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从来此物最磨人 我很想你

正好赶上中午的饭点, 宁怀章提前订了飞仙楼上好的酒菜,本该是大快朵颐之时,“朔风”却趁人不注意独自出去了。

乔禧并未多说, 稍作等待后也跟了出去。

院子角落种了一小片竹子, 旁边搭着顶棚, 下面摆的是夜里纳凉常坐的两把矮椅。等乔禧跨出门时, 只看见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棚子下, 斗笠被摘掉放在了桌面,身姿挺拔得好似要与翠竹融为一体。

“就算不饿, 也该吃点东西垫垫……”

她迈步走近,抬起一只手遮挡阳光, 语气稍稍加重:“陛下。”

男人很明显地身子一僵, 却不说话,也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光影无声浮动, 时间也好似在呼吸中被拉长,乔禧在他背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似叹息似无奈地道:“陛下当真以为我认不出你的身形么?况且你若是真想装, 也该把那个荷包先摘下来。”

良久, 对方才终于开口, 吐字艰涩, 声音沉沉:“朕同你许诺过,要将它日日佩戴不离身的。”

乔禧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逐渐和梦里梦外的那个身影重叠, 她还记得要走那夜自己是如何的心志坚定,可放到现在,胸腔里满涨的却只有无边思念。

从来此物最磨人,教孤高者低眉, 令通透者染尘。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须臾,宁珩道:“此番前来是为冒犯,若你不愿见朕,朕走便是。”

话音落,他赫然侧身,作出要从院门离开的姿态。紧握成拳的手自眼前忽闪而过,乔禧来不及细想,凭着本能伸手将其抓住了。

“没有不愿。”

她垂下眸,喃喃着又重复了两遍:“陛下,我想见你……”

“我很想你。”

生死一线也好,人言可畏也罢,乔禧只知道这次要是任由宁珩离开,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完整了。

牵住的手被拉着轻轻一拽,她任凭自己跌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顷刻间扑了满鼻,令人怀念,也令人心安不已。

一声长长的、尘埃落定般的吐息在耳边响起,男人声音很低,字句间却是藏不住的珍重:“阿禧,朕也念你。”

隔着薄薄的衣料,相熟的两具身体终于再度紧贴,空气中漂浮着燥意,落入其中被点燃成更加热烈的温度。明明鼻头酸得想掉泪,乔禧却不合时宜地埋怨道:“热……”

既在七月,又是午后,一个人呆在外面都要被热出满身汗,更别提两个大活人这么紧地抱着了。

宁珩没松手,乞求般的说:“朕就再抱一小会儿。”

乔禧拗不过他,就只好作罢,想当初被莫名其妙误会成在撒娇的时候多了,现在总算能听到宁珩对她撒这么一句娇……既如此,热就热吧,反正也热不死!

她美滋滋地这么想着,却总有人不让她如愿,嘴里喊着“阿禧,快来吃饭了”的齐梦生自门口探出头,触及不远处相拥的两人后又飞快地窜回去了。

他摇摇头,连道“罪过”,思忖过后还是叹口气,硬着头皮走出来说:“外头天热,有话还是进来说吧,热中暑可就不好了。”

语毕他就闷着头走回了屋里,像是打定主意不多问也不再多看。

乔禧心下羞赧,忙不迭把手松开了,对上宁珩的视线时,才发现他脸上现在也是如出一辙的不好意思。

哪还有酸涩和委屈,她突然只想笑,心底也只有一片风过绿原般的敞亮。稍作停顿后,同样的弧度从两人唇角流出,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那先进去,话留着这件事处理完再说吧。”

乔禧欣然提议,宁珩却不依不饶,目光灼灼地道:“此事过后,朕带你回皇宫,可好?”

她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丢下了句意味不明的“我想想”,接着便先一步跑进了屋子里。

暑月的温度毕竟不是说说,走进阴凉处后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好一身汗,不过屋里的两人正各自忙碌,齐梦生佯装无事地翻着册子,宁怀章也坐在书桌边看着什么。趁着无人注意,乔禧就这么溜回了饭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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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会,宁珩才姗姗来迟,凭借斗笠的遮挡,他顺利在背对着宁怀章的位置落座。一时间屋内四人各怀心思,却无人说话,表面看来倒是难得的平静。

经过齐梦生几番研究比对,《宫妃韵事》所用的那种纸墨出自靖梁外的一家纸坊,而城中与之有所往来的,也就不过五家书坊而已。

其中有三家并不接私人书稿的印刷发行,如此,最后锁定的便只有剩余两家。

齐梦生刚说完,宁怀章便提议道:“既是两家,一个个找难免费时费力,不如我们就此兵分两路。本王去城西,朔大人和阿禧去城南,会合地点,便定在最近的那家茶楼。”

不得不说,他这分配得倒是正中乔禧下怀。未有过多停留,计划敲定后宁怀章便先行出发了,而宁珩以朔风身份派来的马车,也在不久后停在了闲欢书坊前。

进了车厢,便是与外界分隔开来的一个世界,虽然刚才说好了要等事情结束后再聊,可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么提前不期而至,霎时间还真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原本两人中间还隔着些距离,但等马车缓缓启程后,这空当就被某人单方面挤掉了。

宁珩伸手一捞将人拉进了怀里,冰鉴散发着凉气,相贴处的暖意也变得熨帖,男人语气矜骄,却柔软异常,他道:“这下总不热了。”

高高在上的皇帝,却和天气较上了劲,真是无理取闹,却也可爱至极。认识了这么久,乔禧还是头一次用这种想法形容宁珩,至于之前堆的那些郁气呢?早就随着窗口似有若无的风吹走了。

耳畔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乔禧爱不忍释地凑近听了好一会,颇有些恃宠生娇地说:“陛下日理万机,不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却装作御前大臣跑到了这里来,恐怕是不合规矩吧。”

“朕来找朕喜欢的人,又谈何规矩?”宁珩眉头微扬,毫不在乎地轻哼一声,“再说了,政务可放在夜里处理,朕不会耽误正事。”

乔禧抿了抿唇,道:“可到了夜里,陛下合该休息了。”

宁珩闻言把她搂得更紧,似怜似叹:“你不在,朕睡不好。”

乔禧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这比其他所有的情话都要动听。

心被哄得发软,头脑便不自觉变得诚实,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走马灯似的过,最终酿成说不尽道不明的爱意。

稍作沉默后,宁珩又说:“朕已安排妥当,此次你回去后,就正式接任起居舍人一职,与方大人分工配合,共同掌管起居记录事务。”

乔禧赫然一惊,连忙从他的怀里起身,道:“可我从未做过官,也不懂宫里的规矩……”

“不会可以学,朕可派专门的人教你。”宁珩有些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再说了,你曾协助过方大人那么多次,每次都做得很好。”

男人说得很是坚定,眼底流露出的信任也不似作伪。她的确没做过官,可这并非能说明,她做不好一个官……

念及此,乔禧才缓缓点了点头。

城南实为前朝旧址,靖梁虽是在这基础上扩建而来,此地却比不得城中繁华,房屋多是低矮而陈旧,道路也十分逼仄,踢踏的马蹄跑过,能激起好一阵灰。

两人要查的这家书坊并不难找,他们先让随从把马车带远了些,乔禧则捏着一本《宫妃韵事》敲响了大门。

等待半刻后,是一个身宽体胖的男子来开的门,他眯着眼不耐烦地一瞥,道:“我们这不接外面的作者,也不卖纸墨,请回吧。”

乔禧连忙伸手抵住门,问:“这个话本不是你们印刷发行的?”

男人狐疑地瞪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要干什么?”

乔禧装成气愤的样子,道:“当然是来找你们算帐,不管卖得多便宜,这字总得印对吧,那么多错别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退钱!”

男人这才把目光投向那本《宫妃韵事》,思索半晌后,他说:“这的确不是从我们书坊出来的,我们就五个作者,没人写过这本。”

始作俑者能把这话本卖如此低的价钱,势必不会是与书坊签约的作者所为,再加上方才这人说了他们不接外面来的稿件,如此,这家书坊基本能消除嫌疑。

回到马车后,两人已然达成共识,这样看来,宁怀章调查的那家书坊便八九不离十了。

前往茶馆的路上,乔禧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宁怀章虽温润有礼,但总让人觉得那笑里藏着些别的什么。乔禧想知道芸妃当年真相,他便及时出现,并主动提及……今日在闲欢书坊里,乔禧和“朔风”都去了外面,他难道不会心生怀疑?再加上这分工,也实在太巧合了些。

趁着这点功夫,马车已驶出窄街,忽有阴云蔽日,天色变得暗淡了几分,就连吹进车厢的风也悄然转凉。乔禧心下微动,毅然道:“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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