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何夙夜踽踽独行

苏巧儿感觉相当不习惯。

怀胎十月, 从未见夫君和公婆多关切自己,好在这孩子体恤母亲,鲜少闹腾, 她也没什么抱怨的。

然而最近他们不知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突然转了性子,轮番来嘘寒问暖……

先是公公给她抓了一堆益气补血却苦得要死的药, 再是夫君每晚给她按摩活血,再比如此时,婆婆汪氏捧了碗热腾腾的鸡汤过来, 亲自吹温了一勺勺喂给她, 喂得苏巧儿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汤不好喝, 而是这样……好固然好,但着实教她浑身不自在。

喝完汪氏又多问候了几句,才拿碗出去洗了。

腹中的孩子似乎被母亲的不自在所感染,破天荒动得频繁了起来。

苏巧儿抚摸着高高凸起的肚子, 心头隐隐有预感, 或许这两天就要生了。

果如她所料,翌日傍晚时阵痛骤起,她抓着夫君的衣袖低声痛呼, 断断续续地道:“快……快去请稳婆……”

稳婆来得很快, 婆婆汪氏拿着扫帚把儿子赶了出去,自己在一旁陪产。

汪氏向来严苛,此刻难得亲自给苏巧儿换毛巾擦汗,嘴上一边道:“别紧张, 吸气——呼气——”

苏巧儿依言照做,却越来越痛了。

她只觉整个人从身下往上至天灵盖,生生被撕裂成了两半, 连骨头都仿佛在剧痛的拉扯下被碾碎了。

耳边不断响起“用力”的提醒声,她也明知要用力,奈何身子骨不听使唤,怎么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想不痛吗?”

耳边的嘈杂如潮水般迅速退散,继而响起一道空幽幽的女声,教人不自觉间目眩神迷,诡异极了。

但苏巧儿意识已被痛觉折磨得昏昏沉沉,喉咙更是因为呼喊而嘶哑不成声,心里不假思索地回答——

“想!我受不了了!”

身体顿时一轻,恍若堕入一团绵软中,再也不痛了。

眼前豁然开朗,那感觉就像是灵魂出了窍,飘在乱成一片的现场上空,旁观着自己生产。

只见自己光裸的下半身扩成难以置信的程度,撕裂得厉害,血糊糊的一片,见不到胎儿的半点头,人先白眼上翻晕了过去,两只被各用布条吊在床头的手臂苍白到可怕,汗如雨下打湿了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徒留下鼻翼一张一翕,但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场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害怕吗?”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上挑,似乎带着钩子一般,轻易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苏巧儿没有再回答,可咯咯打颤的牙关暴露了她的内心。

那声音嗬嗬笑了起来,笑够了才似叹非叹地道:“害怕的话……”

“就继续往下看吧。”

————————

床上的苏巧儿彻底不动了。

汪氏见状有点慌了:“稳、稳婆,她是不是……”

稳婆沉沉叹了口气,没有答复,转而掀开帘子探出半身,冲外头的男人喊道:“你娘子情况不妙了!老奴先问一句,是保大还是保小啊?”

见对方一愣后面色犹豫,她扯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保大,还是保小?!”

“先……先尽量保小吧……”

稳婆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唇角那丝了然的冷意还没来得及牵起多少弧度,一只手冷不丁从身后冒出,再次掀开帘子,甩了块脏毛巾过去。

“别听他瞎扯,保大人!”汪氏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骂道,“啥也不会就会给老娘添乱,还不滚去多烧点热水!”

她儿子唯母是从,顶着毛巾鸡啄米似的点头:“娘说得对,保、保大人!我这就去……”

稳婆眸中有异色浮出,不着痕迹地往半空瞟了一眼:“老夫人考虑清楚了?”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退回屋内的汪氏脸色尽管难看,却刻意放缓了声音。

稳婆默了默,道:“看来您是真心待她好。”

“我待她可不怎么好。”汪氏摇了摇头,她是邻舍皆知的心直口快暴脾气,近两日不过是听从太守的意思收敛了些,此刻没外人在,干脆有话直说。

稳婆双手自虎口处交叠,按住苏巧儿的腹部往下推压,诧异道:“那您居然选择优先保她的命?”

“居然?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吧。”汪氏浑然没意识到把自家儿子归进了不正常的行列中,“孩子的命是命,当娘的自个的命就不是命?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干嘛非要现在拿她命去换——我脑子有病啊?”

“……可万一落下病根,以后不能生育了,老夫人能接受?”

“我确实接受不了。”汪氏答得不遮不掩,“那就聚好散,大不了休了她呗,随她自己过日子去,总不能我们一拍脑袋,逼她先把这辈子交代在这里吧。”

她俯下身,贴在昏迷的苏巧儿耳边问:“反正你也希望我们保大吧?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苏巧儿:“……”

汪氏自顾自直起身:“看吧,她既然也这么想,我哪有资格替她做主。”

稳婆:“……”

正好新的热水端来了,她趁汪氏去接盆的空隙,终于绷不住笑了。

同时小指一勾,从苏巧儿肚脐处拉出一根细到看不见的红线,等汪氏回来时,那红线已瞬间消失无痕。

“哈哈……有意思,你婆婆可太有意思了……算我看走了眼,败给她了!”

说是败,那声音听上去倒愉悦得很:“你回去吧,当我好心帮你受一次罪。”

话音刚落,一股吸力将苏巧儿扯回体内,意识一清醒,便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笨重了近十个月的身体,此刻也不痛了,只觉得久违的轻快。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沉重无比,怎么也睁不开,依稀感觉熟悉的手压着肩,哄着她再忍一忍,坚持下就好。

“啪”的一声脆响,她肩上压力顿消,接着听见男人叫痛:“你干什么,先让我儿吃口奶怎么了!”

“先让她喘口气你能死?”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忍一忍、坚持下,除了这几个字你还会说什么?我看是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坚持太久了,把脑子挤得跟脱了水的咸鸭蛋没差……”

那声音听起来分明是稳婆,可吵着吵着逐渐变尖,不知怎的,竟有点像刚刚那个诡异的声音……

其实苏巧儿并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听懂了的。

禁不住想,自己嫁得真是不怎么样。

不过……倒也不算糟糕透顶。

想到这点,她一颗疲倦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于是放弃了努力维持的清醒,陷入脱力后的昏睡中。

————————

长夜将过,虽天色尚黑,但已渐渐淡了下去。

文婳一时没忍住,跟人家对骂了个痛快,被扫地出门后啐了一声,把钱袋嫌弃地扔在门口,向太原城郊奔去。

开始她还装作步履蹒跚的老状,直到走进密林,越走越快,终于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她上前一扑,就势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缓了半晌,她极慢地弯下腰,手摸进树洞里,摸出了一大堆画笔颜料,林林总总地散落在地。

再度拨开草丛走上无人的山道时,她看似衣裳未换,面孔已变了另一副模样。

迈开步子时骨骼清晰地传来僵硬感,文婳又啐了一声。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服食人心,又不从死胎那吸走人气的话,这身画皮鬼的皮囊,迟早会撑不住的。

当然皮囊撑不住与她此刻状况不佳无关,谁让她方才多管闲事,替那苏巧儿承受了分娩之苦,导致皮下这具白骨正被余痛来回折磨着,假如换具活人身体,这得痛成什么鬼样子?

“妈的,生孩子真他娘的痛……”文婳压着剧痛的髋骨,忍不住爆了粗口。

待痛意缓缓消退,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放弃太原了。

毕竟这地方的太守……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多事精。

难产年年有,去年也只不过是特别多罢了。

那太守居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查这个“特别”,搞得太原稳婆都快失业了,她也被牵连得许多天没有人气供给,好不容易出马一回,最后还往里头倒贴了。

幸好被太守请来的修士脑袋没他灵光,修士又怎样,还不照样是两根不可雕的朽木,还真听风就是雨,想当然地把她认作产鬼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了。

想到产鬼,文婳兀自撇撇嘴,嗤笑不已。

“大清早的,干什么独自一人行路?”

有女子的声音笑吟吟地在头顶响起,文婳思绪中断,仰头望见两道略模糊的身影,再见衣袂高扬挥散晨雾,一对男女容华绝代,御剑而来,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将她堵在了山道中央。

文婳瞳孔一紧,立刻反应过来这俩修士八成暗中盯梢已久,来捉自己伏诛的。既知前后无路,她当即身形一闪,瞅准间隙,灵蛇般地错开了两道剑势。

顾不得被余威削掉的鬓发,红线再度从她小指指尖激射而出,牢牢捆住不远处的两根树干,借着三角弹力扭腰暴起,直欲扎进林中逃遁。

可惜阮誉的速度比她快得多,从剑身跃起落在道上,言辛剑瞬间扩大数十倍,猛冲上空又更猛地落下,斩断了红线,更如铜墙铁壁般挡在她的面前。

反冲之下,文婳不得不连连退后两步,恨恨地一跺脚,手掌向下一拍,足尖同时发力,妄图靠着这股冲力越过剑墙。

殊不知飘然落在言辛剑剑柄上的叶甚,等的就是这一跳。

“困厄、幽囚——锁!”

五指随着话音一落下,那股冲力便被翻倍反弹回来,生生锁住了文婳的四肢,仙力亦凝成八根刺眼的光柱围绕过来,彻底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间。

尘埃落定,叶甚拍拍手掌,召回了天璇剑。

她继续笑吟吟地道:“独行不安全,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敢问这位画皮女鬼,怎么称呼?”

作者有话说:你看看你,就很不会搭讪,你应该说:“姑娘若为画皮烦恼,在下有一妙计——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甚:那样搭回来的估计不是帮手,而是太师大人的第无数个对手吧→_→

樾佬:哎呀~反正他一遇到女孩子贴贴的剧情,就显得相当多余╮(╯▽╰)╭

阮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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