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女儿脊上有千钧

叶甚再次被丢进了柴房。

她没事人似的爬起身, 习惯性地拍了拍尘土,捡起角落的煤块,在墙上又画了一笔。

画完心血来潮数了数, “啧”了一声。

从八岁到十八岁, 十年间竟不下上千次进来了——大致估算,差不多每三日就要受罚一次, 算得她自己都晒干了沉默。

门外的叶知秋还在骂个不停,叶甚多年来已然听麻木,索性闭了眼睛, 枕着胳膊躺在了草垛上。

这样的日子, 自打当年她告别了符纸大仙回到叶宅, 挨了她爹一顿毒打后,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的叶知秋,没像现在这样,数落一些老生常谈的话。

记得他夺过那张符纸, 发现被用过后勃然大怒:“你随随便便就用掉了它?这张符纸可是天璇教太师所做, 值两锭银子啊!两锭银子!不是直系皇亲,爹都不舍得送的!”

通过符纸大仙的讲述,叶甚对天璇教太师也不算陌生, 但还是头一回从她爹口中听见这个词, 忍不住道:“爹不是一贯捧高叶国皇室,看不上那天璇教么?”

叶知秋一语噎住。

彼时她还不太懂观言察色,更不会懂“心里看不上和手里用得上毫不冲突”这套,反而坦白承认:“不过用过后觉得, 天璇教并不像爹说得那样不堪,甚儿不想考什么女官,倒想试试做个女修……”

话未说完, 就被恼羞成怒地扇倒在地。

“你想?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做想?还不考女官要跑去做女修?荒唐!”叶知秋一把将那张没用的符纸丢进火盆。

叶甚见状顾不得烫手,扑过去想抢救回来,可惜那符纸顷刻被火吞没,堪堪捞着了一点残灰。

脸蛋后知后觉升起火辣辣的痛感,加上目睹符纸被烧,她顿时也来了脾气:“女官女官女官,爹除了逼我当女官还知道什么!你问过我想当什么吗?!”

“女官才能光耀门楣,才能让爹被瞧得起!我养你是要你听话的,不是问东问西的!怎么,你不会想拜入天璇教,当个女修吧?”叶知秋本就遭了白眼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一把拎起她的领子,“你敢提,看我不把你一块丢进这火盆!”

叶甚被烟熏得连连咳嗽,反驳的话就算是想说,也呛得说不出了。

叶知秋这才作罢,一路拎着她快步走到柴房,猛踹开门,将人扔了进去。

“罚你不准吃喝,在里面好好反省一晚。”他抛下这句话,从外面锁上了门。

叶甚摔在地上缓了许久,其实她知道爹爹向来听不得那些话,倒没有后悔说出口,只是指尖搓着那点残灰,想到再不能与符纸大仙谈天说地,莫名有些失落。

而这种失落,时隔多年纵然看淡了,也记忆犹新。

思绪一从回忆中回来,叶甚不得不面对现实。

月初她刚过了十八岁生辰,而下个月,便是女官考了。

叶知秋心心念念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女儿成年,简直恨不得立马就送进宫去。

但叶甚显然不愿意乖乖听话,私下取了个“沈十口”的假名,报名参加了天璇教今年的星斗赛。

哪怕符纸大仙不在了,后来那一任三公也都不在了,她仍旧向往修仙问道,向往那座岿立千年的五行山。

——向往那位所谓的天选之人。

——天璇教太师,阮誉。

阮誉刚继任太师那年,她曾在纳言广场见过画像,一时惊为天人,白纸挥毫,写下了“仙人之姿,世有十分,天选之人占尽九分,如圭如璧,恍非尘间生人”。

本是句即兴感慨,不料事后被大肆传播开来,令她哭笑不得。

阮誉、阮誉……明明看着不比自己大多少,怎么做到这么厉害的?

然而还没盘算好如何偷摸着去参赛,她就被爹爹抓了个现行。

坐在报名点的天璇教修士已收了费用,见这情景也不管,权当看热闹。

叶知秋端的是副色厉内荏的做派,不敢当众去呛人家还钱,只是回家少不得拿叶甚出气,照例家法伺候一顿后,关进了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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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醒来时,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叶知秋的脸隔着熊熊火光看过来,森冷如阎罗,看得她无端一悚。

“原来背着我们藏了这么多无用杂书,难怪敢去报那个破比赛。”他的声音冒着嘶嘶冷意,“统统烧了便是。”

看清楚那火盆里烧的是什么后,即使真阎罗降临,叶甚也顾不得了。

她已不再是孩童,没有像当年那样莽撞地试图火中取栗,只是红了眼睛吼道:“那不是无用杂书,是我的书!你凭什么烧掉它!”

“凭我是你爹!别说这堆书,连你死了也是我叶家的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叶知秋一脚踢翻火盆,在成堆的灰烬上踩灭了火,也踩灭了她眼中的希冀。

她咬牙道:“我是你生的女儿,不是你养的狗。”

说完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叶知秋收回手,居高临下俯瞰着跌倒在地的她:“爹活了大半辈子,别以为我不稀罕那天璇教,就真的一无所知。这句话貌似是人家祖师爷说的?呵,你真是被那牙阝教带坏了脑子。”

她接着争辩:“天璇教不是牙阝教,临邛道人更是女神仙。”

“哦,女神仙,惹不起。”叶知秋并无敬畏之色,反而笑了,“那又怎样?指望你考个女官光耀门楣都费劲,还指望你飞升成仙?”

她仰头反问:“不让我去天璇教,凭什么认定我没那个能耐?”

叶知秋倏地沉默了下去。

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样子,当真像极了那个人……

“像她,不像你吧。”纳兰书礼走了进来,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连连,“这样吃里扒外的赔钱货,合该和她娘一块死了才好。”

她娘?

叶甚心头一紧:“什么娘?我娘不是……”

“可别糟践我了,我纳兰氏才生不出你这样的赔钱货。”纳兰书礼打断她,语气是再掩不住的嫌恶,“要不是麟儿早夭,我们也再难有子嗣,哪轮得到你个女儿在叶家作威作福?”

“行了!别说了。”叶知秋想到那个人就烦躁难抑,正抽身欲走,转念一想,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有些话不如也一并挑明了。

他挂回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俯身按住她的肩膀:“甚儿,你只须记住,不管她是不是你娘,我总归是你爹,你总归是我女儿。”他松开手,一脸惋惜地道,“别怪爹说话难听,你原是个不带把的低贱命,现在拥有的一切,应该好好珍惜才是,毕竟那些——本都属于你弟弟。”

纳兰书礼也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偷来的若不知足,那叫什么?那叫白眼狼,是要遭天谴,下地狱的!”

叶甚跪在地上,听得差不多能猜出个七八。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却没有再反驳。

叶知秋总算得到了想要的反应,当她识时务地选择了顺从。

于是携着纳兰书礼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料翌日再去,房内已空无一人。

唯见门口摆着一把苋菜、一只乌龟和……一块发糕。

叶知秋:“?”

纳兰书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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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您妈的见,王八羔子。”

叶甚骂骂咧咧地蹲在溪边,对着水面仔细贴上假皮面具,再用眉笔修饰一番,满意地拍拍变了模样的脸,起身背起行囊,策马去也。

去往何处?自然是五行山。

要不是被逼到离家出走,她还真没这么快下定决心去参加星斗赛。

幸好她用的是假名,再易个容,上天入地随她去,爹娘休想找到人!

思及此处,叶甚又不禁扯了扯嘴角,哦,确切说,那并不是她亲娘——如此也就能解释,为何纳兰书礼从不亲近她了。

至于爹与她亲娘之间发生过什么恩怨,她不清楚,但很清楚的是,自己打死也不愿意继续待在那个窒息无比的叶家。

天天张口闭口叶国皇室,也不看看人家皇女都照样是不输于皇子的高贵命。说到底,是有些人不甘平庸,为了所谓的颜面,才会嫌女儿身轻命贱,巴巴地想靠儿子,来光耀那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早已衰落的门楣。

“烧就烧了呗,反正我全记住了……”叶甚挥鞭赶路,犹自忿忿不平。

许是因为马上风大,吹得她眼睛有点湿了。

直到递了报名登记纸,顺利通过验身,站在泽天门下,来之前的诸多不愉快,顿时悉数被抛到了脑后。

哪怕早在书中看过泽天门的样子,真的亲眼目睹,还是无法不震撼。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叶甚不由自主地念起石柱上写的十六字教规,念着念着,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压不住。

天璇教!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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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叶甚也没想到,星斗赛尚未正式开幕,第一晚便捅了娄子。

虽说其实是娄子自己找上门的,却被她从天灵盖捅到了后脚跟。

那娄子姓甚名谁不知道,看装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比个赛还带两名家仆。

主仆三人没一个安分的好东西,趁着夜黑风高,从垚天峰西侧偷摸到了东侧。

在被叶甚抓包以前,定不止窥视了这一间厢房。

但那纨绔子弟被抓包了也不紧张,他自恃家底,练过武功仙法,报的是武斗,何况区区女流之辈,想必和以往调戏的那样,羞愤都来不及,奈何不了自己。

诚然当时的叶甚在武力方面确实算是“区区女流之辈”,可厚脸皮和嘴皮子是天生的。

她完全不觉得被窥视有什么值得羞愤的,且深知寡不敌众这个道理,遂当众揪着他们仨不放,一番痛斥下来,添油加醋,成功将那片的参赛女子全怂恿过来,围殴了这帮登徒子一顿。

动静越闹越大,最后竟惊动了二公。

叶甚眼瞅着场面变得不可收拾,又有些后悔,主动站出来解释了来龙去脉,也表示愿意担下起头的责任。

太保范以棠先看了那纨绔一眼,才看着她道:“他固有错在先,但比赛期间,已说过不许私下斗殴,你应上报交由我等处置。”

太傅柳浥尘亦道:“正是如此,山上自有教规约束,若任由你逞一时之快,星斗赛岂非乱上加乱?”

范以棠问:“那依柳太傅看,这两位考生该当如何?”

柳浥尘略一思忖:“都罚跪一晚——不过,这姑娘跪完即可,而那混小子,明早丢下山去。”

叶甚松了口气,一掀衣摆跪下道:“我知错认罚。”

柳浥尘本不喜人搬弄是非,见她态度坦荡,倒是缓声多嘱咐了一句:“今晚之事,过了就过了,不会再论,你只需记住,无需紧张,切莫因此影响考试。”

她刚想点头,一旁的纨绔子弟不干了:“凭什么赶我走?我不就看了两眼,报名费我都付过了!”

柳浥尘淡淡补充道:“明日连人带银子,一起丢下山去。”

家仆一听也不干了:“有眼无珠!我家公子可是仙脉四星!你出去打听打听,世家当中谁不夸他优秀!”

“优秀?”柳浥尘目光扫过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衣,“光看见秀了,优委实没看出来。”

这句话惹得围观考生低声发笑,也彻底激怒了纨绔子弟。

左右打不过也吵不过,索性一拂袖子:“天璇教有什么稀罕的,我自己会走!”

刚迈开步子就被凝霜剑拦住去路,其主的声音比剑芒更寒:“跪完,再走。”

他不敢再走,但也不愿低头认错:“我又不是教徒,凭什么跪?”

“凭你做事不当。”

“凭你打不过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显然前者是范以棠说的,而后者……

柳浥尘答得理直气壮,剑柄一转敲在他的膝弯处,痛得他不得不跪了下来:“她跪得,你个始作俑者怎么跪不得?”

纨绔子弟恨恨剜了叶甚一眼,痛得直不起腿还在死鸭子嘴硬:“女儿家生来就少不了跪东跪西,我可是堂堂七尺男儿,膝下有黄金!”

柳浥尘微微蹙眉,哪怕并不意外他这般气焰,仍听得想再打一顿。

她这么想,也的确这么做了。

叶甚一边旁观暗暗叫爽,一边内心狂翻白眼,心道这厮不给她爹当亲儿子,真是太浪费了。

要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脊上有千钧。

有些人总爱自诩金贵,殊不知女儿家看似弱不禁风的背上,可比他们承受得多得多得多。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一直以为这是个黑转粉的故事,所以真相其实是个粉转黑又转粉的故事?

阮誉:唉,曾经的沈十口我爱答不理,现在的甚甚我高攀不起。

樾佬:太纠结了,看得我晒干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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