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故人秀色若可餐

叶甚紧随其后, 跟着范以棠冲进雨幕,一路上了垚天峰。

但她内心同样茫然,不比被抛在汤室的青萝好到哪里去。

凭借半仙之躯的目力, 她总算看清了范以棠手里攥着的镯子长什么样。

怎么会是她从比翼楼赢回的、何大娘的那只玉镯?!

这些时日看青萝的性子大约也能看出七八分, 绝不像会撒谎或是盗窃的人。

可这镯子固然不算贵重,对何大娘不是极其重要之物吗, 怎么会说给就给了一同在后厨做工的青萝?

更诡异的是,老狐狸一贯给她的感觉,纵使来道天雷劈他, 他都未必会变脸, 为何见到那镯子就突然跟见了鬼似的?

正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手里的传音石嗡嗡轻震,紧接着耳边传来阮誉的声音:“如甚甚所料,何姣当真冒雨连夜赶回来了。”

好极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叶甚在内心骂骂咧咧, 拿起传音石压低声音道:“麻烦帮我拦住她!找什么理由随便!拖她一会是一会!”

那边阮誉听出她语气格外急迫, 即刻回了声“尽量”。

叶甚抬头望了一眼愈发糟糕的天色,那股不妙的预感愈发浓烈起来。

尾随范以棠来到垚天峰后厨,叶甚见他大步走进室内, 于是悄悄绕到屋后, 隐在了一扇偏僻小门的背后。

虽亥时已过半,后厨内灶火与烛火依旧,零星有数名轮值厨娘在里面忙碌,准备着明日的食材, 冷不丁见一人冒雨闯进,个个吓了一跳。

其中数那位掌事厨娘资历最老,她看清来者的脸惊吓更甚, 连忙行礼拜道:“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造访,有……有何指教?”

其他厨娘一听这话,也吓得放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又暗自用余光打量,见他衣容光鲜气度不凡,就是模样看起来着实有点狼狈,仿佛赶来得十分匆促,既忘记带伞,甚至连屏雨诀也忘记施展,以致衣角发尾处都在不断滴落雨水,众人抖着身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嘴。

她们向来只待在这一亩三分地,基本没什么机会见到天璇教三公,今儿莫非是哪个造业的在外头捅了娄子?

范以棠在她们脸上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待稳住心神后才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姓何的厨娘?”

“回太保大人,确有此人。”掌事厨娘心头一沉,却不敢否认,“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

“没有,我只问你,她叫什么名字?”范以棠直接打断,盯着她问道。

“这……我们都叫她何大娘……”掌事厨娘被盯得发毛,又被问住了,连忙回头使了个眼色,然而其他厨娘也纷纷摇头,她只好硬起头皮答话,“不如,让本人来?反正何大娘今晚也须值夜,不过方才有味食材缺少,她就去库房取了,您若要找她,我这就去唤人回来。”

“去吧。”范以棠似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推开那块递来擦拭的棉帕,摆手命令道,“天色已晚,其余人也都去歇息,今晚不用值夜了。”

“是。”一众厨娘终于松了口气,只当那位瞧着老实勤快的何大娘不知因何触了太保大人的霉头,一得令,便忙不迭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人一作鸟兽散去,本来锅碗瓢盆乒乓作响的厨室转眼间由喧闹转为沉寂。

叶甚透过门缝悄悄看去,见范以棠独自站在灶台边,手里仍紧握着那只玉镯,边用拇指来回摩挲内壁,一脸阴郁,沉思不语。

何大娘的镯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想到此处突然意识到,她同样不知道何大娘的真名叫什么……

去那个偏僻破村里找何姣家时,引路的村民便是一口一个这么称呼的。

先入为主,她自然而然也跟着这么喊了,后来也没想起要问这件小事。

————————

窗外时不时惊起电闪雷鸣,范以棠被阵阵电光扰得面色愈发难看,索性闭上眼不看为净。

眼前陷入漆黑,思绪是平静了,却也更清晰了。

这副玉镯,加上这雷雨夜。

那些本以为早已被他断绝舍弃的画面,这会全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张近乎遗忘的脸。

最清晰的,果不其然还是那张脸。

那张即使早在他的舍离 剑下被斩得稀烂,每每想起,却总将他从身到心再度凌迟的脸。

相似的雷雨夜,是那张脸命人掰开他的嘴,给他硬生生灌进了一碗冒着嘶嘶热气的肉汤。

然后说,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然后说,小畜生,那是你爹。

画面一转,又是那张脸,先让他目睹身边人被活埋,然后一巴掌把目眦欲裂的他扇进了为他挖好的死人坑。

他听见自己争辩,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那张脸笑得无比讥诮,俯下身就冲他脸上铲了一抔黄土。

然后剔着指甲上的泥冷哼,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啐了一口又说——

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他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最可笑的是,他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张脸的主人。

他的仇人?

他的姑姑?

还是……他父亲的姘妇?

画面中又出现了一张脸。

可那张脸比先前那张脸要模糊许多,只记得他似乎经常用一句诗来形容。

而那句诗是……

是……

“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找奴家,所为何事?”

身后响起的声音似曾相识,范以棠转身,看到一位妇人向自己行礼。

哪怕低垂着头,那张脸,尤其是右眼角处的美人痣,无不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得严丝合缝。

“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昔日戏言顺口便能吐露而出,范以棠望着她喟然长叹,“秀秀,果然是你。”

何秀秀被旁人称呼“何大娘”太多年,几乎快忘记了自己少时的闺名,猝不及防听到这声久违的“秀秀”,内心剧震,待她抬头看清楚对方样貌,更被惊得身形一晃。门外霹雳落下,而她的脸竟比那电光更加苍白。

“你……你……”何秀秀张口半天,才艰难蹦出三个字,“你没死?”

“是,幸亏我大难不死,后面才能报仇雪恨,并走到如今的高位。”范以棠看着她,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庆幸,又似是惋惜,“只可惜,不知原来你也没死,还好还好。”

只可惜,他因修仙问道能葆得容颜如初,可面前伊人终是老了。

何秀秀走近仔细端详,眼底渐渐浮上泪光:“你……你真是李芃?”

“我不是!”范以棠一听这两个字便猛然间激动起来,当即惊怒交加,拂袖挥开她的手暴喝,“不是!”

情急之下,哪还记得自己手里正拿着东西?

那只玉镯因此被甩飞出去,哐啷砸在门上。

何秀秀被这么一推搡差点跌倒,范以棠下意识去扶,听见玉碎声,两人齐齐望向门口,却见那镯子已摔得四分五裂,徒留碎玉残屑散落一地。

范以棠木然垂眸,盯着空落落的手心看,不禁后悔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何秀秀没接话,走过去慢慢拾起刻有玉梅花的那节断玉,又放下摇了摇头:“不用说什么对不起,这本就是……摔了便摔了吧。”

“是啊,摔了便摔了,你也……莫要再提那个已经死了的名字了。”范以棠默然片刻,“我早已换了姓改了名。”

何秀秀看着故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笑容有些苦涩:“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天璇教太保,范以棠。”

言行间的生疏,彼此不戳破却都有所感,复又沉默了下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情分难抵经年误,更那堪,竹马如旧,青梅苍苍。

正如那破碎的玉镯,再无可能拼凑回完整的原貌。

————————

最终,还是范以棠先开口叹道:“不管姓甚名谁,只要你心无转移,永远可以做他的身边人。”

何秀秀明白这话意有所指,但看他周身湿透仍不减丰神仙姿,和自己早非同一个世界的人,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恕她恐怕不可以了。”

“如此也罢,这么多年了,本不该勉强。”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心中倒也莫名松了口气,毕竟她要真点了头,他扪心自问,未必没有半分为难。

特别一想到那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更感头疼:“只是你父母走得早,我从不曾听你说还有远房亲戚,难怪何姣与你样貌相像……若我提早知道实情,断不会去招惹她,免得生出眼下的是非麻烦,使你夹在中间尴尬。”

尽管何姣也没提过有个亲戚,但同样姓何,且符合青萝描述的年纪,五行山根本数不出几位相符的人来,更何况她们长得这么像。

这种像,他起初当成天赐巧合,如今不用问也知道是指何姣。

“招惹?”何秀秀脸色刚好转一些,爬上的那点血色又悉数褪了个干净,“什么招惹?”

“她未与你说起我?”

“偶有提及,可你不是她……”

“我是她师尊不假,不过也因有这师徒名分,不允她对外张扬,她倒真听话,原来对亲朋好友都没吐露半句。”范以棠明显不会抹黑己身形象,只避重就轻地坦白了二人关系,“她恋慕我,我亦悦之。如此来往,已有一段时日了。”

说者随意,听者却截然相反。

何秀秀满脸不可置信,状如溺水之人般无法呼吸,她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一连退出门外,退至后院,院中的倾盆大雨顷刻便吞没了这具瘦弱的身子,她却无知无觉地继续后退,几乎快退到了叶甚背靠的那扇小门前。

范以棠这才发觉不对劲,追步上前正想问她怎么了。

空旷的庭院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嚎。

无论是范以棠抑或是叶甚,都不得不被刺得双耳嗡鸣暂时失聪。

谁也没有听过比那声尖嚎更凄厉刺耳的声音。

纵是利爪撕碎喉骨切开血肉,纵是铁钩擦刮城墙迸溅火花,纵是百鬼夜行伏尸万千齐哭,纵是杜鹃空谷啼血直至死亡。

纵是万物疮痍,皆远不及这哀绝之音的十之一二。

如若不是亲耳所闻,谁能想象到。

这尖嚎,竟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范以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被发出那声音的人猛地一把打落,然而本人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又死命扒上他的臂膊,力度大到他这副修仙之躯都颇感吃痛。

然而那发狠的力气仅昙花一现便消散,那人亦脱力滑倒,拽着他的半截袖子跪在盛满雨水的泥泞里。

“姣姣她……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何秀秀神情凄惶,抬头望他一眼又垂下,任由泪水和雨水砸进坑洼杂成一片,“她是我的女儿。”

后面的话她数度哽咽,泣不成声。

“……也是你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6.何秀秀的伏笔,在第22、28、38、40、42、45这几章其实都有暗示,之所以没写明名字,是因为和范施施、江润润都是ABB,也太明显了……另外别看已经有读者小可爱猜到了,但无纲裸奔的作者自己一开始写玉镯的时候都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发展_(:3」∠)_

7.颜值设定,阮誉10分,柳浥尘10分,卫霁9分,叶无仞9分,叶甚和江润润、何姣等女孩子都算8分档,风满楼、尉迟鸿等男人(还有范人渣这个不算人的种马)一律归进7分档。

叶甚:要这么比的话倒能理解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我就奇怪为什么有温柔体贴的三师姐在,大师兄居然会看上二师姐……

江润润:这位未逢面的小师妹,你真的想多了,尉迟鸿会看上卫霁,纯粹因为——他是个病入膏肓的抖M=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