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初试云雨落沉鱼

叶国皇宫。

一轿辇欲入宫门, 被守卫拦下,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点轿帘,看不清轿中人, 但手中赫然是大皇子的腰牌。

守卫检查无误后, 便放行了。

叶甚梳着双螺髻,身穿淡紫色的女官服路过, 状似不经意地目送那座轿辇朝钟离宫而去,眼神有些玩味。

轿辇渐远,她转去了膳房, 支开厨娘后偷偷煮了碗面, 临了又顺走一壶小酒。

今日是她十九岁生辰, 身边虽无人庆贺,总归还得意思意思。

有酒,有面,有明月。

叶甚独自坐在角落举杯, 拌着月色吃寿面, 连带感慨自己真会苦中作乐。

一苦,苦的是今日其实根本不是她的生辰,而是她那个早夭的弟弟的。

当时她挑在女官考前夜回家, 叶知秋果然没在这个节骨眼教训她, 后来顺利拔得头筹,叶知秋长脸之余,当她之前只是赌气跑出去玩,懒得深究了。

他趁着高兴, 醉后与纳兰书礼说起诸多不痛快的往事,碰巧给叶甚听了个全。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宗谱找不到她爹的名字。

——因为她爹身上流的, 根本不是叶国皇室的血,而她娘叶姝才是。

叶知秋不过是挂靠了叶姓的养子,能成为当家的,全靠与叶姝结亲。

叶姝并非以夫为天的女子,她心气颇高,在父母逝世后独自撑起了叶家,但顶不住怀孕期间害喜厉害,便交给了鞍前马后的三好夫婿。

这一交,就再也没有收回来。

叶知秋悄无声息地将叶家里外换了遍血,然后撕破了脸,把同样大着肚子的纳兰书礼接进了叶家大门。

叶姝一气之下当晚早产,生下叶甚后便没了,没得正合两人的意。

只可惜天道轮回,没合几个月的意,纳兰书礼产下的男婴也同样没活下来,两人还被大夫双双诊出中了奇毒,不但这胎注定夭折,以后也无法再有子嗣。

不用说,这毒定是叶姝临死前,设法给他们下的。

纳兰书礼再恨也没办法,只得听从叶知秋的安排,抱过襁褓中的叶甚,替换了死去的亲儿子。

毕竟叶甚真正的生辰,也是叶姝的忌日,他们谁都不愿再提。

二苦,苦的是自己到底年少轻狂,放弃拜入天璇教转而踏入这片深宫,费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查探,也没能查个水落石出。

好在,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她不止一次窥见那纨绔子弟与大皇子叶无疾来往密切,由此怀疑到他身上,进而暗中留意钟离宫的物资来往,发现叶无疾明显偏爱“奈何天”。

药理花草叶甚并不精通,只知奈何天可当名贵熏香来使,但黑袍人在复归林密谈时提到了它,便不得不警惕起来。

而那位拿着叶无疾腰牌通行又不示人的轿中人,同样是二进宫了。

虽未露面,却露了手。

尽管靠手识人不全靠谱,可那只手不仅肤色像极了太保范以棠,连五指指甲均无半月痕都吻合上了。

叶甚愈发怀疑,那两个黑袍人,就是范以棠与叶无疾。

至于三苦么……

想到这儿,叶甚饮尽了壶里的酒,放下叹了口气,不料腹中猝不及防一痛,四肢也开始脱力,身体一软,伏倒在地。

“阮家狗,这药滋味如何?”迎面走来一群服饰相同的女官,为首那人笑得幸灾乐祸,“最擅长耍小聪明的你,也会疏于防范自己弄来的吃食呢。”

叶甚暗骂,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三苦简直比狗皮膏药还爱粘着她不放。

叶国皇室与天璇教,表面虽相安无事,实则就是一山不容的那二虎。

谁让她刚入宫时领悟尚缺,听见背后编排下意识驳了两句,当即被打成阮誉的狗腿子,妥妥地孤立了。

拳脚落在身上,痛意仍不敌袭来的困意,叶甚努力睁着眼皮骂道:“我是狗,时刻盯着狗非要咬一口的你们又是什么?”

头顶响起刺耳的哄笑,叶甚终是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们当然是正义的打狗棒啊。”

————————

叶甚醒来时,身子骨还泛着麻意,半软不软的。

四周寂静无人,唯有风敲在窗柩发出的呜呜声。

她刚从地上爬起,又惊得跌坐了回去。

这不就是叶无疾的钟离宫?!

那群王八羔子,还玩起借刀杀人来了。

虽说她早有打算吃饱后夜探钟离宫,但也不是这么明摆着找死的探法啊……

叶甚一扶额,又扶出了满手煤灰。

不用说,肯定也是她们涂的。

大皇子脾性阴晴不定,六宫无人不知,她要是再晚点醒来,被撞见这副堵在人家家门口的狼狈样,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算了,逃跑要紧。

脚步声和交谈声愈发逼近,叶甚赶忙从袖中摸出这一年来攒钱置备的符纸,再次化成飞虫,趁门开的刹那窜了出去。

不过看清进门的人后,她没飞远,而是悄悄落在了门外。

一门之隔,这次再无布料遮盖,她终于听清了那两道熟悉的声音。

——那两人,果然是叶无疾和范以棠。

“说实话,他资质不行,比去年那位差远了。”范以棠先开口道。

“但去年那位连开幕礼都没参加就被赶下山了,再找一位行的,谈何容易。”叶无疾冷笑,“今年星斗赛,你最好别再出岔子。”

“是你找的人最好别再出岔子,给我平添麻烦。”范以棠的语气也不大客气,“只要不像去年那位,肯安安分分地记住试题,我自会保他打入天璇教。”

“那再好不过,他资质是不及那位,但胜在听话。”

“说到听话……”范以棠若有所思,“从我进宫起,似乎一直有道不太听话的视线盯着我……”

此话一出,叶无疾心头一惊。

偷听的叶甚亦然,连带着身体一抖。

等等——身体?!

她何时恢复了人形?!

明明远远未到符纸失效的时间才对啊!

人非小虫,这一抖,便坏了大事。

范以棠立即觉察到门外异动:“什么人!”

叶甚自知暴露,抢先一步转身想跑,奈何被下了药的身子反应跟不上,步子未迈开,后脑顿时传来钻心剧痛。

倒地时她看见了那张掉落的符纸,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没有发现符纸被撕去了一角。

原来她们压根不是疏忽大意,而是故意……设了个套……

叶甚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了。

“你不是说都遣散了宫人吗,怎么还有个漏网之鱼?”范以棠见这女官脸上身上到处脏兮兮的被丢进来,忍不住皱眉。

“我事后自会彻查。”叶无疾收回剩余金针,斜睨了两眼,“一条小鱼而已,没什么打紧的,宰了便是——你说的视线,不会就是她吧?”

“或许吧。你处理尸体时记得隐蔽点,我先走了,反正人已经引荐过了。”意外不大,却扰得范以棠心情顿无。

“范……以……棠……”气若游丝的叶甚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将掌心摊了开来。

范以棠猛地停住,低头看清她掌心亮出的字后,更是震惊不已。

叶甚?谁?

他并不记得这么一号人物,但那笄礼仙印错不了,绝对出自太师阮誉之手。

叶无疾见状非但不紧张,反而笑得落井下石:“哟,认识啊?”

范以棠面色难看,右手在袖中酝酿着什么:“你……”

“你别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做梦!”叶甚浑然不知比死更可怕的危险即将落到头上,断续叱骂道,“叛徒!我做鬼……也会凭执念……飘回天璇教,揭发……”

话未出口,已哽在了喉咙里。

范以棠一掌拍上她的天灵盖,彻底断了那最后一口气。

同时……

“平生多罪孽,判尔一销魂。”

食指仙力释放,一气呵成在头皮上画下咒纹,直至一枚红褐色的七芒星印记缓缓浮出。

——销魂咒,成。

施咒者整襟拂袖而去,留下一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

待范以棠走后,叶无疾才近身蹲下,擦了擦尸体被涂得难辨原貌的脸。

目睹那张脸的真容,他眸中有淫光一闪,遗憾摇头道:“倒是称得上佳人,可惜了。”

“也罢,就当本皇子怜香惜玉,亲自送你一程好了。”叶无疾顺手抱起尸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钟离宫外的夜色。

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早已废弃的沉鱼湖旁。

“死在这儿,可不缺鬼魂陪你,不会孤单的。”他俯下头,贴着冰凉的耳朵低声呢喃。

紧接着双臂一抛,避开尸体落入湖中溅起的水花,杳然远去。

无人在意那点被掀起的波澜。

那波澜止于须臾,转归沉寂。

或者说,狂风骤雨前的沉寂。

————————

叶甚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凌乱的床幔。

外面天色乍看仍是黑的,但逐渐恢复的直觉告诉她,至少这不是进摇光殿时的那个夜晚。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顶,咒印所在之处已是光滑一片,也不再痛了,只是头脑猝然挤入太多被遗忘的生前记忆,还是涨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等等,涨……

隐隐传来陌生的不适感,且似乎正以微妙的速度愈发涨大,叶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视线带着不祥的预感往下挪,越过横抱在腰间的臂膊,直至落在……

她脑中轰地一炸,五感瞬间清晰,前夜与之相关的种种记忆彻底被唤醒了。

叶甚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以极慢的龟速,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分离两具不知交缠了多久的身体,结果绞尽脑汁苦试半天无果,反倒差点把人弄醒了,一声低哼生生吓得她魂飞天外。

待三魂七魄好不容易归位,叶甚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亏她之前还笑人家舍近求远,真是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两指轻弹,移形换影诀一出,人已站……跪在了床头。

她扒住床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偏偏大气还不敢出,只好对着罪魁祸首干瞪眼。

躺着还没太大感觉,一起身,简直像被拆了好几遍,哪哪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恶……平时看着正经得不行,到了床上干的是人干的事?!

若非她顶了副半仙之躯的壳子,被这么折腾怕是老命不保。

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折腾成这样,其中多半是她自己不知死活作的。

罪魁祸首对此浑然未觉,闭目安睡的模样静若青莲,一抹天工雕琢的锁骨里沉满夜色,肌肤细滑如瓷如缎,仅需躺在那儿,便是玉骨冰姿,是造物者所钟的极致,足以谓之曰“天选之人”。

瞪得叶甚粉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老脸更是如火如荼烧得慌,最终憋了回去,抖着腿转身去找衣服。

可惜刚走没两步,又跪倒在地。

这回准确说……是被满地衣物绊倒的。

叶甚做人做鬼做灵再做人从未如此丢脸过,赶紧从中手忙脚乱翻出自己的,一一捡起穿上,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跑不行,她虽是抱着坦诚交付的心态来的,可真的恢复了那些他亦能同感的记忆,回首往事,只觉相当不堪回首,须得好好冷静冷静,再谈其它。

————————

人一出摇光殿,床上的阮誉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那道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

直到身影消失,他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旋即下床穿衣,踱至窗前,对着乌云托月,伫立了很久很久。

身是畅快的,脑是清明的,但心……

既沉,且疼。

在交融的神识中看到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终于明了事情的始末。

他早看出她身上背负了许多隐藏极深的秘密,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们隔着的,并非两届星斗赛间相差的那一年。

而隔着遥远的不同时空,隔着漫长的百年光阴。

她不知道那个时空在她的视角外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他却好像……抑或说几乎能肯定地猜出来了。

一面想着,一面摩挲着言辛剑剑柄,抚过那三颗无数次抚过的舍利子。

自从遇见她后,他不是没有动摇过,可也没有彻底放弃过。

而事到如今……

阮誉收剑出了内室,走进密道,再进了密室里,无人发现的室中暗室。

目光扫过其它东西,先停在了门边堆放的奈何天上。

火诀滚落,燃起青白相间的火焰,照亮了这一方暗室。

同时照亮了那双眼底重新浮起的笑意。

笑中含着微微的苦涩,与更多的释然。

——事到如今,甚甚,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

叶国皇宫,玉门宫。

“二殿下要的画像,刚刚送来了。”安祥穿着内官服,对门外的于公公颔首,对方蔼然笑笑,放他进去了。

听见有人跪安,叶无仞才从书卷里抬起头,招手问道:“还说了什么?”

安祥起身上前,压着愤恨答道:“那妖女东施效颦,仿照临邛道人自称了个‘醒骨真人’,抢了太保之位后,又霸占了太傅之位,日前已行完了继任礼。”

恨意,是催动中气最好的养料。

叶无仞皮下正是靠它来凝体成灵的画皮鬼,内心自然清楚这番尖刻的回答有几分真假,嘴上不置可否:“哦,给我看看。”

她接过画像,不紧不慢地拆开封蜡和缠绳。

一边提醒道:“安祥,我收留你,是看你有些本事。告发天璇教非一时之功,在外收敛好你这满身戾气,免得引火烧身。”

安祥立即惶恐跪下:“奴才谨记,多谢二殿下教诲。”

“谢我就不必了,你自己有数即可,别动不动跪来跪去的,起来吧。”叶无仞不在意地抬了下手。

“是。”安祥垂眸应道,心里好端端地却涌起一阵怪异感。

总感觉这位皇女,言行举止,似乎和那妖女有点相似……

头顶响起一声轻笑,吓得安祥打了个寒噤,暗道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却看不懂皇女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画像……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叶无仞卷起画像,漫不经心地搁在了案几上。

“她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作者有话说:逆众卷终终终于完结o(╥﹏╥)o

真要说起来,正儿八经的逆众之劫,从长息镇落幕就完结了,之所以拉长战线,都是为接下来真正的主线“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提前预热啊有木有!!!(给叶·无仞·甚敲锣打鼓)

卫余晖和邵卿的回忆杀,想想还是放到了单独的番外《鹣鲽》,以免太过喧宾夺主。

至于小小花和小鱼儿、柳浥尘和杨羲庭的回忆杀,其实也都还没写完,同样有单独番外,已写的看似占了正文,其实是因为涉及到了主线,会慢慢在最后的逆己卷串起来的。

好吧,感慨了这么多,感情线又被事业狂魔的作者给丢到旮旯角了……

但守甚如誉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啊,明明没啥能说的了好吧(摊手)那就期待修成正果吧~~~

(咳、咳……在修成正果之前……还是那句话——真的是HE!真的是HE!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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