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笑问客从何处来

两人一路夜行, 循着定位符而去,最终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叶甚最后确认了下感应到的位置,抬头指向一间厢房:“在里面。”

“客栈?倒是省得我们另外打听了, 只是……”见房内无半点光亮和动静, 阮誉觉得奇怪,“风满楼若在这里, 戌时未过,不至于这么早就歇息吧。”

听他这么说,叶甚微微皱眉道:“是有点不对劲, 大风起居可自律了, 他说亥时既又称人定, 正是忙碌一日后,安寝修身的好时机,因此到点即睡,至卯时便起去……”话没说完猛地后知后觉往阮誉那边扫, 果不其然扫到他面色不虞, 把废话吞了回去,匆匆盖棺定论,“总之, 不出意外的话, 他这会确实应该没睡。”

阮誉默默瞟了做贼心虚的某女一眼,拉起那只不规矩的手就走。

迈进客栈大门,也不等手的主人和伙计开口,便先说道:“请问, 二楼最靠西边角的那间,可有人住?”

伙计的答案倒出乎他们的意料:“没有啊,两位客官看中了那间?”

叶甚听得再度皱眉, 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应道:“对,就要那间,还要它隔壁那间。”

见伙计面有难色,叶甚又道:“怎么,有问题吗?”

对方犹豫小会,还是如实劝道:“别说两位客官看起来是来头不小的仙君,就算是外来游客,小店诚信经营也不愿欺瞒。隔壁倒无甚么打紧的,但这间厢房,以前闹过鬼啊!”

叶甚一脸淡定:“哦,什么鬼?”

伙计抓了抓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支吾半天才道:“反正偶有客官入住,都说碰过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廉价也少有人敢住,您看要不还是换一间吧。”

“多谢告知,不用了。”这种霉事实在不稀奇,摊上寻常生意人,哪个不是能捂则捂,骗到一个不知情的是一个,难得遇到家老实的,倒令叶甚多看了两眼,神色稍缓,“你也看出我们的身份,岂会忌讳那类东西?”

“说的也是。”伙计讪笑地点点头,抬脚便打算上楼引路。

叶甚直接往他手头丢了一粒碎银:“钱先付着,我们自便即可,你去忙你的,不过有件事我想先问问,希望能如实相告。”

“一定一定。”

“这间房现下无人,那往前一月,可有人住过?”

“有有有!有两位!”伙计鸡啄米似的接着点头,“半个多月前吧,有个胆子比身子还肥的胖子住了一晚,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面如土色地退房跑了。嘿!更离谱的是,这时候又冒出个胆子更肥的大高个,正巧撞上那位被吓跑的,听他说了一大通,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坚持要住进去,你说这人多怪!”

大高个?叶甚往身边人的头顶上再比划了一点:“是否有这么高?”

阮誉拉下她永远学不会规矩的手,眼神里写满了“好好说话别动辄拿我做他的标尺”的谴责意味。

伙计看不懂两人的眉目传意,只是睁圆了小眼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两位的熟人吗?难怪不怕鬼怪……只可惜你们来迟啦,他住进去后便再没看到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见对方表情一紧,他赶忙又信誓旦旦地道:“绝对没出事!里头干净齐整,和原先一模一样,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尸体血迹,反倒是窗口有浅浅的脚印,这人十有八九是跳窗走了……”

“除了脚印,什么痕迹也没有?”叶甚迈上一层阶梯,又退回问道。

伙计苦哈哈地摇头道:“真没有。后面因为没人敢住,那个脚印我们都留着没擦呢,客官不信的话,尽管自己去看看好了。”

两人遂头也不回地上至二楼,徒留他继续在原地叨叨不休。

“真是的,明明付过钱,干嘛鬼鬼祟祟的?搞这么一出,外人越发怀疑我们,说他实际被鬼吃了,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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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间厢房,悉数点上烛灯破了满室晦暗,四下打量,房间家具陈设倒是一应俱全,打扫得也十分利落。

至于闹鬼一说,起码此时尚未察觉有何异类的气息。

叶甚再闭目细细感应一番,径直向床榻走去。

她掀起床帘扫视一圈,又蹲下身往床底探去,手在床板边沿来回摸了几下,再拿出时,两指间已夹着她交给风满楼的那张定位符。

“人去楼空,符纸却留在房内?”阮誉看着纸上的笔迹,“不会是他被掳走前,被发现带着符纸,对方怕毁掉会打草惊蛇所以留下来的吧。”

“不会。”叶甚手腕一转,将那张定位符翻了个面,笃定又无奈地答道。

只见符纸本来空无一字的背面,还额外写了一句交代的留言。

——我无安危,仍在长息,所去之处不便透露,请改之若得见此符,勿见怪、勿担忧。

她随意将符纸搁于桌面,又踱去了窗前。

木质窗柩上果真依稀辨得出有个脚印,她虎口张开,拿拇指和食指粗略比划了下脚印的长度,随即从牙缝间挤出一声轻啧:“不省心,还玩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套了。”

“甚甚什么时候成君了?”阮誉只觉她这个比喻自抬身价得好笑,“风满楼又什么时候成你的将了?他若为股肱之臣,那我为何?”

叶甚被他一句玩笑弄得登时没了情绪,叹了口气合上窗,安抚起这位小心眼的太师大人来:“卿当为爱妃,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那种爱妃。”

身兼太师和爱妃两大要职的阮誉得了满意的答案,也就不再调侃,敛神道:“如此一来,我们无法直接寻得风满楼的踪迹,那是否去找卫氏夫妇会合?”

叶甚迟疑一瞬,还是“嗯”了一声,从乾坤袋中取出两物。

一物是一颗锁灵石,里面存有临别前,卫余晖交由她的一丝鬼气。

而另一物,则是一只方寸大小的感应司南。

她在桌前坐定,手背靠桌面好让手心稳稳拖着司南,另一手捏着那颗锁灵石,引出黑气将其汇聚成团,正落于司南的杓口中央。

阮誉亦坐在了对面,垂眸看向那只司南。

“嗡嗡——”只见司南杓随着气息入口,柄顿时剧烈抖动起来。

顷刻过后,司南杓缓缓开始转动,一连转了数圈,依旧像无头苍蝇般未停,似乎这缕气息的同源者方位有些凌乱,静待良久,杓柄才终于停在了底盘的一个刻度上,慢吞吞地,轻轻颤动地,像是不太敢确定。

叶甚一字一句释了出来。

——北偏西一昴,方圆五里内。

“范围倒不算大,看来卫氏夫妇亦在镇上。”阮誉顿了顿,“即刻去找?”

叶甚一思索,终究收起了锁灵石,把司南小心地放在桌上:“算了吧,深更半夜,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出去找人都多有不便,更何况找鬼。不如留在房内小憩一会,刚好瞧瞧这里是否真有鬼怪,反正鬼气与卫前辈同源,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会感应到司南所在方位,前来此处会合的。”

这个说法正中阮誉下怀,遂点了点头。

然而在叶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起身走了过来,拦腰一把抱起,再一眨眼已挪步至隔壁房间,将她放在了床上。

身下床褥绵软的触感激得叶甚反应过来,脑中一转,第一反应是这个时间、这个姿势、这个走向——危险,相当的危险。

换作以往她绝对不会多想,可两人如今关系已不同以往,难免令她情不自禁往歪处去拗……

一句“你想干嘛”正欲脱口而出,便听阮誉一本正经地嘱咐起来:“你方才说得对,但你的神识困在幻境中过久,而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是应该好好休息一晚了,那间传闻闹鬼的厢房,交由我守,司南亦同。”

叶甚:“……”

阮誉权当她默认,半跪下身,握住她的小腿和脚踝,另一只手覆在她穿着的麀皮平底小靴表面。

叶甚下意识一抽抽,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发话:“没必要,真的,你不觉得这样似乎又不像姐弟更不像母子了吗?”

阮誉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冲她微微一笑,笑意里是一贯盈满的纵容,手上却半分不肯退让,甚至用了点蛮力掰开她婉拒的手。

掰开后他迅速将靴子脱下,把叶甚整个人塞进了被中,再用两手按住被角:“甚甚若接下来想说什么诸如像父女的浑话,那才是真的没必要开口。”

被一语中的,叶甚瞪着的眼睛转成心虚地挪了开。

显然这种心虚极大取悦了阮誉,又笑眯眯地抬指在她鼻尖上一刮,这才满意地松了手,施施然负手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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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这么“关照”了一番,叶甚这一觉睡得仍旧不怎么踏实。

许是那点细枝末节的记忆尘封了太久太久,她仅能待意识沉睡,于潜意识的梦回中堪堪捕捉到一点残片。

好是好在,她当年披的是叶无仞的皮,贵为皇女,凡事只需远远运筹帷幄,无需亲力亲为,没什么必要出邺京。

亏亦亏在,也同时导致她对长息镇这枚棋子,知之甚少。

风满楼、卫余晖和邵卿,皆是因为她的介入,才改道来了此地,其实她并不太担心。

梦中想起了一件事,才比较令她担心。

哪怕那件事在当年的自己看来,可谓鸡毛蒜皮。

只一听完,她便抛之脑后了。

当年长息镇童女失踪一案,抓获的那几名天璇教修士,在供出幕后黑手实为太师阮誉之后,就被当众处决以平众怒了。

叶国皇室本打算一斩了之,偏生旁观民众不肯罢休,屠尽邺京数个纳言广场,白纸黑字,字字珠玑,纷纷要求改为绞刑,以延长作恶者的受罚时长——或者说,可供他们旁观的时长。

如此催化五毒煞气的良机,叶甚没道理放过。

当晚她拿着纳言司递呈的小报面圣,终得允准。

行刑当日,在场高坐上位的监刑者有二。

一位自不必说是她,而另一位,则是护国国师赵赦。

彼时她只记得第一眼,看见的正是那几人吐着长舌,双目暴突,眼珠子鼓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旁观者看得欢喜,看得欢呼,她却不自觉地拧起眉头,干脆撇过去打量坐在身侧的赵赦。

赵家不仅是世代承袭的护国国师,更是叶国自开国起唯一的异姓王侯,据说有祖传的修为秘法,仙力不亚于那天璇教太师。

赵赦未及弱冠即继任护国国师,堪称赵家最年轻出色的后辈,但一如其先辈,继任后便镇守于叶国皇宫中,至今年过而立,半步未出左右。

只是虽在宫中同住,她与赵赦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更没什么来往,一方面是他素来独来独往,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顾虑被识破鬼身。

眼下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赵赦单看模样是孤冷了些,举止间倒是法而不威,和而不亵,不至于给人以生人勿近之感,也不显倨傲,算是位色正芒寒的君子。

看见赵赦眼底似有异色浮动,叶甚便问:“国师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赵赦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询问了她审讯这几名天璇教修士的过程,才若有所思地答道:“回二殿下的话,臣怀疑,他们神智受控。”

“神智受控?类似于摄魂术那种?”

“大差不差,然臣才疏学浅,无法辨别,亦无法确定。”

“那国师大人凭何怀疑到这上面的?”

赵赦拿起几案上的毫笔,在纸上勾勒几笔:“须臾之际,臣在濒死者放大的瞳仁中,似乎窥见了一个古怪的图腾……模糊不清,大致长这样。”

他放下笔,抖开宣纸,将墨迹未干的画面向她。

纸上仅有四点,形状如梭,端细中粗,左右对称,上大下小。

然后说:“二殿下是否觉得,此图腾略像您的花钿?”

她两指抚上额心那一点姹紫,来回描摹,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相仿。

那是叶无仞最爱贴的花钿。

那是蝴蝶。

作者有话说:樾佬:人家只是想让你睡觉,你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黄色废料!这种严肃的搞事业气氛,搞太师你自己说说合适吗?万一搞到一半卫氏夫妇回来了,就问你尴不尴尬?

叶甚:有什么不合适的?

阮誉:有什么可尴尬的?

卫余晖:讲道理,我们是过来人。

邵卿:装聋作哑是老夫老妻看小年轻的基本功。

樾佬:……我不管!就不合适!就不合适!(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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