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郑徂有些不敢看柳浥尘的脸, 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幼时就知道柳姐姐与杨二哥关系亲密,后来听爷爷说杨二哥去世了, 又见柳姐姐一直孤身一人, 所以动了追求的念头。

直到那日见到那人掀开帷帽后的真面目,他才恍然明白之前种种。

可除了那封信, 杨羲庭并未对他解释太多,只说假死另有原因,眼下要去做一件可能有危险的事, 自己死了倒死了, 就怕会连累关系亲近的柳浥尘。

“对了郑徂, 那天的事,浥尘和我都没往心里去,无需介怀。”杨羲庭稍稍转身,目光隔着晨雾茫茫落在他身上, “但她身边, 我也就信得过你——拜托了,有缘再见。”

他眼中的笑意太过复杂,看得郑徂发愣,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郑徂兀自浮想联翩, 冷不丁被柳浥尘的声音炸回了神。

她抓着他的手臂,力气竟大得他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吃痛。

“我、们、走。”

柳浥尘闭着眼睛,长睫隐隐颤抖,似乎在尽力平复什么, 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

郑徂就那么被生生拉走,见她走得头也不回, 倒是他频频回头张望,结巴道:“不用……不用收拾一下?”

“身外之物,没什么值得带的。”柳浥尘寒声答道,“倘若真有耳目躲在暗处,也只会当成你有事找我,要是摆出一副收拾东西跑路的样子,定猜得到不对劲。”

他转念一想是这么个理,又觉面前的柳姐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冷静得接近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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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浥尘冒雨离开了渭城,策马一路朝西,往五行山的方向驰去。

那条不知何时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的确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钱财、马匹,无不被提前打点好,只等一名柳姓女子的到来——那人是如此费尽心思在为她铺平前路,即使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无用。

想到那人,胸口处又是一阵吞心噬骨的痛。

郑徂骑着另一匹快马跟在一旁,目睹柳姐姐这副失魂落魄还不要命的样子,半是焦急半是心疼。

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她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波数百里下来,连他都感觉快要体力不支,何况女子之身?

他本担心她支撑不住,所以执意做主跟了来,现在看来……

“郑徂。”这一路,柳浥尘只对他重复说着一句话,“不用再送了。”

少年人的心气也每每被这么一句话激上了头:“送佛送到西,等柳姐姐到达安全的地方,我自然认得回家的路。”

柳浥尘拿他没辙,无奈随他去了。

可惜那条路线仅仅能在中途避人耳目,城门仍是避不开的。

途经最靠近五行山的天机门时,柳浥尘被守门衙役勒令摘了面纱,随即敏锐觉察到一众衙役举止略怪,半点也没有常见的惊艳,反而互相使了个眼色,便知信中语焉不详的幕后黑手,已然发现她逃走,将眼线铺到这里来了。

通行一段距离后,她猛勒缰绳,停在了城外的山林前。

气势恢恢的五行山终于近在眼前,只须穿过这最后一片山林。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但她很清楚,不过是最后片刻的安静而已。

“郑徂,就此别过吧。”柳浥尘总算肯正眼看这个死脑筋的弟弟,诚实告知他,“我已经暴露,你不能再跟着了——别逼我赶你走。”

至于她接下来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郑徂本想反驳,又被那冰渣子似的眼刀捅了回去,知道她心意已决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思绪一转,翻身跳下马道:“要我听柳姐姐的也行,你换我这匹马走,它比你那匹更快。”

柳浥尘不觉有异,点头应了声“好”。

话音未落他已扑过来,将自己抱住。

少年人还处于正在生长的年纪,因此两人身量差不太多,她不习惯与人亲近,下意识去推,不料对方先一步放开,顺便扯下了她的面纱。

郑徂语气沾了点委屈:“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柳姐姐就让我抱一抱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柳浥尘微微叹气,没再说什么,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嗯,柳姐姐保重!”

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面纱当手绢,挥得她生出想笑的冲动,然而终究没笑,抬手摸了摸他比自己高一些的脑袋:“回去吧,谢谢你。”

她依旧走得头也不回,却不知背后那人望着她换马驶入山林,笑容僵了僵,脱掉外袍藏进草丛中,仅穿着白色中衣,笨手笨脚地扎了个女子的发髻。

而后戴上她的面纱,跨上她的马,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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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浥尘原以为,这最后一段逃亡路,始终不见人追杀过来,是托了图纸给她指明的隐蔽小道的福。

直到离出山林只有半里之遥,她被姗姗杀来的人抛出一物,重重击中后背,从马上跌落,才终于彻悟。

她险些摔晕过去,然而身体再痛,也远不及看清那物时的心痛。

那是一颗头颅,而它前不久,还在她的肩窝里枕了一瞬的温存。

柳浥尘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住后方,但盯着的不是那群蒙面人,而是他们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刃。

她咬牙怒斥:“你们主子要灭我的口,与他何干?!”

为首那人用刀尖挑起头颅,端详后“啧”了一声,不屑地甩到一旁:“小小年纪,逞什么英雄,一并灭了便是。”

见这弱质女流死到临头还气焰不屈,实在教他生出打碎的欲望:“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呵,要不是循着血迹追过来,没准真让这小子得逞了。”

受伤?

柳浥尘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低头。

目所能及,尽是狰狞的殷红,不知何时已晕染了整件下裙。

小腹随之揪紧,爆发的痛意如同刀剐,搅得她冷汗涔涔。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般反应,刀锋在她肩处的白衣上擦了擦:“愧疚的话,现在就送你去陪他好了。”

刀落下却砍了个空,他措手不及,发懵时刀被夺走,再一眨眼,所见景象已换了位置,天是地,而地是天。

柳浥尘将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一招看似绝地反杀,却已用尽她那点半吊子的仙力和最后的力气。

不过那亦无妨,生前能手刃这么一位,足矣。

其余人反应过来,免不得被激怒,刀光袭来时她闭了眼,可并未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接连的哀嚎。

“果如密信所言,你来了。”

响起的声音格外耳熟,柳浥尘睁开眼,发现救她的人,竟正是那位萍水相逢的仙君姥姥。

她浑身一软,染血的手松开那把刀柄,腹中坠痛感愈甚,终是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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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川楝放下染血的匕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给叶甚简单擦拭一番,伸指再度搭上脉门。

察觉这副躯体内正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连医人无数的药仙都不由得心头巨震。

一旦移植了新的仙脉,那澎湃到不可估量的仙力,宛如终于有了疏导的凭借,恢复之快,闻所未闻。

但见那大片焦黑迅速脱落,露出光洁完好的肌肤,墨发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直至在软榻上铺就成新生。

孙川楝端起另一碗凉透的麻沸散,扶着叶甚,给她灌了进肚。

纵是铁打的身体,如此大伤元气,也须得好好睡上几日,方能彻底恢复。

这回麻醉生效极快,叶甚虽眼皮紧闭,勉强撑着没立刻睡死过去,喃喃道:“那傻弟弟真是不知人世险恶……敢忽悠惹不起的人,就算无关也小命难保啊……”

“是很傻,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不值得。”柳浥眉睫轻颤,同样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因为后面还需孙药师将坏死的仙脉移植给自己。

“情急之下,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叶甚声音轻了下去,“只有想……与不想……”

柳浥尘没有回答,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均匀,显然已经沉睡过去了。

她何尝不明白,其实只有想与不想。

因为那颗头颅凝固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

它的主人,似乎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能救回来两条命,便算是值得的。”孙川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下刀时才幽幽开口,“当年要不是他帮你拖延了至关重要的一会,你撑不到前任太傅面前,更撑不到我面前。”

忆起当时场面之乱,倒是与今夜颇为相似:“原有个事事爱打点好的人在,难怪你会粗心到没发现自个有了身孕……话说回来,思永那孩子,实属冥冥之中有人庇佑,否则以你那一路折腾到差点小产,岂止先天不足,神仙都保不住。”

当年的知情者,唯有前任太傅与她,两人恐掀其伤疤,从不曾提过那日。

事隔多年,如今听柳浥尘主动向徒弟谈起,想来应该是放下了。

柳浥尘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恍神。

冥冥之中,有人庇佑么……

若是羲庭,庇佑之余,定会嗔她吧。

她的确遂了他的嘱托,进了五行山便醉心修仙问道,忘怀前事,没有复仇,更没有深究所谓真相。

但她没有按照约定,让他们的孩子抓周自己选,而是直接定了叫“思永”。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羲庭,你可知人生苦短,江水再长,亦终有竭时。

——唯思,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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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由于这次无话可说,满阁空寂,唯剩切割皮肉发出轻微的窣窣声,过去良久,才听见孙川楝结束松口。

“好了。”她拿起一面铜镜,有些迟疑地看着睁开双眼的柳浥尘。

柳浥尘自然感应得到体内空荡,是熟悉且久违的,昔日尚未修仙的那种体感,只是她神色未改,起身活动了下绵软的手臂,边穿衣边道:“怎么了?”

孙川楝叹了口气,还是把铜镜递将过去:“叶太保仙脉受损太过严重,移植给了你,虽然不影响做个普通人,但……终究有副作用。”

柳浥尘没接,堪堪扫过一眼便挪开了视线,倒像是平常的对镜梳妆,永不变那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姿态。

苦笑之余,看得孙川楝多少有些唏嘘。

柳浥尘穿戴齐整下了榻,径直打开藏药阁的门,被日头照得眼眶一涨。

原来长夜已度,天光重亮。

阮誉见她出来的模样微微一怔,继而再度行了一礼。

“无需忧心,改之她已经没事了。”柳浥尘面带倦色,却是长身玉立,脊背嶙嶙一如既往,“麻烦你带她回元弼殿,让她好好睡上几日。”

“好,也请柳太傅多加休息。”

擦身而过,一门相隔的天璇教太师和药仙,不禁发出相同的感慨。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果真如此。

——即使这样,竟也丝毫无损她的美。

作者有话说:正文篇幅有限,其实还没完(人家对师尊真的是真爱嘛(躲过飞来的刀片))

本卷完结后也会有柳浥尘的单人番外,同样是叶甚重生前,那个“以一敌千,壮烈身死”的柳浥尘。

番外会解释“杨柳与君同”的含义,然后浅写一下重生前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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