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清议论纷纷的镇民在说些什么, 夷帕头总算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额角处的伤,居然眨眼间痊愈了。

他大喜过望,正想屈膝道谢, 却被拂尘阻了一下。

对方收回拂尘, 淡声解释道:“无须谢我,是你自己仙脉内的血喂养了觅蝶, 觅蝶反哺,致使你伤势痊愈的。”

夷帕头顿时有些腿软,激动地将那条赤红色的筋脉摸了又摸, 如获至宝:“那……那除了治伤, 还可以提别的要求吗?”

“只要不是太难的仙术——比如我使的那些——皆可。只需在觅蝶吸血时, 心里暗暗想着要它做什么即可。”小鱼儿偏头看向台下,“诸位当中,可还有与我徒儿有血脉关系的?尽管上台一试。”

话音一落,一众镇民当即再站不住, 举手沸腾了起来。

长息镇说白了就那么大, 哪怕血脉关系不如夷帕头亲近,真要往祖上数几代,几乎个个都能攀上亲戚, 像“我是小小花姥姥的侄子”还算好的, 最后连“我是小小花舅公的弟媳的堂弟的四叔的长孙”这种远到离谱的关系都冒出来了。

小小花听得差点没忍住笑,一时间气消了大半。

平时这帮人,即使不像舅舅一样叫她“赔钱货”,也都要么叫“喂”, 要么叫“野孩子”、“娘娘腔”、“小兔崽子”等等,今天小鱼儿是真有本事,教她开了眼。

反观本人则一脸不急, 耐着性子挨个让他们上台来,红光一点又一点地落下,还真测出了不少人有“仙脉”。

“没有的也无需沮丧,仙脉本就为血脉关系的一种,自然可以随着血脉关系继承下去,还是那句话——”小鱼儿再度抚上小小花的肩膀,重复了一遍,“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众人得了仙赐,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腕,让那一只只黑蝶吸血。

先试探着想了些简单要求,例如“拿来家中笤帚”、“把蚊子赶走止止痒”、“补好衣服上的洞”之类的琐事,果真觅蝶吸饱后,全实现了。

他们抖着手,宝贝似的摸着那条仙脉,眼中焕然发出与它相同的赤红光彩,喜不自胜地跪下磕头,齐声高呼:“多谢神仙恩赐——”

这回,仙人没有阻拦。

他只是负手背过身去,唇角同身后那轮满月一般,弯出上翘的弧度。

而后对着徒弟无声地张口,说了两个字。

不识唇语的人,仅仅分辨两个字还是不难的。

连小小花也看懂了,更别说始终旁观着这段回忆的两位。

“诅咒。”阮誉说了出来。

“哈哈……千年了,长息镇的镇民大抵死也想不到,所谓恩赐、所谓仙脉,真相竟只是仙人为了替徒弟出气,开的一个玩笑罢了……”叶甚不禁失笑,笑容里满是讥嘲,“这根本不是仙人的恩赐,而是仙人的诅咒。”

不用往下回忆,以他们的能力都足以看得出,那觅蝶不过是灰烬化成的邪物。

死物自然比不得活物,若要活动,就必须和画皮鬼那样借助外力,与其说它吸的是血,不如说是通过血在吸人体内的元气。

一次两次或许无碍,但吸多了,必致损身折寿。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既有捷径走,怎么可能适可而止?

这些人并无大的过错,是以仙人也真的只是出气而已,并未下狠手。

如果识趣,如果良善,这仙脉便无害反利。

可他们知道,仙人与小童更知道,没有如果。

能怪为仙不仁吗?说到底,不过是自食苦果。

话说回来,黑蝶根本不是榕小蜂,镇上的百姓也不是自以为受益的无花果。

恰恰相反,黑蝶才是那个牺牲又索命的,无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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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师徒二人便乘着竹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息镇。

小小花听他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支着下巴,沉默地望着生长之地渐渐远去。

默了许久,她才继续追问道:“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要多骗他们那么一句呢?”

那一句明显在指“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小鱼儿肃然答:“我没骗他们,所谓的仙脉虽是假的,但是真的更容易在女儿身上继承。”

小小花好像明白了一点,又说不太清:“可是除了我舅舅,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是女孩呀。”

“对啊,不知道,那怎么办呢?”他状似苦恼地喃喃道,“你不是说,镇民本就瞧不起女儿家么,一旦你舅舅不肯说出实情,他们定以为生儿子更容易继承仙脉,于是只会更迫切地求子——结果发现往往事与愿违,会怎么想?”

小小花代入了一下自己,恍然大悟接道:“那我肯定要怀疑人生啦,又不敢怀疑神仙的指示,指不定纠结得吃不下饭咧!眼巴巴盼来的好大儿继承不到仙脉,不想要的女儿却继承到了,想想就好憋屈哦。”

他微微一笑:“出气了?”

那朵花儿顷刻绽了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鱼儿好损,不过她喜欢。

“可这么说的话,我又不明白了。”她扯了扯身上淡粉色的新罗裙,“为什么不让我恢复女装,直接告知女儿更容易继承仙脉呢?这样岂不颠覆了他们对女儿的轻视嘛,明明看重儿子,又为了仙脉违心看重女儿,嗯……感觉更解气了。”

他便不笑了,无奈地摸了摸孩童的小脑袋,心底叹了口气。

“凡人以为仙术无所不能,实际上怎么可能呢?”

“你真以为我这么说了,他们就会颠覆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见吗?不会的。”

“我啊,只能顺着成见加以利用,让他们觉得‘我的成见果然是对的’,在日久天长的碰壁中负隅顽抗,碰得头疼不已。”

“至于让他们扭转为成见的相反方向,谁也做不到。哪怕是神仙。”

看见那张小脸浮现困惑,他知道任此时的她再聪慧,也无法领略话中深意,遂打趣地掐了她脸蛋一下:“不说这个了,等你长大自会明白。”

小小花“哦”了一声,牢牢记下了这番道理。

顺流而下行进极快,话至此刻,长息镇已远得几乎看不到了。

仙人似乎终于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道:“既然走了,小小花这种乳名,就彻底让它留在那片土地上罢。耽搁后就一直忘了问,你真正的全名叫什么?”

竹筏遥去自不归,春风卷起落于流水之上的桃花,虽被吹至飘零此处,仍显灼灼其华。

那句风携着花吹来的回答是——

我叫华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华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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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画面到这里便黑了下去,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但显而易见的是,既没回到现实,则说明回忆尚未结束。

叶甚在黑暗中张口闭口半晌都说不出话,最终干干地爆出一声“我去”。

华什么?什么灼?什么华灼?

是临邛道人华文后的那个华灼吗??

是“天璇二圣”之一、初代太傅兼太保的那个华灼吗???

我去,那还能有哪个华灼啊!

怪不得她老觉得熟悉,什么师门上下齐飞升,这种奇闻开天辟地能出几回?

她大受震撼:“乖乖,这是一头撞进老祖宗家门口了啊。”

阮誉听上去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说还想不到,想到了真是愈发符合史书中,临邛道人视世俗若无物的形象。”

尽管仙人和小童这对师徒一看就知大有来头,但或许是由于这段回忆稍微有亿点那么不正经,他们实在没往创教仙人和临邛道人去想。

再同往事一联系,叶甚心里五味杂陈,原来长息镇与天璇教千年前便有如此深的渊源,甚至可以说天璇教始于此处,谁曾想千年之后,在她的一手推促下,长息镇亦成了拉开天璇教覆灭的那块幕布。

“创教祖师有一言最有道理,神仙也做不到无所不能。”阮誉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千载岁月,面目全非,固然种下了因,却无法预料得到如今的果。”

叶甚望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冷哼道:“如今的长息镇,恐怕早已在这场跨越千年的仙脉骗局中,发生了未知的变故,彻底偏离了创教祖师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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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至此处,眼前又慢慢亮了起来,而看清身影的两人也终能确定——

此华灼,真的是彼华灼。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洞中拿着剑刻画的女子已不再是孩提时的面貌,长大后的眉眼清楚映入眼帘,与史书画像上的临邛道人一模一样。

可看洞内陈旧,少说过去了几十年,她应当年纪很大了,既朱颜未改,乌发依旧,毫无老态,那只能说明已修成正身,长生不衰。

华灼刻下最后一笔,凝视着壁画里的仙人和小童良久,终是收了桃花剑,将手按在石壁上,掌心白光盛放,仙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一会后她停了手,从袖中掏出一只木鱼,转身丢在了地上,那木鱼触地即长,直长到百倍之大方止,然后一缕鬼魂从木鱼的开口处飘出,跪在了她跟前。

她垂眸道:“阿俞,我要走啦。”

阿俞仰头看她,露出一抹笑意:“恭喜恩公得偿所愿。”

她便也笑了:“话别说太满,离真正的得偿所愿还早着呢。”

见她抬手示意自己,阿俞便起身,环视一圈后面露了然:“这就是恩公说的,要在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吗?”

“是啊,之后就辛苦阿俞守在这里了,待完成这件事后……”华灼顿了顿,掐指再算了一遍,才放心道,“应该就足够偿还昔日业孽了,届时你可重入轮回,得以解脱。”

见对方喜极而泣,又打算跪谢,她赶忙伸手捞起:“别谢了,这事我不经意用天眼 窥视过,隐约感应到是个灭顶之灾,真是如此的话,还有你难办的呢。”

“灭什么?难道是天璇教?!”阿俞的脸说绷就绷。

“……不知道。”华灼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困顿,“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我已经不再是凡躯,之前感应到的,也只是未来长息镇会发生巨变,而且……可能动摇天璇教的存在。”

“那怎么行!我哪怕……”

话未说完,额心就被一根食指轻轻点住了。

“阿俞无需紧张,回木鱼里继续睡觉就好,一旦巨变发生,封印自破,至于接下来如何做,我信你心里有数。”华灼落完封印最后一笔,笑容平静。

再度陷入沉睡前,阿俞还听见她半叹息着,说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未雨绸缪,并不代表非要强求不可,既尽人事,便听天命吧……

毕竟,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物,是真能万古余留不灭的啊

作者有话说:小小花和小鱼儿在正文里的回忆杀,就到这里为止啦。

当然这对奇葩师徒的故事还没写完,同样有单独番外,已写的看似占了正文,其实是因为涉及到了主线,那些埋在看似无厘头里的伏笔,会慢慢在最后的逆己卷串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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