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乐宁用尽力气挥剑斩向徐宏彻, 剑与徐宏彻的拂尘相抵,刚磕出一道火星,就飞了出去, 插进雪地里嗡嗡发颤。

安仕松爬起来,猛地一揩嘴角的血,握剑咬牙朝徐宏彻冲过去。他不在乎是否会再次受到重击,只要能阻止徐宏彻, 怎样都行。

徐宏彻见安仕松竟然还能站起来冲向他,微微震惊, 迅速反应过来举拂尘相抵。

就在此时, 无人注意到地上的雪正在飞速融化、蒸腾消失, 露出雪下血色的纹路。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藤蔓一样迅速向四面八方延伸,一个巨大的血阵在徐宏彻脚下愈来愈快地转动着。

御霄骤然出现在乐宁身后, 巨大的威压震得徐宏彻吃痛松手, 御霄一手搂住乐宁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胸膛避免摔倒,一手控制《梦虚残卷》书页翻飞,正对徐宏彻。

《梦虚残卷》原是抵死也不愿动的, 御霄在它身上施了咒, 由不得它不翻。

徐宏彻的瞳孔骤缩, 脸上揣着的笑骤然溃败, 爬满了恐惧。

他认得这个阵,他在岐鸣山为了引御霄和乐宁入梦虚之境时布过这个阵。

凡是身上有伤口、有血的时候看到《梦虚残卷》的人,都会被吸入梦虚之境。虽然他身上无伤无血, 但是, 血阵之中皆为血海。

御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这个阵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一道黑红色的混沌之门敞开, 无数尖啸从中涌出,巨大的吸力像一只巨手,紧紧攥住徐宏彻,把他往门里拖。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白纱从杨柳冠上脱落,被吸进门里,眨眼就被黑暗吞没。

徐宏彻一时惊慌,忘了操控光阴戒指。失去了光阴戒指对灵力的掠夺,诸位仙君的灵力都迅速恢复起来。

乐宁立马将掌中灵力汇成灵刃,朝徐宏彻带着光阴戒指的手砍去,刀落手断,光阴戒指连同那只断手一起飞出去,落在雪地里,溅起一蓬雪雾。

一旁的水圣连忙将光阴戒指取下,设上重重封印再收入怀中,避免再次被徐宏彻抢走。

徐宏彻顾不上断腕,用尽力气试图挣脱混沌之门的吸力,竟然往前迈了一步。

安仕松又一次爬起,尽全身之力扑上去抱住徐宏彻的腰,把他往混沌之门里推。

“安仕松,你快走!”乐宁瞪大了眼睛,“别被徐宏彻拽进去!”

“你们走!不必救我!”安仕松以身体为盾,死死抵着徐宏彻,让他无法再遁逃。“我推他进去后就毁掉《梦虚残卷》!以我之残躯换天下太平,无悔亦!”

他推着徐宏彻,一步,两步,三步,离混沌之门越来越近,终于,徐宏彻体力不支,大半截身子倏地滑进混沌之门中。

眼看安仕松的身体也即将被混沌之门吞没,水火双圣迅速将灵力拧成一股绳,灵绳抓住安仕松的两只手臂,拼命往后拉。

安仕松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进了混沌之门,水火双圣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其余的仙君也汇聚灵力相助,把安仕松没入混沌之门的半截身子拽了出来。

混沌之门猛地关闭,《梦虚残卷》的书页骤然合拢,落入御霄手中,御霄立刻加上数层牢固的封印。

乐宁心有余悸地喘着气,缓了缓,感受到御霄胸口的温度,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御霄垂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有些闪躲。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烫到隔着朔风都觉得灼热。

乐宁说:“我要把《梦虚残卷》送回冥界。”

御霄挪开了看向她的眼睛,黯然道:“安仕松伤得很重,现在去不了冥界。”

乐宁看着他,大声说:“我不是要和他去,我要和你一起去!”

听了刚才徐宏彻的那番话,诸仙都对乐宁和御霄之间的关系有了几分猜测,此时也就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她有话要单独和御霄说。

御霄的手猛地一缩,乐宁感觉腰肢紧了紧,又被慢慢放开。

御霄嘴角逐渐现出一个略显稚气的笑。

“好。”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

将《梦虚残卷》送回阴书宫封印起来,二人又坐上了从前坐过的那条船。两个穿白袍的娃娃站在船头,一男一女,安安静静地划船。红色的河水从船底流过,繁茂的黑花贴着船底漂过去。

乐宁和御霄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红雾缭绕其间。

两个人又静默地坐了许久,乐宁下定决心开口问:

“你既然没有话想和我说,又何必跟我来?”

她的声音被河面上的雾气和水流声衬得有些轻远。

御霄沉默了片刻,侧头低低看着红色的河,不敢看乐宁的眼睛。

“《梦虚残卷》已经被彻底封印,徐宏彻再无逃脱的可能,只会在梦虚之境中迷失,然后灰飞烟灭。”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我想听你说什么。”

御霄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把衣袍揪起了层层褶皱。嘴唇翕动好几次,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哪个字都不肯先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如你所见,一直是我冒充安仕松在你身边。”

他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但他不敢说,他不知道她对他的态度究竟如何。

乐宁见他久久不语,叹了口气。

御霄喉结一滚:“徐宏彻说的……是真的。”

终于等到他亲口说出这句话,终于等到他亲口承认他就是小予。

乐宁的眼眶又泛起红色,她把往上涌的泪光逼回去,遏制不住地喃喃出声:

“小予……”

足足有一千年,他不曾听到她这样唤过他。

听到这句日思夜想的话,御霄的身体被火点燃般发烫,他收回看着红色河流的目光,竟有些委屈地看向了乐宁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他墨色的眼睛里投下一片稀碎如梦的影子。

所有的平静都被那声呼唤吹散了。

“师姐……我变成了我们都讨厌的样子,对……”

他的“对不起”只说了一半,就听见乐宁打断他的话。

“小予……对不起……师姐对不起你……”

乐宁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滑下面颊。

眼泪跟在愧疚后,席卷了她。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食言没有去找你。我真的没办法,我去不了……天道召我飞升,非召不得下凡。我想去找你的,每一天都想,我一有下凡的机会就会想到你……我以为你不在了……所以……所以……后来才停了下来……我不该停下来的,我应该继续找你,一直找一直找,这样你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是我不好……”

这些话她忍了太久,叫她每吐出一个字都忍不住颤抖。

她又说:“你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不是你的错。”

御霄忽的有了底气。一点一点靠近她,挪到她身边。

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给她留出了推开他的时间。

她却没有推开他,仍旧低头落着泪。

他和她肩并肩,像当年的大雨中,他跪在她身边一样。

他们的心竟从未生出过间隙,从来都流淌着相同的悸动。

“师姐,我不怪你。”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是我来得太晚,没有早点找到你。”

乐宁再也忍不住,抬起满是泪珠的脸,炙热地望向他。

他的眼睛和少年时一样,滚烫又倔强,藏不住一点心事。

温热的鼻息在两人视线相对的咫尺之间氤氲,缠上二人的发丝,萦绕,缱绻,黏连,死死纠缠。

御霄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他有些颤抖地说。

乐宁端详着他的脸,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再扶着他的头,将他的额靠在自己额前。

肌肤相贴,她点了头,道:“好。”

他缓缓靠近她的唇。

千万年隽永不变的红雾给二人披上一层薄纱,就像喜夜长明不灭的红色烛光。

天下归于宁静,只剩下船底的水流声,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和那个落在她唇上的吻。

从此,心与心的距离,再也没有了命运的阻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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