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辞永安赴长息

杵在泽天门说话到底不合时宜, 三人遂挪步去了钺天峰。

元弼殿已提前张罗好了饭菜,以尽地主之谊。

“原来大风是有事要办,顺路才折来的五行山。”叶甚半开玩笑道, “我还道若你不远千里而来, 就为了贺我上任,这太保之位我坐得都不踏实了。”

风满楼把酒淡笑:“也不全是, 其实你们走后,我便有打算来此处见见世面,可惜始终抽不出空当。此番改之竟继任了太保, 我这边又摊上了点事, 想来也是天赐巧合, 虽绕了点弯路,但不来感觉实在说不过去。”

“说了半天,这事究竟是何事?”再度被这两人晾在一旁的阮誉没忍住发问,“如有需要, 二公定鼎力相助。”

这人平时瞧着不善言辞, 这会倒懂得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并将人排出关系之外。叶甚强忍笑意,面上倒是认真点头:“不错, 凡有需要, 尽管开口。”

风满楼敬了他们一杯,饮尽后摆了摆手:“无妨,目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且去看看情况, 如若真有需要,再知会二位也不迟。”

事情说起来,还与那枚玉扳指有关系。

自从他们告辞后, 定胜山一带附近确实受益于其布下的驱祟阵法,再无邪祟出没。

然而在半月前,有团像是鬼怪的黑气,似乎不受阵法影响,闯入风满楼住处,抢走了那枚玉扳指,并留下一字条,指明方位,要他亲自前往才肯奉还。

叶甚闻言惊诧不已,下意识看向阮誉,见他亦然。

须知她不便用仙力,当时这些阵法都是阮誉设下的,她袖手旁观,也看得出阵法之精进,堪称邪祟无门,无懈可击。

为此她还开玩笑说,天璇教太师有价无市,村民简直白捡了大便宜。

可依照风满楼的描述,这鬼怪,竟能不受天阶修士设下的驱祟阵法影响?!

“倘若这鬼怪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恐怕远非寻常修士能对付。”阮誉纵心怀芥蒂,也不至于不顾风满楼的死活,“更遑论你只是个普通人,贸然孤身前往,不太妥当。”

叶甚也有点急了:“是啊,这太危险了。刚巧我过段时间处理完手上事务,打算下山转转,大风不如留下等候数日,届时一同出发,随你去看个究竟。”

“真不必了。”风满楼难得如此固执,再次摆手拒绝了。

他顿了顿,不知怎么形容当时的啼笑皆非。

那团黑气与其说是抢了他的玉扳指,不如说是……偷?

他向来警觉,睡眠也浅,那夜异风一吹进,便立马醒了过来,只是按兵不动。

那缕异风在他周身打转,他隐隐闻见了奇怪的香味,不像胭脂水粉,倒像是摊贩随处可买的便宜颜料。

更奇怪的是,最后来者貌似很小心地,拔了他一根头发。

风满楼自知行于匪道,少不得招惹仇家,本以为是要借头发行什么巫蛊之术,藏在被中的左手握紧了匕首,正欲起身发作。

右手却忽然起了痒意。

他左手一松,意识到来者拔头发只是用来挠他,顿时哭笑不得。

挠了半天,见他拳头未松,来者也急了。

那香味离得远了些,风满楼睁开眼缝,却见一大团翻涌着的黑气,在他房里无声地翻来找去,直到翻出一把鸡毛掸子。

他又闭上了眼睛,察觉到右手开始被羽毛不懈地挠着,到底松开了拳。

随即手指一轻,他便悟了,对方的目标,是他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

确认了这点,他也不再假装,猛然睁眼喝问:“阁下深夜不请自来,拿走我双亲的玉扳指何用?”

黑气瞬间一缩,大抵被吓了一跳。

不过立刻反应过来,气流一卷,拔秃了那根鸡毛掸子,往他脸上一甩就跑了,留下风满楼站在一地鸡毛中,拾起了那张留下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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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大风?”叶甚伸手晃了晃,一脸莫名道,“你笑什么?”

阮誉淡定地敲敲筷子:“怕是想起了一点端倪罢。”

风满楼回过神来,歉然道:“怎么说呢……风某不懂行,看不出邪祟门道。但不怕你们笑话,我向来自恃待人接物直觉准确,从未出过任何偏差。与那鬼怪打 照面时,它虽抢了东西,可态度绝不像恶类,倒像是……”

拔头发、挠痒痒,再加上还写了错别字的狗爬笔迹,像极了村里小孩挨了打闹离家出走写的,毫无逼人就范的架势。

想到这,风满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倒像是迫于无奈,或许真有所求,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呢。”

听得叶甚宽心了不少,毕竟大风看人之准,当年她与之共事,是最有体会的,此等至善之人,心怀赤子,通透无比,能抢走他珍重之物还让他觉得并无恶意,定有异于寻常鬼怪之处。

如此考量,遂放任他去:“既然如此,那便不强留了,大风自己多加小心。”

叶甚都同意了,阮誉自是不再反对。

“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种小事,若不是你们非要刨根问底,我本来都没打算细提——到此为止,不说不痛快的了!”风满楼又敬了一杯酒,转而询问起其他人的近况来。

听闻何大娘已病逝,他手一抖,酒盏斜泼出几滴玉液,神色惋惜:“想不到这么本分纯良的人,竟未能得享天年,倒显上苍不公了。”

惋惜一番,他便起身道:“多谢款待,我看吃得也差不多了,能否带我去她坟前,上香祭拜祭拜?”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点头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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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过后,风满楼也仅留了一晚,翌日一早便下山了。

临别前叶甚想了又想,还是掏出一张符纸塞了过去。

“如果事情顺利解决,烦请修书一封及时告知,要是我出山时仍没动静,就借定位符找过来。”叶甚拿他没辙,“好歹朋友一场,这样总归有备无患吧?”

风满楼坦然将符纸收入怀中,笑着应下了。

阮誉站在她身边,望着那人远下山路,一路往西而去,微微蹙眉。

直到身影彻底没入林峦,他才开口问道:“甚甚怎么看?”

叶甚答得飞快:“我能怎么看?看不懂。”

要不是她重生横插一脚,那枚玉扳指早在刘家村除祟时就被自家败类偷了,所以眼下这场变故,完全没按当年的记忆走,她也只能摇头。

阮誉知她信得过自己,却还是澄清了一句:“问题定不出在我设下的阵法上,应该是那鬼怪有某种可以避开的法子。”

“不然呢?你施的法,我是一百万个放心的,想不到百密一疏……算了算了,瞎想也没用,不如赶紧把正事处理完,省得真需要插手的时候无暇分身。”叶甚转身向回走,按捺下心头呼之欲出的一点不安。

其实她分明知道,鬼怪中有一种极特殊的情况,无需它有多强悍,也能做到隐匿于无形,再厉害的驱祟阵法都无法发现。

——正如曾经借此藏身于叶国皇宫内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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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太保总算把教中事务悉数安排好,再挑了个离目的地不远的除祟任务当幌子,便着手准备下山了。

听上去本该高兴才对,出发前夕的傍晚,她却站在窗前百无聊赖地眺望薄暮,别有忧愁暗生。

忧的是大风迄今也没报个准信,眼看都过去半月了,看来事情有些棘手。

此外不仅仅是棘手的问题,她光一通过符纸感应到的方位,内心轰然巨震。

因为大风所去的地方,正是她下山欲赶赴的目的地。

——永安,长息镇。

叶国七七四十九座城中,永安毗邻邺京以西,而长息镇则坐落在其边角处,离五行山并不算太远,甚至能通过水路直达。

长息镇乃一所千年古镇,听闻历史较天璇教更久。此处依山傍水,民风天然,古朴之味浓厚,虽属叶国皇室管辖,但镇上风气自成一隅,所受红尘繁扰甚少。

当年天璇教从第一修仙门派沦为众所不齿,尤以三公首当其冲,谤詈加身。如果说攻讦太保范以棠的矛头,源于何姣掌握的罪证,攻讦太傅柳浥尘的矛头,源于其出身花街,那么攻讦太师阮誉的矛头,莫过于此处。

因长息镇陆续传闻有童女失踪,二皇女叶无仞通过纳言司递呈的小报得知,遣人严查,果真抓住几名天璇教修士。而他们在拷打后承认,失踪实与本教太师有关,据说阮誉为治己身不足之症,一直暗中拿童女炼制禁药。

此供词一经传开,民众哗然。细细推敲时间,这些童女失踪的传闻,大致确是从阮誉继任后开始的,再加上关于太师那方面无能的传言甚嚣尘上,哪怕只有所谓人证,这三人成虎,传着传着,又岂止三人?

至于阮誉继任前好像也偶有传过类似的,群情激愤的众人自想当然地认定,原罪现形,前头这点哪个地方没人失踪,不过巧合罢了。

想起这事叶甚头皮又是一阵发麻,和在圭州纳言广场时当着阮誉的面看那些话的感觉如出一辙。

当年自己和天璇教立场相悖,就算看得出那些落网的修士并非善茬,也懒得深究真假,横竖都与她要凝体成灵无关,而能攻讦那位象征着天璇教的三公之首的正当理由,才与她有关。

如今立场逆转,她当然确信阮誉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所以必须抢在长息镇传闻扩散、引起那个自己注意前,下山去解决掉这个大把柄。

休养时她也考虑过,长息镇或许还适合作为渡“逆众之劫”的选择地。毕竟失踪人数这么多,此一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改变一群人的命数呢。

头皮麻完,忧是下去了,可愁又涌了上来。

还能愁什么?愁那个同行的约定呗。

本来即使阮誉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看上了自己,只要她不点破,两人继续这么心照不宣地相处下去未尝不可,就算他其实没计划与自己蹚这遭浑水,也不影响她大咧咧地跑去问上一问。

可现在,她还怎么去问“不誉,这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总感觉不管他答应不答应,任她脸皮再厚,都开不了这个口。

叶甚眉心拧巴成麻花,指甲亦无意识地在窗柩上抠出了三室两厅,愈发后悔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把话挑明。

眼见最后一点残日落尽,绚如熔金般的天色渐渐染黑,她终于抽回手,一脸慨然赴死状地推门而出,招呼守卫修士凑耳朵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话。

修士依言退下,叶甚按住心口,幽幽叹出一气。

作者有话说:蜜月旅行2.0开启√

叶甚(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剧本):……你tm管这叫蜜月旅行?这蜜给你你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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