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蠢货

慈宁宫内,嬷嬷躬身上前,低声将皇帝驾崩的消息禀报,末了犹豫片刻,还是对着太后安慰道:“娘娘节哀。”

太后淡淡扫了她一眼,轻捻在佛珠,平静得竟近乎冷漠:“我有什么可伤心的?先帝,不,如今该称皇祖了。皇祖当年不是说过,登上皇位不算什么,能坐稳才算真本事。如今这般,不过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随后,太后又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嬷嬷吩咐道:“去给先帝点一盏长命灯吧。”

嬷嬷应声退下,殿内只剩太后一人,她望着殿内的一处,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另一边,安乐侯府内。

李安乐将写好的纸张递给知意,吩咐即刻送入宫中。

贺兰凛顺手接过,低头扫过一眼,轻声念出声:“圣宗仁文玄武明孝皇帝。”他看向李安乐,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却还是问道:“侯爷这是……”

“舅舅的庙号与谥号。”李安乐从他手中抽回纸张,递给知意,然后转身拉着贺兰凛坐下,自己顺势窝进贺兰凛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缓缓开口道:

“大皇子与舅舅有旧怨,若让大皇子来给舅舅拟定庙号谥号,指不定会不顾体面,给舅舅一个恶谥。”

贺兰凛伸手将李安乐往上托了托,免得李安乐掉下去,随后才问道:“恶谥?大皇子与先帝之间,有何过节?”

贺兰凛心中诧异,毕竟给先帝追封恶谥,于新帝声望百害而无一利,若非深仇大恨,断不会如此。而贺兰凛只知大皇子当年骤然失宠被削爵,其中缘由,却不从知晓。

李安乐见贺兰凛好奇,便和贺兰凛讲道:“当年大皇子还是宏王时,舅舅后宫有一位不受宠的嫔妃,是已辞官的户部尚书之女。宫宴之上,两人一见倾心。这本不算大事,若大皇子真喜欢,悄悄换个身份接入府中做妾,也就罢了。”

“可大皇子偏要明媒正娶,舅舅岂能应允?再加上,嫔妃心生怨怼,暗中扎了巫蛊小人诅咒陛下,被当场抓获,最终赐死。听说她死的时候,腹中已经怀了大皇子的骨肉。”

李安乐说到此处,嗤笑一声,不屑道:“那大皇子也是可笑,没本事护住心尖上的人,偏要什么明媒正娶,最后闹得人亡名败,自己也被削爵失宠,十足的蠢货。”

贺兰凛刚要开口接话,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唱喏:“嗣皇帝谕到——”

李安乐不耐地啧了一声,从贺兰凛身上起身,带着几分烦躁道:“走,出去听听他想干什么。”

贺兰凛伸手扶住李安乐,二人一同迈步走出内院。

院中下人早已跪伏了一地,中央立着一位趾高气扬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一见李安乐现身,立刻收敛傲气,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侯爷金安,打扰侯爷歇息,小的奉嗣皇帝之命,前来宣旨。”

李安乐淡淡颔首,神色漠然。

太监满脸谄媚,低声补了一句:“陛下特意吩咐,侯爷身份尊贵,不必行跪拜之礼,站着听旨便是。”

这话让李安乐微微挑眉,略有意外,虽然李安乐本就没打算跪,却没想到大皇子刚一登基,便对自己这般刻意讨好。

但李安乐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淡声道:“宣读吧。”

太监迟疑了一瞬,目光落在仍扶着李安乐的贺兰凛身上,见李安乐并无示意,只得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二王子他……”

“他也不用跪。”

太监立刻连连点头应是:“是是是,小的多嘴了,小的这就宣读!”

说罢,他立刻挺直腰,展开明黄谕旨,扬声诵念:

“先皇崩世,举国哀恸。

皇长子李想奉遗诏入承大统,以社稷苍生为重,丧礼一切从简,毋事繁奢,不扰官民。

先帝丧仪,以二日告终,务从俭约,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国不可一日无主,祀不可一日或旷。俟先帝丧礼毕,皇长子李想即行登基之礼,安定人心。

登基之后,即行册立中宫,以正内廷,以承宗祀。

尔等宗室亲贵,皆朕肺腑之亲,故先期明谕,使知次第。

其各仰体遗意,共襄大礼,安靖人心,毋稍纷扰。

特此谕知。”

太监宣旨完毕,李安乐朝知意递了个眼色,知意立刻上前接旨,顺手将一包沉甸甸的金锭子塞到那太监手中。

那太监悄悄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不少,心中不禁感叹道:安乐侯府的奢靡与阔绰,果然名不虚传。

太监将金锭小心收好,随即抬手一招,几名随从立刻抬上几口精致木箱。太监笑眯眯地对着李安乐躬身道:

“侯爷,这些皆是嗣皇帝陛下的赏赐。这一箱是千年人参、牛黄、龙涎香;这一箱是沉香、安息香、苏合香;还有这一箱,是铁皮石斛、雪蛤、熊胆……皆是顶好的滋补之物。”

待一一介绍完毕之后,太监又堆着笑道:“嗣皇心中时时挂念着侯爷的身体,特意吩咐过,国库之中但凡侯爷有想要的、需要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待侯府下人将赏赐尽数搬去库房,那太监又奉承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李安乐回了内室,幽幽开口,带着几分冷嘲道:“大皇子倒是急不可耐,先帝的丧仪才办两日,他便忙着筹备登基大典与册立中宫,半点也等不及。”

这时,知意正好捧着单子走进来。于是李安乐向知意问道:“大皇子打算立谁为后?是大皇子妃吗?”

知意将清单递给李安乐,随后才回道:“侯爷,听说大皇子妃将册封为贵妃,皇后则是王家之女,先皇后的嫡亲妹妹。”

李安乐听罢,讥讽笑道:“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说着,李安乐又点了点清单上的一行,转头对贺兰凛道,“你看这龙脑香,根本不是国库之物,大皇子怕是把自己藏了多年的私库都翻出来,讨好我了。”

贺兰凛看着李安乐问道:“侯爷似乎并不喜欢大皇子,也觉得他不配皇位?那在侯爷心中,皇子中,谁才适合坐那个位置?”

李安乐垂眸略一思索,随即便道:“小的我不熟,年长的那几个全是蠢货,我一个也瞧不上。”

贺兰凛闻言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贺兰凛觉得此刻的李安乐,很是可爱。

这一笑硬生生打断了李安乐的思绪,他有些懊恼地伸手扯了扯贺兰凛的头发。

贺兰凛立刻服软,连忙顺着李安乐哄道:“侯爷别气,别气。”说着低头吻了吻李安乐的嘴角。

李安乐偏头推开贺兰凛,不满地抱怨道:“我正想事情呢,全被你打断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好侯爷,饶了我这一回吧……”

转眼便到了次日。

昨夜李安乐与贺兰凛闹得太晚,今晨先帝丧仪卯时便要开始,李安乐实在起不来身,被贺兰凛叫醒后,砸了好几样东西,才勉强起身梳洗。

马车上,李安乐依旧困的很,心情差到了极点,看什么都不顺眼。

贺兰凛怕李安乐空着肚子受不住,一路软声哄着他用些点心,可话才说几句,李安乐便直接将整盘点心掀了出去,谁的面子也不肯给。

马车抵达宫门口,二人刚下车,便撞见早已等候在此的二皇子——元王李御景。

李御景一见李安乐,立刻快步上前,笑道:“安乐表弟,好巧。”

李安乐冷冷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巧什么巧?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你自己清楚,有话直说。”

李御景没料到李安乐这般直接,一时噎住。

贺兰凛扶李安乐站稳,又回身从马车上取来汤婆子,塞进李安乐手里。李御景见贺兰凛近身,便道:“表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安乐懒得理会,抬脚便要走,却被李御景伸手拦住。他着急道:“安乐表弟,先帝那般疼你宠你,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你当真甘心吗?”

李安乐面无表情,一个字也不愿回。

贺兰凛明白李安乐的意思,上前一步挡在李安乐身侧,对李御景道:“元王殿下,请慎言。这话若是让嗣皇听见,后果恐怕不是殿下能担待的。”

贺兰凛本是出言威胁,想让李御景闭嘴,别再来烦李安乐,谁知李御景听了反而更加激动道:“安乐!李想他包藏祸心,居心叵测!他这般篡位登基,将来必成大晏祸患!”

李安乐本就困得烦躁,此刻被李御景吵得心头火起,终于冷笑着开口:“你府上莫非连面铜镜都没有?若真缺,我送你十面八面,也好叫你照照自己是何等模样。”

“本不欲与蠢货多说,偏你聒噪不堪。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自视甚高,妄自尊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李想登基是后患无穷,难道让你这无才无德之辈坐上那个位置,才不算祸乱四方?”

李安乐说罢转身便要走,李御景却还不死心,急急上前再拦:“安乐,你听我说,我有一计……”

这三番五次的纠缠,终于彻底惹怒了本就烦躁的李安乐。于是他二话不说,抬手便将手中的汤婆子狠狠砸向李御景。

李御景猝不及防,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砸中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李御景的侍卫慌忙上前搀扶,李御景又痛又怒,喊道:“李安乐!”

只听李安乐也唤了一声:“贺兰凛。”

随即,李御景与侍卫都没反应过来,李御景便被贺兰凛一脚踹翻在地。

知意见状立刻上前,出手干脆利落,不过瞬息便将李御景为数不多的侍卫尽数放倒,因为今日是国丧,李御景本就没多带人手,此刻更是不堪一击。

李安乐上前,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李御景,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荒唐。

他实在想不通,舅舅怎么会养出这么些蠢笨至极的儿子。李幽实是,李御景也是,这么一比,大皇子那点心思,反倒算不上那么蠢笨。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李安乐神情冷漠,“可没有脑子、没有能力,边只能靠命。很显然,你命里,没有那个位置。”

李安乐丢下这句话,便带着知意和贺兰凛离开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