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嫉妒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探查上月围猎时的刺杀之事。随着线索逐渐清晰,矛头纷纷指向了李幽实,而调查过程中,竟还牵扯出了西戎的踪迹。

围猎场上的刺杀直指帝王,本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如今又牵扯外邦,皇帝震怒不已,严令彻查。

然而几番追查下来,所谓的证据多是缺乏实证。最终,李幽实主动认罪,声称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明面上,皇帝依律下旨,剥夺李幽实的封号,废为庶人。但皇帝心里清楚,李幽实素来庸碌,行事少有决断,以他的魄力断难布下这般周密的局,背后定然另有推手。

只是眼下证据不足,又牵扯外邦,只能先将此事压下。李幽实虽未被投入天牢,却也禁足王府,得了“无诏不得出入”的旨意,形同被幽禁在府中,再难踏出门槛半步。

一道旨意,便将这位曾经的王爷困在了方寸之地,成了笼中之人。

而另一边,李安乐养病不出,贺兰凛则在旁伴读习武,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贺兰凛的武功进步得很快,识字却还是差些。

这一个月里,李安乐几乎没出过门,而贺兰凛就常支张小桌子,在他旁边写字。

这天,李安乐看着贺兰凛纸上的字,第一次对贺兰凛生出几分真切的无奈。

“你怎么这么笨?这本书,我当初学的时候,四五天就吃透了,你这都一个月了。”李安乐点了点纸上的字,“写得跟虫子爬似的。”

贺兰凛听着李安乐的训斥,抿紧唇没作声,只低头盯着纸,叹了口气。

李安乐也知道贺兰凛学起来不易,毕竟贺兰凛自小在北地长大,那边的字和中原的字本就有差别,贺兰凛学中原的字,也确实困难。

于是李安乐微微直起身子,伸手握住贺兰凛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牵引。

李安乐引着贺兰凛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往下走,“横要平,竖要直,”李安乐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耐心,“你看,这样顿一下,再收回来。”

可贺兰凛的手像是不听使唤,笔尖总在细微处打颤,李安乐带着他写出来的字,依旧歪歪扭扭,笔画要么太轻飘,要么就重得洇了墨。

李安乐耐着性子带了三四个字,最后看着纸上那团不成形的墨迹,终于没了脾气。

“罢了罢了,”李安乐松开手,盯着那字皱紧眉头,“这字丑得没法看。你快拿去,扔到那边炭盆里烧了,我眼不见为净。”

贺兰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纸上的字,没说话,却能看出被打击到的样子。

他默默拿起纸,转身走到炭盆边,弯腰把纸丢了进去,看着火苗蹿起来,将那字迹转眼就成灰烬。

李安乐看着他,语气里带点恨铁不成钢:“我还想让你去礼部做主客司郎中,你这大字不识几个,字也写不利索,到时候怎么当这个差?”

贺兰凛没说话,垂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安乐的话让贺兰凛心里有点不舒服,他确实学不会,自己也着急,可就是写不好,贺兰凛低着头,不看李安乐,也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委屈的感觉。

李安乐又叹了口气,紧接着问道:“那沈博士怎么评判你?”

贺兰凛想了想,答道:“沈博士说我天资聪颖,只是缺乏锻炼,多些时日便能熟练。”

李安乐听完,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这沈博士太圆滑,太过识时务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李安乐直接就开了口:“他是睁着眼说瞎话。就你写的这字,跟‘天资聪颖’哪能沾得上边?”

贺兰凛又低下头,没再说话。

这时知意端着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走进来,显然是在门口听到了方才的话,笑着打圆场:“侯爷,这识字的事急不来。贺兰公子已经很厉害了,前些日子我瞧见他在院子里耍枪弄棒,那身手可利落得很呢。”

李安乐“哦”了一声,当即道:那正好,让他去院子里耍一套看看。”说着冲知意扬了扬下巴,“去,把窗打开。”

知意应了声,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贺兰凛也没多言,放下笔起身出去,很快取了柄长剑回到院子里。

贺兰凛立在雪中,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长剑“噌”地出鞘。

随即,剑光起,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手臂挥出的剑又急又劲,转身时带起的风卷着雪沫子飞散。

贺兰凛正好立在梅花树下,带起的劲风直扑梅枝,先是枝头的积雪簌簌滚落,紧接着,便是粉白的花瓣被剑气扫得“噗噗噗”往下掉。有的沾在他发间,有的落在剑刃上,转瞬又被带起的风卷走。

李安乐望着窗外,贺兰凛剑光霍霍,尽是少年人的蓬勃气,确实亮眼。

知意端来热茶,又递过点心,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贺兰公子这身手是真出众,说是天赋异禀一点不假。想当年段小将军刚习武时,怕也没这般灵气。”

李安乐捏着点心的手指顿了顿,没接话,眼神落在窗外雪中的那道身影上,沉默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声道:“确实有天赋。”

话音还没完全落,那点笑意就从李安乐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显然是不高兴了,李安乐突然对知意道:“关上窗。让他在外面接着练,我没说停,不许歇。”

知意愣了一下,这才察觉到李安乐语气里的不快,虽不明白缘由,也只能应了声“是”。

他合上窗户,出去对贺兰凛传了话,又小声提醒道:“侯爷像是动了气,一会儿公子还是去赔个罪稳妥些。”

贺兰凛听着,心里有些摸不清头绪,他只当是方才写字的事惹了李安乐不快,却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剑,在漫天风雪里继续练了起来。

雪花落满贺兰凛的肩头,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越来越实,贺兰凛却像是不知寒,一招一式依旧稳劲有力。

贺兰凛在雪地里练了很久,久到指尖冻得发僵,四肢都快没了知觉,身上落的雪化了又冻上。

直到天色渐暗,李安乐才隔着窗喊了声:“进来吧。”

于是贺兰凛拖着僵硬的身子走进屋,刚站定,就听见李安乐冷声道:“跪下。”

贺兰凛一愣,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写字的事,怎么就惹得李安乐动了这么大的气。

但他没敢多问,只依着话屈膝,跪在了暖阁的地毯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并不冷,可他刚从雪地里进来,身上带着寒气,跪在那里,依旧觉得浑身发僵。他垂着眼,等着李安乐的下文,心里有些茫然。

暖阁里静悄悄的,知意在一旁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也猜不透李安乐为何突然动了这么大的火。

半晌李安乐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往前些。”

贺兰凛依言屈膝挪了挪,膝盖经过厚绒地毯,发出极轻的声响。

刚停稳,便觉一只云纹锦靴的鞋尖轻轻抵在了自己下颌处,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脸来。

李安乐坐着,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可知我为何动气?”

贺兰凛被那鞋尖抵着下颌,微微挣扎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声音里带着带着几分不确定:“是属下愚钝,练不好笔,惹侯爷动了气。”

李安乐听罢,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对。”

说完,李安乐猛地扬手,桌上的茶盏、点心碟子连同那只盛着残茶的公道杯,一并被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暖阁里响起,茶水混着点心渣溅得到处都是。

知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息怒!侯爷息怒!”

贺兰凛也惊得一僵,随即跟着俯身叩下:“侯爷息怒,莫要伤了身子。”贺兰凛额头抵着地毯,心里愈发茫然。

李安乐没叫他们起身,自己缓缓站了起来。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扫过贺兰凛低伏的背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侯在嫉妒你。”

暖阁里静得可怕,李安乐紧接着道:“嫉妒你身子骨康健,学武这般顺遂,嫉妒你能在雪地里挥剑自如。”

李安乐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兰凛,眼神里没有丝毫掩饰,仿佛这嫉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只是该摆到明面上的事实,正因为他妒,所以贺兰凛该罚,天经地义。

贺兰凛听完,抬头看向李安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看似矜贵从容的皮囊下,藏着这样复杂难辨的心思。

贺兰凛望着李安乐,此刻竟有些几分无措,但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若侯爷看不得,属下往后便不再碰剑便是。”

“只是侯爷身子要紧,犯不着为属下动气。”语气里没有半分委屈,反倒像是觉得,为了让李安乐顺心,舍弃这点喜好本就是该当的事。

李安乐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暖阁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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