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密室幽明莫能辨

燃眉之急已解, 夜也深了,围观的众人便陆续散去。

见何姣仍在原地跪得可怜,范以棠终于缓了脸色, 扶起来密语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 但见何姣乖乖地垂了脑袋,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

“万一被责罚呢, 不跟去看看?”本该离开的太师此刻却靠在树干上,闲闲弹指解了隐身诀,抬头问树上的女子。

叶甚丢了手里玩弄的叶子, 一翻身跃下了树, 望着两人的背影抽了抽嘴角:“我倒情愿她被责罚, 至少比半夜跟着人渣走安全多了。”

开玩笑,寝殿都被烧了,无非找个临时住处先歇着,鬼才要跟过去听墙角呢, 否则好不容易治愈的耳朵岂不是又要聋一次?

阮誉稍加思索便明白话里的意思, 垂眸叹道:“确实。”

“这个小满真是大圆满,散了吧,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叶甚极度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等元弼殿修好后, 趁着无人之际,我们再来收网一探究竟!”

“等……”奈何耳朵太尖,她到底听见了那个说了一半又憋回去的字,收脚回头道, “怎么了?”

既然被听见了,阮誉也不好再混过去,只暗自庆幸刚刚被火势热到了, 脸红得应当不显奇怪。

他壮了壮胆,从袖中取出一细长锦盒:“礼尚往来,这也是回礼。”

叶甚不爱跟熟人忸怩,“哦”了一声便接了过去,就是边拆开锦盒边嘀咕道:“一顿海蛎炣豆腐而已,扑灭真火还不够么……”

殊不知他又开始了那套话术:“方才细想,还是欠妥了。毕竟这场火是甚甚一手策划的,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打了个下手,不敢居功自恃。”

“你这举手之劳,举得大家高不可攀啊。”叶甚失笑,旋即目光惊叹地拿出一根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对着满月光华细看,手中的发带针脚精密,艳色恰好,正是红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原本打算礼物若不合心意,索性客气推回省得欠他人情,这会实物上手,立马懒得客套了:“看不出不誉挑东西的眼光这么毒呢?很好看,谢了。”

说着松开脑后马尾,将现成的发带绑了上去,顿觉绸面丝滑,触感冰冰凉凉,熨帖得头发都舒服得紧:“这貌似是天蚕丝?”

阮誉压着眼底的惊艳,尽量淡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高级货就是不一样,难怪太师服都要用它来做,想想穿着就爽。”叶甚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摸完一脸认真地求教,“你在哪家铺子买的?我赶明再去瞧瞧还有没有同款。”

不知是否错觉,她好像看到太师大人的眼皮……跳了跳?

这一定是她看错了,再看一眼。

然而不待再看人已转身走了,走前抛下两个字:“捡的。”

叶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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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过了三日,叶甚捏着传音石,听清阮誉的话后再次发出这么一声,同时差 点一屁股墩从凳子上摔下去。

元弼殿……修好了?!

好歹被真火烧了三分熟欸,按理怎么着都要一周以上才能修好吧!

震惊之余,确认太保政务缠身暂时回不来,就光明正大去揭人渣老底了——偷偷摸摸是不存在的,凭她和阮誉的修为,要做到不引起守卫修士的注意,简直轻而易举。

一登堂入室,叶甚端详着一模一样更加崭新的殿中陈设,脱口而出:“啧。”

好家伙,范人渣这是请了多少工匠来连夜赶工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是真理。

她连连摇着头,迈步走进内室,径直走向了角落的书架上。

——也是那位有钱的人渣最先拼尽仙力驱散真火、之后全程时不时顾及火势的地方。

可惜叶甚拧着眉毛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酸了,愣是没看出什么机关来。

倒是阮誉耐心地等她放弃,才一脸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上前伸手从每层上拿下一本书,书脊对齐放于她手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叶甚低头扫了一眼,立即悟了。

顶层的书,比例细长非同一般,比下层明显要窄一寸有余。

而由于这窄距空出的方寸之地,足以在背板后留出放置机关的空间,可这点差池以平视的角度,纵使把书全拿下来仔细核验,都未必瞧得出来。

见她明白了,阮誉便干起正事来,接着叶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本本把书拿下,继续摞在她手上,摞得几乎到她鼻尖高,虽说这点负重对如今这副体格而言尚轻,可内心难免生出不服气:“不誉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识破?”

“因为甚甚——”阮誉拿下最后一本,体贴地没再摞上去,否则就要盖过她眼睛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微微笑道,“不够高。”

叶甚:“……”

顶着一片眼刀,阮誉将目光挪回搬空的书架顶层,瞬间敛了笑意,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绢帕,裹住五指在背板上轻轻敲击,侧耳倾听起来。

听了片刻已胸有成竹,遂在右下方位停住,而后指尖用了点力,那处便塌陷下去,旋即背板从中间弹开,露出一个玉制罗盘。

叶甚抱着那摞书又是仰头又是踮足,总算看清了罗盘上的数字,看完嘟囔道:“范人渣这是犯了什么文斗魁首的职业病,真能折腾,机关都设置这么隐秘了,最后还不忘捣鼓个算术来加密。”

她懒得问阮誉能不能解——这还用问?没准他解得比本尊在场还快。

阮誉同样懒得驳她,你我他分明都拿过文斗魁首……

他专注思考起答案,手指在书皮上圈圈画画,不消一会,精准地伸向罗盘,将指针拨至与叶甚心算得出的相同位置。

刚抽回手,即有隆隆闷响从足下之地传来,本该沉重的书架仿佛轻如鸿毛般向旁边滑去,阮誉俯身掀开石板,现出一处入口。那入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除了靠近地面的几级石阶能被日光照到,下方看起来黑不见底。

叶甚等他把指针拨回原位,又把自己怀里的书一一放回,捏了捏五指,指着入口信心满满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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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太满,然而当她走到石阶的尽头,真的站在了元弼殿地底的庞大密室里,看清全貌后,依然被震惊得倒退一步。

走在后面的阮誉扶了一把,才不致于让她左脚踩右脚。

玉螭璧、金缕衣、珊瑚钩、照骨镜、五色笔、绿绮琴、净世瓶、避尘珠……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些她当皇女时见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那些世人珍而重之,恨不得精心收藏裱在墙上的稀罕物什,在这处密室中,却全被随意放在了地上或矮架上。

四壁别无他物,除却挂满了同一名女子的画像。

甚至书案上,都堆满了尚未画完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或长袖起舞,或林间抚琴,或披衫出浴,或卧床执卷,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巧笑嫣兮,不可方物。其实细看那女子的容貌,并不至于倾国倾城,可丹青之人是如此用心在作画,这才显得她极美。

而她的眼角处,有一盈盈泪痣,将落未落。

叶甚被密密麻麻的画像包围,只觉寒气愈发入骨。

悚然回眸,见阮誉虽面色微讶,却远不及自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继任太师时,范以棠早已继任太保,因此不曾见过这画上的真人。

可她见过。

那是她重生前那位何姣带来的那具尸身。

那是足够她揭发范以棠欺师灭祖的铁证。

那是天璇教上任太保,范施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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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在画像前缓步走过,将画中每条墨痕都瞧得一清二楚,眸色逐渐复杂。

这些的存在……当年何姣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范施施尸身那种十足重要的证据,向她言明干什么?

谁又愿意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血淋淋地向外人剖开?

恍然惊觉,不仅是何姣同范施施长得有七分像,连被逐下山的沐熙、还有三师姐江润润,都稍微有一点像她。

当年自己看到范施施时,不是没发觉何姣和她长相近似,但也只当这人渣就喜欢此类长相。

如今这么多画像摆在她面前,每一处细节俱饱含念念不忘,如果说那些纸张泛黄、颜色褪淡的古早画作,落笔多少还显得生疏稚嫩,画得也不算多像,然而随着墨痕愈新,愈发体现其画技精进,犹如范施施本人就在眼前。

任瞎子也看得出,她与旁人,不一样。

身后的阮誉见她神色有异,问道:“甚甚认识这画上女子?”

“我在……人物图鉴里看过,谁让人家画得确实有水平,一眼便能认出。”叶甚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欺师灭祖的对象喽。”

“竟是范施施。”阮誉讶然更深,上前也学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

叶甚懒得管他,也不再看画,而是同样拿帕子裹住手,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管它是大箱小箧还是大盒小匣,通通挨个打开察看,熟练得像极了贼中老手。

她憋着一口气一通埋头苦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口巨箱里找到了范人渣囤积的奈何天,数量之惊人,目测至少重逾百斤,看得她大为咋舌。

下意识掰着手指对比算了下叶国皇室当年收购此草的结果,算完欲哭无泪,再次发自内心地感慨:有钱真好。

感慨完了又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舍近求远的蠢事,赶紧从乾坤袋里抓了只良辰蟾蜍出来。

跟着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果然在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已将药草磨碎掺好的成捆熏香。

那边游手好闲的太师大人赏完一圈画后,被她的正经样子感染,总算想起了该做的事,也一本正经地在钱箱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晌,掂起两锭银子,拇指在底部一摩挲,朝叶甚飞掷过去。

叶甚信手接过,在银锭底部看到了临时浮现的仙印,亦举起几本写满范以棠字迹的笔录,龇牙一笑。

阮誉亦笑而不语。

既已找到想找的关键证据,其余宝贝便不值得留意了,叶甚踱回他身边,把银锭放回了空处,转而弯下腰四处感应起什么来。

阮誉盖上箱子,起身再看那些画,不禁多评判了一句:“常言道,画源于心,心浮于画。你我之前都只当他那么做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情。”

叶甚全身心光扑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冷气上,闻言头也没抬,冷哼道:“真情?暗地里作画追念,充其量不算虚情假意罢了,真情可拉倒吧。若是真情,会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害死还锢着尸身,这么多年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什么意思?”

却见叶甚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一步步寻着源头走到密室尽头,停在一堵分明已是死路的墙前,歪头瞧了瞧从砖墙间隙逸散出的冷气,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一股冰冷却也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负手站在这扇暗门门口,没进去,往里堪堪扫了一眼,冲阮誉笑得讥诮。

“找到了,范施施的尸身。”

作者有话说:不是儿子不争气,而是女鹅没人性——这是什么品种的木头啊,人家都把穿在身上的绑你头上了,你还搁这当人家是618大促带货一哥呢!!!

阮誉:(狗看了都摇头)……

叶甚:?是哪条狗自己说的回山搞事业切主线来着?

樾佬:呸!你才是狗!

叶甚:看来有些狗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摊手)

樾佬:(一脚踹翻狗粮并踩碎狗碗砸烂狗窝最后打爆了你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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