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知意

裴今越闻言,哼笑了一声,笑吟吟的看向那个使臣,但是目光却是冷的,他慢悠悠开口质问道:“陈大人,你当初是怎么跟本王说的?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必定能成,若是办砸了,便提头来见,还记得吗?”

那个陈大人闻言吓得连连磕头,颤声求饶道:“王爷饶命!微臣一时失策,求王爷开恩啊……”

裴今越本就没耐心听他多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两旁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捂住陈大人的嘴,不顾他拼命挣扎,直接将人拖了下去……

随即裴今越笑意未减,看着陈大人那狼狈的样子,转头对着知意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也多亏了安乐侯这一遭,倒让本王轻轻松松,除了个只会空说大话的朝廷蛀虫。”

但知意此刻早已无心听裴今越这些闲话,使臣带回的那句话搅得他知意乱如麻。

于是知意对着裴今越认真道:“我现在就要回大晏。”

裴今越见状,瞬间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问道:“那小满哥哥回去之后,还会回来吗?我真的怕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找到小满哥哥,如今又要走……”

裴今越刻意装出委屈落寞的样子,知意最是受不住他这般叫自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裴今越见状,立刻起身走上前,伸手轻轻抱住知意。知意如今依旧不习惯裴今越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可只要裴今越一叫自己小满哥哥,自己便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沉默片刻,知意终究软了语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裴今越的背,安慰道:“我知道了,我处理完那边的事,会尽量回来的。”

只是知意心里清楚,自己根本说不准结局。若是李安乐真的气极,要取他性命,自己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更不会求饶,毕竟,是自己先辜负了侯爷多年的养育与照拂之恩。

“好了。”知意拍了拍裴今越的背,轻声安抚道:“我先去准备一下,去库房里给侯爷挑些贺礼。”

裴今越点头应下。

但等知意转身离去之后,裴今越的笑瞬间消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极其难听,心里对知意的离开满是不爽。

裴今越沉思了片刻,终究还是不快,随即吩咐:“来人,把那个孙大人叫进来。”裴今越对着知意舍不得发脾气,那不妨对着这些朝廷蛀虫出气。

……

隔日,知意才刚走出西戎城内,便紧接着从马车上下来,改作骑马而行。

今早出门时,知意与裴今越还为此吵了一架。裴今越说自己昨夜折腾得太过,不想让知意受累骑马,可知意一心想快些回大晏,坚持要骑。

裴今越便故作自责,可怜巴巴道:“都怪我,都怪我不知节制,要不是我,小满哥哥也不用这般勉强骑马……”

知意最受不住裴今越这样,只得先稳住裴今越,答应裴今越先坐马车出城。可一出城门,知意还是立刻换马上,想快一点回去。

但是知意如此,吓得随行的小太监“噗通”一声全跪下了,战战兢兢道:“大人,别这样!王爷肯定饶不了我们!”

“大人仁慈,快放了我们吧!”

……

知意本就心烦意乱,又被这群太监七嘴八舌吵得头痛,于是直接拔出腰间软刀,抵在最先出声的小太监脖子上,厉声道:“谁再多说一句,不用裴今越出面,我现在便送他去见阎王。”

那群太监见状,再也不敢多言,只得依着知意的吩咐行事。

知意上马时,身上还隐隐作痛,可知意咬着牙尽数忍了下去,一心只想快些赶回大晏。

知意一路快马加鞭,片刻也不曾歇息,风尘仆仆地抵达大晏京城后,径直便往安乐侯府赶去。

侯府的小厮见是知意,也没让人通报,直接便将知意引了进去。

知意走进正厅时,李安乐正坐在桌前用膳,见知意进来,李安乐只是淡淡开口道:“回来了,坐下一起吃吧。”

“扑通”一声,知意跪倒地上,愧疚道:“奴才有愧侯爷,不敢与侯爷同桌而食。”

“知意。”李安乐轻唤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贺兰凛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嘴。

“奴才在。”知意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

“起来吧。”

“奴才不敢!”

“我叫你起来!”李安乐忽然加重了语气,知意闻言,不敢再违逆,只得慢慢起身,垂首站在李安乐身侧。

李安乐抬眼扫了知意一眼,一眼便瞧见知意颈间遮掩不住的暧昧痕迹,当即嗤笑一声,这是裴今越这是在向自己示威?

“不是说,替我去看着裴今越吗?怎么看到床上去了?”

“奴才有罪!”知意下意识便要再次下跪,但想起李安乐方才的吩咐,硬生生直起腿,低声回道。

“有什么罪?裴今越给大晏让利两成,还主动放弃西戎皇位,你办的这桩事,可是大功一件啊。”李安乐语气依旧淡淡的,可旁人不懂,知意却再清楚不过,李安乐越是这般平静,心里肯定是生气。

知意张了张嘴,还想辩解,李安乐却话锋一转,淡淡道:“其实这样也挺好,西戎的摄政王妃,总归比在我这安乐侯府做个管事,风光体面多了。”

“奴才从未这般想过!”知意急忙开口,对着李安乐恳切道:“侯爷对奴才有着再造之恩,当初奴才的命都是侯爷给的,若是没有侯爷,就没有奴才的今日,奴才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无妨。”李安乐轻轻摆了摆手,“知意,你伺候我这么多年,跟着我受了不少苦。我知道我自己,性情多变,喜怒无常……向来抱着活一天算一天的念头,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李安乐看着知意,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平心而论,得知你和裴今越的事,我是生气的,但我不会苛责你。原本我想着,等你到二十四岁,便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找个温柔贤淑的姑娘,安安稳稳成个家。你若是愿意入仕,我便在朝堂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你若是想过闲散日子,我便给你备好金银田地,让你安稳度日……”

“如今倒比我想的早了一年。知意,别的我也不问,我只问你一句,是心甘情愿的吗?”

知意听着李安乐这番肺腑之言,一时愣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片刻后才回道:“奴才永远都是侯爷的奴才,对侯爷的心意,这辈子都不会变!至于奴才和裴今越的事,奴才是自愿的。”

“为什么?”李安乐有些疑惑,他不知道,一向沉稳守礼的知意,怎么会和裴今越搅合在一起,更想不通,知意何时竟有了断袖之癖。

知意面露难色,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低声道:“奴才不知道该怎么跟侯爷说,是奴才欠了裴今越的,我……”

“你当真想好了?”李安乐打断知意,问道:“你若是真的和裴今越成婚,便再也不是我想接就能接回来的人了。况且你在西戎无依无靠,没有半分势力,将来若是受了委屈,或是心生悔意,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求侯爷成全。”知意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李安乐重重一拜,表示自己心意已决。

李安乐见知意这般,便知道知意是铁了心要跟裴今越,轻叹一声道:“起来吧,我都说了不用跪了。这既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你先下去歇息片刻,下午我带你进宫,帮你向新皇求个恩典,把这门亲事定下。”

“谢侯爷!”知意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缓步退了下去。

知意走后,李安乐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贺兰凛,轻声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侯爷今天,很不一样。”贺兰凛如实回道。

“哪里不一样?”李安乐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刚用完膳,李安乐有些犯困。

贺兰凛见状,连忙上前扶着李安乐往内室走,边走边道:“我原本以为,侯爷会和上次一般大发雷霆,把满屋子的东西都砸了,也以为侯爷绝不会同意知意大人和裴今越的婚事。”

李安乐瞪了贺兰凛一眼,嗔怪道:“你现在都敢如此打趣我了?”

贺兰凛对着李安乐讨好一笑来安抚李安乐,随即见李安乐没有真的生气,才继续说道:“我不是打趣侯爷,只是觉得,侯爷没必要为了这事气坏身子。知意大人自己都说了是自愿的,侯爷再生气也没用。”

李安乐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我那日生气,不是气知意,是气裴今越把我当蠢货耍,给我下了这么大一个套。如今他倒是如意了,还说什么让利两成,秦一帆如今在西戎掌权,就算他让利三成,照样有的赚。”

“还有把四皇子推去当西戎皇帝,秦一帆的算盘打得精着呢,自己坐不上皇位,便顺水推舟丢过来,既得了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又甩掉了西戎的烂摊子。”

说到这里,李安乐看了贺兰凛一眼,质问道:“贺兰凛,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这些门道,什么时候你在我面前,也开始装蠢了?”

贺兰凛扶着李安乐走到软榻旁,蹲下给李安乐脱鞋子,温声解释道:“我不是想装蠢,只是这些朝堂算计,是大晏皇帝该考虑的事,我若是跟侯爷说了,侯爷平白又要生气,不值得。”

“况且,这件事虽说裴今越获利最多,但大晏也得了实打实的好处,算是双赢。只是知意大人会选择裴今越,我确实没想到。”

贺兰凛又细心地给李安乐整理好床铺,伺候着李安乐躺下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躺在了李安乐的身侧。

李安乐翻了个身,窝进贺兰凛的怀里,闭上双眼,呢喃道:“知意他心里有数……”

没多久,李安乐声音便渐渐轻了下去,贺兰凛低头一看,李安乐已经睡着了!贺兰凛小心翼翼地给李安乐掖好被角,轻轻抱着他,也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下午时分,知意早早便收拾妥当,亲手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走进内室。

贺兰凛本想上前接过,但转念一想,知意如今满心愧疚,让他多伺候侯爷一些,也能让知意心里好受些,便收回了手,站在一旁。

李安乐靠在床头,接过知意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散开。又接过知意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缓了缓口中的苦味,随即细细打量了一遍知意。

知意现如今身上穿着上好的丝绸衣衫,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极佳,面色红润了不少,脸颊也圆润了些许,看得出来,在西戎的日子,过得确实比在侯府里好很多。

李安乐心中了然,没有多说什么,任由知意伺候自己穿上外袍,洗漱整理妥当,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带着知意往皇宫走去。

前往皇宫的马车上,贺兰凛主动骑马随行,将车内的空间留给李安乐和知意,让这对主仆好好说说话。

马车内安安静静,李安乐从手边的点心盘里拿起一块桃花酥,递给知意:“尝尝。”

知意双手接过道:“谢侯爷。”随即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着点心,知意忽然想起了在西戎的事情。

从前在侯府,自己是极少吃这些甜点点心,一来是自己本就不爱吃甜,二来是侯府的点心都是御厨特意给李安乐做的,若是没有侯爷的赏赐,自己便不会主动去拿,免得底下人有样学样,乱了侯府的规矩,府外的点心自己也懒得让人去买,索性便不吃了。

可到了西戎,有一次裴今越问知意爱吃什么点心,知意说自己很少吃,不清楚。裴今越却误以为自己是在侯府吃不到,心疼得不行,当即列了一长串点心清单,吩咐御厨每天换着花样做给自己吃。

知意觉得没必要,点心不过是寻常吃食,可裴今越态度十分坚决,执意如此。到现在为止,知意最喜欢的山楂酥,西戎的御厨做的格外好吃,山楂酥入口是酥皮层层薄脆,带着淡淡的面香与油香,不腻不齁。

内里的山楂馅绵密细腻,酸中带甜、清冽解腻,果酸刚好中和了酥皮的甜。酥而不散、酸而不涩。若是此刻还在西戎,这会儿御厨该给他做菊花酥了。

知意吃着点心,不知不觉便出了神,连李安乐的目光都没察觉到。

李安乐看着知意走神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扰,自己也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直到知意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怠慢了侯爷,当即脸色一白,急忙道:“侯爷恕罪,奴才方才走神了。”

李安乐没有怪罪他,只是淡淡问道:“裴今越,待你很好吗?”

知意顿了顿,有些纠结的回道:“侯爷,奴才……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李安乐微微挑眉,“若是不知道,怎么短短一个半月,便铁了心要跟他?”

“因为奴才亏欠裴今越的,我与他,是旧情。”知意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缘由。

旧情?李安乐心中疑惑,知意九岁便进了安乐侯府,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又哪里来的旧情?

可看知意不愿多说的模样,李安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知意,我知道你心里有分寸,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趟进了宫,求了恩典,你便再也不能反悔了。若是你现在后悔,我便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知意摇了摇头,愧疚却执着道:“多谢侯爷,侯爷待奴才恩重如山,是奴才辜负了侯爷的期望,求侯爷成全。”

李安乐见状,便不再多言,轻声道:“你既下定了决心,便好。”

随后,两人又随意聊了些琐事,气氛渐渐平和下来。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皇宫。李安乐带着知意,一路来到大殿之上。

新帝为了彰显自己的亲和宽厚,特意走下龙椅,亲自到大殿门口迎接两人,见到李安乐,温和地笑道:“安乐侯也来了,辛苦安乐侯跑这一趟了。”

说完,又看向知意,笑的越发亲和:“知意,许久未见。这次多亏了你,远赴西戎联姻,乃是为国分忧,维系两国邦交的重任,朕心甚慰。希望你此去西戎,能与裴今越琴瑟和鸣,也愿大晏与西戎两国永结同好。”

知意跪地行礼,恭敬道:“谢陛下隆恩。”

新帝笑着将知意扶了起来道:“知意,你放心,朕定会为你备好一切,风风光光送你去西戎!”

说罢,新帝朝着身后高声喊道:“来人,拟旨!”

待内侍拿来纸笔记录:“朕悯知意远适,加封怀远侯,授驸马都尉,入侍西戎王廷。赐黄金五百两,锦缎千匹,良田千顷,京宅一区;备玉璧、明珠、锦绣、礼乐诸物为和亲之礼,复赐御带、良马、亲卫二十人,持节以往,许以便宜行事。”

话落,李安乐忽然开口道:“陛下,亲卫二十人,未免太少了些,西戎路途遥远,局势复杂,若是出了意外,二十人根本护不住知意。”

新帝闻言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已然丰厚,没想到李安乐还会提出异议,略一思索,便笑着说道:“安乐侯说的是,是朕考虑不周,不知安乐侯觉得,派多少亲卫合适?”

“五百人。”李安乐淡淡开口,语气仿佛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新帝心中一惊,暗道李安乐这是狮子大开口,面上却故作难色,为难地道:“安乐侯,五百亲卫数目实在太大,怕是有些困难……”

“若是陛下不肯,那便由我来给知意准备亲卫。只是不知道,我私自养兵,陛下晚上还能睡得安稳吗?”

新帝一听,心中顿时明白,李安乐这是在公然威胁自己。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连忙笑着打圆场:“安乐侯这话严重了,都是朕考虑不周,这样吧,朕赐三百亲卫,护知意一路周全,安乐侯觉得如何?”

李安乐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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