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穆然这才发现天色擦黑,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哥你饿了吗?这个点来不及做饭,我们出去吃?”

司野对吃没什么追求,狐疑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哦有份文件没看完。”穆然打了个马虎眼,搂着腰把人推出办公室,“大排挡怎么样?去帮墩子哥调研一下市场定位。”

接下来的两三天穆然都是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甚至某天早上换猫粮时不小心踩到了叶子的尾巴,这狸花猫老得有些走不动,脾气却好了不少,见状也只是扭头看了人一眼,嗡里嗡气“喵”了一声表示抗议,又慢腾腾趴回去了。

司野对他这些小秘密没多少兴趣,笃定这小子闷屁憋不了太久,他越是气定神闲,穆然就越是忍不住,果然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在两人下班回家的路上,穆然状似无意地说道:“哥,你放假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说的是国内某知名长假,全国人民都赶着大迁徙,司野刚想说自己对沙丁鱼罐头没兴趣,结果从车窗的反光里看到了穆然小心翼翼的眼神,一句恶损临时改了口:“都行。”

穆然果然兴奋起来:“哥,我们去出海吧,多叫上几个人,热闹。”

这次司野是彻底感觉到不对劲了,要是穆然想开船到海上漂着他觉得没什么,可穆然想要热闹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他转头看了穆然一眼:“何方妖孽在我弟身体里,快滚出来。”

“小莫想回国休假,而且……你回来后还没正式跟大家见过面呢。”穆然有理有据地说完,顿了两秒还是忍不住道,“哥,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是叫我弟弟?”

“这可稀奇了。”司野饶有兴趣地侧过身,毫无心理负担地在司机脑门上扒拉了一爪子,“那我该叫你什么?”

穆然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腿上,脸色有隐隐飙红的趋势:“叫……叫什么都行,就是弟弟不好,听着像没长大的小孩。”

司野就喜欢看他这种不经逗的样子,混不吝地笑了笑:“知道你毛都挺长了,不是小孩了……”

穆然彻底涨红了脸:“司野!”

“那……我叫你哥?”司野挑了挑眉,“小然哥?”

咯噔一下,小轿车的右前轮蹭上了马路牙子,把一个想要见缝插针的电动车吓得一愣,泄愤般冲两人“滴”了几声。

司野把手收回去,还不忘“刻薄”人:“就你这道行,再练练吧,小子。”

尽管在称呼上没能达成统一,小长假期间游艇出海的计划倒是定下来了。

程小莫作为此行的首席设计师,心安理得带着方辰享受了“包机酒”服务,回燕市后先悄悄去了穆然办公室一趟,将越洋而来的小盒子递到他手中。

那是两枚铂金戒圈,内镶四叶草形钻石,设计和切割都由程小莫亲自操刀,还在戒圈内部篆刻了两人的姓名缩写。

捏着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玩意,穆然的心跳陡然加快起来,连程小莫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嗯?”

“我也知道我的设计很吸引人。”程小莫翘着尾巴洋洋得意,“你跟大哥说了没有?”

穆然摇摇头:“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浪漫哦。”程小莫把手抱在胸前,煞有介事地模模仿着大哥的样子走了两步,“又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算了,看在戒指的份上,准了!”

穆然面无表情看他耍宝:“你回去的机票没了。”

“哎呀,小然你最好了。”程小莫能屈能伸,“我们签了对赌协议的,我保你当大嫂,你可得给我双倍的好处!”

出海当天的天气相当明媚,为了不让司野起疑,船上没有提前布置,任亦和周文被抓了壮丁,负责到时候将鲜花从保鲜盒里摆出来。

游艇踩着粼粼波光驶入深水区,这艘船还是某个合作方押给环宇抵账的,商务游艇,一共四个舱,能供几十个人开海上party,载他们六个委实有点屈才。

船老大打了顿鱼头火锅,一行人吃饱喝足,把船上的啤酒霍霍了一半,程小莫从包里摸了副塔罗牌出来。

“我最近刚学的塔罗,有没有人想来试一下。”程小莫把扑克往空中一甩,又一张不落地接回掌心,“哥,你先来。”

司野向来对这类神神叨叨的东西敬谢不敏,要是未来真能靠几张扑克牌决定,那大家什么都不用干,每天抽卡完就可以了。

可耐不住程小莫刚刚出师,正是兴致盎然,叽叽喳喳磨人得很,配合着游艇一起一伏的节奏,让司野感觉刚吃下去的鱼头锅回魂似的在他肚子里游了起来。

他忍着脑中的一阵阵眩晕,强行转移注意力:“怎么抽?”

“随便抽三张就行。”程小莫把一沓牌往他手里一递。

司野随手捻了三张出来放到桌子上,对上面花花绿绿的图案一概不知。

坐在对面的任亦吹了声口哨。

“恋人,圣杯一,女王。”程小莫依次给他介绍牌面上的内容,最后抬起头来,认真道:“哥,你最近红鸾星动哦。”

司野:“……”

就猜是这种糊弄青少年的东西。

“红鸾星是哪位?不认识。”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隔壁的穆然,“你去动一个。”

程小莫还在照本宣科地背教材:“这副牌面代表单身的话会有不错的对象出现,有伴侣的情况会跟伴侣的关系更进一步哦。”

现在这关系就够腰疼的了,再进一步还了得,司野一头雾水,却发现桌上其他几个人都朝自己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诡异的兴奋。

穆然深吸一口气,在众望所归的视线中开口引导:“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

司野:“呕……”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推开门往甲板上冲去。

任亦看向穆然:“你也没说进度这么快啊,几个月了?”

后者这才慢半拍地想起来,大哥好像是晕船来着。

晕船这种事跟高反一样,都很玄学,身体好的人内耳前庭功能发达,反而更容易中招。

见多识广的船老大把充气滑梯放了下来:“下水泡泡就好了,都会游泳吧?”

周文和程小莫都是旱鸭子,穆然倒是在高中选修过,但从来尝试下海,眼看司野火速换好衣服一头扎进水中,也只能抓起游泳圈跟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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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莫扒着栏杆张望,好半天才看见穆然浮起来,套在那只黄色的鸭子游泳圈里面,艰难地往司野身边扑腾。

这时节海水凉了不少,拍打在身上引起皮肤剧烈收缩,叫人为之一振,司野逐渐从眩晕中缓过神来,伸长手臂游了两个来回,把穆然从游泳圈里捞了出来。

仗着浮力作用,穆然光明正大猴在人身上,长手长脚缠住司野不放,把形象抛到了九霄云外,十分之没脸没皮。

“他就是为了这碟醋才把我们都叫出来的吧!”程小莫满脸不忿,“仗着在水里大哥不能把他推开。”

方辰拿着气球和打气筒出现在他身后:“可以开始布置了。”

“对哦!”程小莫眉开眼笑起来,“我倒要看看小然怎么把戒指送出去。”

等两人带着一身水渍爬上甲板,船舱正里准备得如火如荼,穆然不动声色搂着司野的腰,将人转了一个角度:“哥,我们去二楼,刚好能看到落日。”

“他们在干什么呢?”司野微微皱眉。

“算塔罗吧。”

果然,此话一出,某唯物主义选手果断转头跑路。

海上的落日似乎格外盛大,水面上如失了火一般,燎烈的夕阳将船帆染成了金红色。穆然攥着裤兜里的丝绒盒子:“哥……”

身侧没有动静,司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不远处,四个船舱依次亮起了灯,蓝白色玫瑰将窗口都堆满了,程小莫在楼下冲他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道:“都准备好啦!”

四人夹道站在楼梯两侧,看穆然逆着残阳把人从二楼抱下来,正准备欢呼,却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哥睡着了。”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看到司野在自己身边毫无顾忌地睡去,穆然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追求的“关系”和“定义”在这片刻之间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

只要大哥能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他轻轻把司野抱回房间,然后出门被众人用气球追着揍了一顿。

这场“闹剧”司野自始至终都一无所知,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程小莫那句“红鸾星动”的干扰,他在天旋地转的摇晃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花,有音乐,有朋友,在一阵起哄声中,这些日子穆然的不对劲,众人在船上欲言又止的反应,种种零碎的记忆在梦中串联了起来,司野终于恍然大悟,他们应该是准备了一个惊喜的。

那自己在干什么呢?

阳光照到脸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动作突然顿住。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穆然守在旁边,不知道醒了多久,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早啊,哥。”

“喜欢吗?戒指。”

“嗯。”

事情的起因是穆然有天突然发现司野身上多了些微不足道的伤口。

最开始是在手臂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出来的划痕,痕迹不长,但是入肉颇深,浅层的伤口不会结这样鲜红至妖冶的血痂。

洗澡时他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司野似乎都没发现这里被划破了,颇不以为意:“不知道,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蹭到的吧。”

那些伤痕虽然不严重,但足足有四五道,撞到铁丝网上都不一定会有这效果,司野转做教练后已经不怎么受伤了,平时有个磕碰却也不奇怪,这样含糊其辞引起了穆然的警惕。

他连续观察了几天,包括但不限于趁洗澡的时候强行检查——毫无意外被教训了——于是他将这份工作转移到了幕后,趁司野睡着的时候逐帧确认,堪比擦拭金币的老葛朗台。

紧张兮兮观察了半天,司野身上确实没伤到其他地方,而胳膊上的那几道伤口也逐渐开始愈合,而正当穆然以为这茬过去了的时候,突然发现大哥又开始失眠。

大概是因为少年时期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司野一直是那种特别古板的,会把心里问题当成精神疾病的那种人。

当他感到压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找谁去倾诉——这种在他看来明显是示弱的表达方式——而是一个人躲起来慢慢消化,消化得了就算了,消化不了压力就会被凝核成一块石头,沉甸甸坠在心里。

这么些年过去,他心里已经坑坑洼洼埋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有一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风蚀,而另一些则历久弥新,并会在新的石块到来时一起发挥作用,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头这就来了。

司野转做教官也有一年之久,最开始的那批学员陆续转正,拔尖的几个即将参与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烈性任务。

任务内容书他也看过,协助森林公安逮捕一批边境盗猎团伙,任务烈度为C。

C是什么概念呢,当年他去西藏边境押送货物的那场任务就是C,可能产生小范围交火,存在一定变数,但整体的危险系数不大。

任务模式依旧是老带新,老的那几个都是司野同期的培训生了,他特地跟人打了招呼,确保每一个新出头的学员都有人关照,但还是放心不下。

人是他带出来的,也是他亲手送出去的,司野比当年自己出任务的时候还紧张,恨不得打报告跟着去,每天一闭眼脑子里就开始运转一些不吉利的画面。在他眼里,那些学员各有各的毛病,虽然考核成绩不错,但都不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他甚至连每个人可能会犯什么错误都想象得到。

大概是当惯了大哥的通病。

压力一大,他就容易休息不好,然而这几天是最为关键的行前培训时期,如果自己恍恍惚惚漏了哪个要点没嘱咐到,几个孩子就更悬了。

焦躁感一上来,司野内心深处的某些渴望就被唤醒了。这天晚上,他又在脑子里演了几个小时的血腥画面,硬是给一个C级任务幻想出了不下十种失败可能,自己都受不了了,干脆睁开眼睛,推被坐了起来。

穆然睡得很沉,他到现在都保留着小时候的睡眠习惯,尽管睡前会出于alpha的某些劣根性和保护欲,喜欢将司野圈在怀里的姿势,睡着后他也会越睡越“小”,直到完全趴到司野的胸膛上,脑袋顶着他的咯吱窝,而下面的大脚丫子早就伸到床外去了。

司野小心翼翼把人搬开,换了个抱枕给他搂着,自己赤脚走进客厅,漫无目的地喝了一杯水,仍是没能把心里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压下去。

最后他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在仲夏悠悠的小夜风里,把那柄古老的蝴蝶刀翻了出来。

这个老伙计曾经陪他走过一段不短的艰难岁月,后来又被穆然悄悄收藏了起来,现在被摆在家里当成了个装饰物。

蝴蝶刀的刃已经卷了,实在是造成不了什么杀伤力,司野捏着刀柄看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将刀尖切进了小臂的皮肤。

他用了点技巧,知道如何入肉深又不会伤到血管,血珠迸出来的那一刻,痛觉如影随形地袭击了大脑,司野整个人先是一激灵,熬过最初的肌肉紧绷,他本能地感受到了一阵放松。

就像下雨会困,怀孕会懒,感受到疼痛后大脑会本能地停止思考,将更多的能量用于伤口愈合和血小板运作,这些都是几万年来生物进化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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