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家室

“但若是你执意要毁了段昭,那你的官途便一篇渺茫。那么弹劾的奏章……我也看过你写的文章,你是个明理的好孩子……”

段昭回过神,对着谢青砚笑了笑,道:“我母亲没有为难我,只是和我聊了聊你。”

段昭闻言,顿时不敢再与谢青砚对视,涩声开口问道:“那你……你都知道了?”

“嗯。”谢青砚应了一声,神色复杂。他从未想过,段昭对自己,竟会有这般心思。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良久,段昭终于先开了口,犹豫道:“我……我……”

卡壳半晌,段昭红着脸,终于抬起头直视谢青砚,一字一句道:“我是真心的。”

谢青砚看着段昭这副情窦初开、笨拙又认真的模样,只觉头痛。换作旁人,谈情说爱,就算最后没成也无伤大雅,谢青砚在感情上向来看得开。

可偏偏,这个人是段昭。

先不说段夫人那边的压力,单说段昭的身份,自己若真的陷进去,日后更是一堆麻烦。

谢青砚深吸一口气,试图劝他:“你为何说喜欢我?你真的确定,这是喜欢吗?”

谢青砚觉得,段昭或许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爱恋。人常常会把相处舒服的依赖,误认成心动;看到别人的幸福,也会生出共情,误以为是自己想要的感情。

说不定是安乐侯最后要成亲,段昭误会了自己的感情。但让谢青砚震惊的是,段昭清晰地说出了他对自己的感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想到你,我就满心欢喜;得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也是你……”

段昭的话,让谢青砚一时语塞。

说罢,段昭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谢青砚,轻声问:“那你呢?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谢青砚沉默了。

他对感情确实随性,换作旁人,也并非不可。可他把段昭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交心的挚友。若是真的越界,日后段昭左右为难,他自己也会陷入困境。

于是,谢青砚只能选择避开锋芒,轻声劝道:“我们先冷静一下,好吗?你现在在这里也休息不好,不如先回府。等你酒醒了,我们再慢慢说这件事。”

段昭对谢青砚的避而不谈,满心失望,难受得厉害,却还是点了点头,依了他的话。

随即,段昭缓缓站起身。他的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将段昭扶上马车。

段昭离开之前,又深深看了谢青砚一眼,不甘,委屈,还有一丝期盼。

谢青砚望着段昭离去的方向,心中亦是一片迷茫。他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到了自己从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无助崩溃,到慢慢平静接受,再到看到百姓疾苦,立志要用自己所知的先进知识,为官一方,造福百姓……他一直告诉自己,顺其自然,淡淡的就好。

可很多事,从来不像谢青砚想的这般简单。

如今的局面,无论谢青砚怎么做,这官,怕是都做不成了。

谢青砚无奈,回到自己的府邸,刚一进门,便看见陈成言跪在院子中央,身边的奴仆焦急地劝着:“小公子,快起来吧!”

“大人定是不会怪您的,别在这儿跪着了,小心着凉!”

“小公子,快垫个垫子吧!”

……

谢青砚快步走过去,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成言,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跪在这里?”

陈成言抬头看了谢青砚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语气坚决:“我要负荆请罪!”

谢青砚压下心中刚升起的复杂情绪,笑道:“你先起来,我听听你犯了什么罪,若是真的罪不可赦,到时候你再跪也来得及。”

陈成言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谢青砚引导着陈成言问道:“好了,跟我说说吧。”

“今日我和小红一起出去玩,小红想去买胭脂。那家胭脂店旁边,是一家青楼。当时有一个很凶的大娘,在买小孩。那两个小女孩哭得厉害,我看她们可怜,就把她们买了下来……”

小红,是裴今越府里的婢女红梅,只是陈成言一直习惯叫她小红。

谢青砚闻言,点了点头,问道:“所以,你把她们买回来,是打算给自己当婢女吗?”

陈成言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想让她们当我的妹妹,她们和我妹妹差不多大。”

谢青砚没有说话。

陈成言见状,连忙又开口:“我知道,我现在寄人篱下,但是……”

“寄人篱下?”谢青砚听到这里,立刻察觉不对,轻声打断了陈成言,转头对着满院的奴仆质问:“是谁,在背后和小公子嚼舌根!自己站出来,我还能从轻处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貌美的婢女站了出来。她叫云袖,本就因自己容貌出众而自命不凡。

又因为谢青砚对身边婢女一向和蔼,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觉得谢青砚对自己有意,日后说不定能成个姨娘,甚至谢夫人。

可谢青砚突然从战场带回一个孩子,还像模像样地养着,云袖总觉得,陈成言占了自己日后“儿子”的位置。因此,她在陈成言那边说了不少恐吓的话。

此刻,她站了出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对着谢青砚抛了个媚眼,柔柔地跪下:“是云袖一时失言,还请老爷息怒~”

云袖本以为,谢青砚会像以前一样,笑着让自己起来。

但是没想到,谢青砚却直接冷声道:“诳言欺主。你不必留在谢府了,去领三个月的月钱,收拾东西,离开吧。

随即,谢青砚转头对陈成言温和道:“我既留你在府中,便是真心把你当成弟弟,没有什么寄人篱下之说。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买回来的那两个妹妹。”

陈成言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青砚又对红梅吩咐:“这里就劳烦你了。”

红梅应声。

云袖见势不妙,连忙求饶:“老爷,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啊……”

红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云袖的嘴,呵斥道:“闭嘴吧你!你还有脸求饶?天天在小公子面前胡说八道,不发卖你,还给你月钱让你自己走,你就偷着乐吧!还想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

红梅力气极大,很快就把云袖拖了下去。

谢青砚与陈成言到了正厅,两个小女孩早已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干净的衣裙。

她们一见到陈成言,那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立刻跪下,哽咽道:“多谢恩人大恩,我们姐妹俩,就算当牛做马,也一定会报答恩人的!”

这一举动,让陈成言有些无措,他转头看向谢青砚,想让谢青砚来出面。

谢青砚叹了口气,对陈成言问道:“这两个小姑娘,你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十五两。”

“十五两嘛。”谢青砚心中一酸。十五两银子,不过是富贵人家一顿饭的钱,可对这两个孩子而言,若是被买去,往后便是入娼门,为奴为婢,全凭老鸨一人心意。

那两个小女孩听到谢青砚只重复了一句“十五两”,便不再说话,以为他是嫌买贵了,心生惧意,连忙磕头道:“大人,我们什么都会干!别赶我们走!”

“别紧张,你们先起来。”谢青砚尽量放轻声音,温柔安抚,“告诉我,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年纪稍大的女孩带着妹妹站起身,先开口:“我叫丫丫。”年纪小的女孩也怯生生地接道:“我叫盼睇。”

谢青砚闻言,又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两个女孩道:“这样吧,你们以后就是我谢府的千金,我给你们改个名字,随我姓谢,可好?”

两个女孩听不懂他为何如此说,但见谢青砚的态度,知道谢青砚不打算把她们送回青楼了,连忙点头答应。

谢青砚沉吟片刻,对年纪稍大的女孩道:“‘杂杜衡与芳芷’,兰芷芬芳,品性纯良。你便叫谢兰芷。”

又对年纪小的女孩道:“‘怀琬琰之华英’,美玉为质,光华内敛。你便叫谢琬琰。”

随即,他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你去库房取些钱,到街头给乞儿和商贩。就说,谢府谢大人的千金寻来了。说谢大人当年未科举中第时,在老家有一妻二女。”

“他的妻子早已病逝,如今,谢大人的女儿找了过来,谢大人十分高兴,赏了全府……”

一旁的陈成言听得有些懵,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买来的两个小女孩,怎么就成了谢青砚的女儿。

而那个大一点的女孩,也就是如今的谢兰芷,却很快反应了过来。她拉着谢琬琰,“噗通”一声跪下,恭敬道:“兰芷,拜见父亲。”

“琬琰,拜见父亲。”

谢青砚连忙亲自将她们扶起道:“在我这里,不必跪了。”

其实,谢青砚这般做,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段昭如今的态度,迟早会闹的人尽皆知,到时候,他与段昭都将沦为别人的饭后谈资。不如,先让自己有家室的消息传出去。以段夫人的样子,段昭应该很快就要被安排订婚了。

到那时,就算段昭真的失了理智,总归,还有一条后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