶扯得叮当响。

司野没想到接个吻到最后会变成这副样子,整个口腔都被舔弄得没了知觉,穆然终于放开他,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平复着剧烈的喘息。

司野先是把他那只还在输液的手拽出来,习惯使然地用安抚小孩的手法在穆然后颈处一下下捋着,忽然感觉锁骨一痛,竟被人重重咬了一口。

他猝不及防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痛呼,穆然伸出舌头在牙印上舔了舔,偏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他,嗓音发哑:“哥,你是想直接刺激得我进入易感期吗?”

司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在揉搓alpha的腺体,他动作一僵,不自在地动了动,紧接着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灼热的温度轻易就透过薄薄的布料传了过来。

司野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你……”

“别动。”穆然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就这样,别动。”

司野任他抱着,也没想到这人刚摘下氧气面罩精神头就这么好,伸手挑开了裤腰。

这回浑身僵直的人变成了穆然。

司野知道自己的水平很一般,甚至动作都是平时擦枪管那一套,但温热干燥的掌心刚贴上去,穆然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一抖,张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喘。

司野还以为自己把人攥疼了,有些迟疑地停了下来:“劲儿大吗?”

穆然快被他逼疯了,无力反驳此人按摩师傅般的口吻,半张脸死死埋在枕头里,整个人成了一只熟红的虾仁,他泄愤般咬住司野的耳朵:“动一动。”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两个小护士走进来,看到司野挤在病床上,先是用不太熟练的英语告诫他家属最好去陪护床休息,不要打扰到病人,把人赶走后给穆然换了吊瓶,又测了体温,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司野在一边尴尬得浑身发烫,惊觉自己简直是色令智昏,在病房里都把持不住,还好他肤色偏深,脸红也没人注意。

等人都走开了,穆然躺在床上,静静仰望着天花板,突然冒出一句洋脏话:“我今天就要出院。”

被他这样一打岔,司野骨子里那点不正经又冒了出来,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还要吗?”

穆然转过脸来,恨恨地盯着他:“你就这么想作死我。”

司野勾起唇角,又想起什么似的,视线飘忽开去:“你小子挺熟练啊。”

“我从十三岁第一次做春/梦梦到你,到现在也幻想了快十年吧。”穆然平静地说道,“什么姿势,什么情景,都在我脑子里备着份呢。”

司野没想到他不要脸得这么理直气壮:“你……”

“司野,我还不懂什么是欲望的时候就对你有欲望了。”穆然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让我怎么忍。”

如果之前有人对司野说,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用情至此,他大概是不信的。在他眼里,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闯关游戏,唯一能获得快感的方式是取得更大的成就,情感链接这种东西既不能当饭吃,还会徒增烦恼,在他看来实在是没有必要。

而穆然是不一样的。他就像希腊神话里的那个西西弗斯,一次次把巨石推向山顶,不知道滚落多少次后,终于在他哥程序一般的生命中砸出了个石破天惊的窟窿,让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涌了进来。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有像现在这样动心的时候了。

于是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穆然的额头,轻声说道:“辛苦了。”

一句话,说得穆然眼底一酸,险些红了眼圈。

然而,任凭穆然怎么抗议,他还是住满了观察时间,一周之后才得以出院。

司野不在的时间,找了四个人过来,轮流换班守着病房门口,好在穆然也早已习惯了有保镖跟随的生活,除了每天见不到司野有些心猿意马,倒也适应得良好。

另外一边,付谨言果然消息灵通,不出两天就找到了当初投毒的那个人。

“明耀辉。”付谨言把一沓资料放在司野的办公桌上,“之前打击园区那次,他老爸和大姐都被北边带走了,估计是走投无路想要复仇。”

司野面露轻蔑:“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他报复得过来吗?”

“那你想怎么办?”付谨言问。

“他的毒没下到我身上,他也不是我办掉的,这件事我毫不知情。”司野木然道。

然而眼底的狠劲儿让付谨言为之一凛。

几天后,明耀辉被人从一个傣族寨子里带走,交到了彭家手上。没人怀疑是司野做的,因为先前那次让整个缅北为之一震的打击活动已经重创了明家,当家的两位alpha都已经被带走判刑,时间过去那么久,不至于突然去搞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二世祖。

彭家气不过当年的背叛准备秋后算账倒是很有可能。

又过了一天,穆然出院了。

最近局势不太稳定,司野的意思是给他买张机票先回去,没想到穆然反而气定神闲起来,又开始每天捧着个平板赖在办公室,不走了。

司野顶着一脑门官司,看着眼前笑得满脸无所谓的人:“你没有工作要处理吗?”

“我前几年加班加点就是为了搭建一个能独立运行的架构。”穆然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现在都流行远程办公了。”

司野不跟他拐弯抹角:“现在这里不安全,你先回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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