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死后十数年来, 除了不得不夺的玉扳指和菩提心,安妱娣一直是待在长息镇附近的。

可即使如此,她也从未再见过爹爹和弟弟。

镇子说大不大, 但说小也不算小, 如果刻意避开,那还是很难撞上面的。

至于原因,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无法面对吧。

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出头,孩子再少不更事,怎么会不知道疼和怕?

她幼嫩的心脏被冰冷的刀刃戳了个透心凉, 而拿着那刀刃的手, 是属于亲生父亲的。之后还被吊着最后一口气, 几乎是死了的身躯,却还残余了那么丁点的意识,令她能感觉到有一处地方,比心口更痛更痛。

那是右手手腕。

那是肌骨被生生剖开, 血肉被撕裂, 筋脉被一寸寸剥离,直到整条被抽出的痛。

那是没有服下任何麻醉的切肤之痛。

她明白父母对自己有生养之恩,明白为人子女理当顺从父命, 更明白爹爹是失手错杀, 而并非他的本意,所以就算破例撒了个谎,答应了那种恨极的要求,她也从未想过, 要真的去报复家人。

可……明白归明白。

她也曾经生而为人,是个摔了跤遭了罪就会哭会闹的孩子,心口处一片空荡, 取而代之的是肆意蔓延的埋怨和不甘,如破壳雏鸟,如雨后春笋,她抑制不住。

后来跟着俞姑姑,得知了种种鲜血淋漓的真相,这种无法面对的心情,大概就彻底转为了不愿面对吧。

她想象不到姐姐那些年饱受了多少折磨,她也没有亲身经历过,注定做不到那种要求,但……她好像能理解对方满身的积怨和戾气从何而来了。

没什么比至亲将自己拱手推进火坑更恨的,哪怕实际做出恶行的邪修,因为是贪图私利的陌生人,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只是杀人,比不得诛心。

“小偷妹妹?”

脸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回过神来,风满楼立在跟前,为了照顾她的高度俯下点身,挂着一贯爽朗的笑脸:“多少年前的事了,别想了。”

安妱娣以前从不知道,世上竟还有大风哥哥和叶姐姐这样的妙人,他们似乎总能教身边的人跟着快活起来。

不过稍有不同的是,叶姐姐能说会道,爱故意逗人开心,而大风哥哥可能是自己光明磊落,又活得洒脱,活得心无旁骛,使得容易胡思乱想的人自然而然地受到感染吧。

她不再感伤,也学着开起玩笑来:“用叶姐姐买的颜料画的,可贵了,再捏就掉了。”

全程围观的叶甚听见这话轻咳两声,相当壕无人性地开口:“尽管捏,颜色掉了我再买一打。”

风满楼:“多谢太保大人友情赞助。”

安妱娣:“……”

眼见那只手逼近真打算继续,骨子里开不起玩笑的老实鬼尖叫一声,急火火捂着脆弱的脸皮跑了。

风满楼追了过去,越追她越狼狈,甚至跑出了同手同脚。

叶甚终于绷不住大笑。

笑够了她又一点点收敛回去,歪头看向身边人:“你猜,安安会不会与弟弟相认?”

阮誉沉思一下答道:“她应该不会主动相认。”

“我猜也是。”叶甚耸了耸肩,笑得有点无奈,“不过如果人家多来几次,就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偷窥伎俩,怕是难瞒得住喽。”

————————

一语成谶来得太快,才过两天就没瞒住,叶甚确然也是没想到的。

想想也是,姐弟俩到底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深笃,自有专属彼此的默契在,她作为外人,考虑的只能是安妱娣如何,却完全没考虑过安祥如何。

一连三日,前来送菜的都是安祥。

除了某只浑然未觉还暗自窃喜运气好的画皮鬼,众人都觉察到了太过巧合,只不过他们对此顺其自然,也就默不作声地旁观了。

第三日,安祥在宅门口等风满楼拿完了菜,告辞转身的刹那一下不慎脚滑,整个人径直向后栽去。

眼见后脑勺就要重重磕在实木的门槛上,躲在暗处的那位终于坐不住了。

安妱娣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般眼疾手快的时候,一个飞身冲将过去,一手托住弟弟的后脑勺,另一手则扶住他的背。

安祥得以在门口稳稳坐了下来。

见对方坐稳后她又慌乱起来,触了烫似的想抽回手,却被捉住了。

因为背对着看不清安祥的表情,但能听得出他在低低地笑。

“你……不准回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孩子气的命令。

“好,我不回。”安祥当真没有回头,只是手抓得更紧,小声嘀咕了四个字,“憨憨阿姐。”

安妱娣呆住了。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声叫唤了。

安祥虽比她小了近两岁,却打小就鬼头鬼脑,比她机灵不少。有时候她反应不过来,犯了傻事,免不得被他拿去开玩笑,一口一个“憨憨阿姐”的叫,她一开始气得追得他满屋子跑,久而久之习惯了,便不着恼了。

她半天没接话,双方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门口僵持不下。

门内的风满楼实在看不下去,干脆站出来充当打圆场的人:“都猜出来了,还杵在那干坐个什么劲?进来说话。”

这几日尽管她不说,但心里有多惦念弟弟,他们个个有目共睹,既走到这步,也没必要故意遮掩不肯相认了。

安祥闻言松了手,苦笑道:“阿姐,我现在可以回头了吗?”

安妱娣没开口,默认了他的话,低着脑袋自顾自走进了门。

————————

庭院里布置雅致,不缺绿植,更不缺桌椅,风满楼指了一指,示意安祥随意,然后潇洒负手,非常正人君子地给姐弟俩留了独处的空间,快步走去了后院。

走之前瞟了眼躲在假山后面非常不正人君子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安祥先打量了一番安妱娣,毕竟姐弟分离已过去十数年,面貌自然不可能与往日一模一样,但依稀还是能看到记忆里的影子。

他又观察了周围一圈,才缓声道:“原来住在这里的,就是带阿姐去做仙僮的仙君吗?”

叶甚抠着假山石头,无声冷笑。

她就知道,安安那个老不死的爹怎么可能会告诉宝贝儿子实情,估计等麻药劲过了,就告诉醒来的他,仙脉已经移植好了,阿姐也跟着仙君走了。

安妱娣听得微微皱眉,好在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目光掠过那座假山,才点了点头。

安祥“啊”了一声,语气略带失望:“那看来阿姐这次回来,不会待很久。”

安妱娣仍是点了下头。

安祥感觉得到她的疏离,不过过去这么多年,关系不比幼时亲密也很正常,他也只是想确认下阿姐过得好不好,这就够了:“看阿姐的样子,仙君应该待你还可以,爹后来骂得对,是我当时年纪太小,听多了乱七八糟的故事才爱瞎想。”

安妱娣脸色顿时古怪起来,上下扫了他好几眼,迟疑着开口:“阿祥你……还没有成家?”

安祥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去年刚成的,是晚了点——但阿姐清楚的,我们安家一向不富裕,娘不在了,你也走了,家里只剩下爹和我两个能做事的人,就算阿姐把仙脉给了我,我要娶媳妇,不也得多攒几年钱嘛。”

安妱娣眼神闪了闪:“去年……那你和弟妹还没有孩子吧?”

说到孩子,安祥脸上的笑容实打实得遮掩不住,他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手掌呈弯状,比划了半个圆弧:“现在还没有,明年就有了。”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安妱娣心里明白过来,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先恭喜你们啦。”

笑中又掺杂了几分怀念,面前这张脸,和自己相似是相似,但早不再是孩童的模样了。

真是快啊,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阿祥,马上都要做爹了。

只可惜自己这个姑姑,注定没办法抱一抱未来的侄儿,喝上一杯满月酒了。

“话说回来,阿祥怎么会猜到是我呢?”姐弟二人絮叨了一会,仿佛回到了当年无话不谈的小时候,安妱娣逐渐卸下心防,笑容也多了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询问这事。

“憨憨阿姐果然还是那个憨憨阿姐。”安祥哈哈笑了她半天,指着门口道,“你不记得了?当年我们跑去永安听说书,你听了那个铃神的故事以后,非要在自家门顶上也弄个挂铃,老喜欢盯着它看,说叮铃铃的真好听。挂铃过久了锈了,就踩着我的肩爬上去,再换一个新的。”

安妱娣愣了愣,她当时的确是念着这儿算自己最后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所以找了个挂铃,像生前一样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门口,只是……

“我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垂眸叹道。

“怎么会忘呢,我那会也不是三岁小孩了。”安祥好气又好笑,继续说道,“而且哪有阿姐你这样偷看的,一回还能当是错觉,二回三回当我没长眼睛吗?我今天在门外是真心觉得,再不想个法子逼你出来,门板迟早给你挠穿了。”

别说安妱娣,连假山后面的叶甚与阮誉听了都哑然失笑。

然而笑不过一瞬就淡了下去,她抱着胳膊望着相谈甚欢的姐弟俩,压低声音问:“感动吗?”

阮誉答:“不感动。”

“很好,我也是。哎,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冷血、这么无情呢。”叶甚又摊手笑了,笑得唏嘘不已,“暌违多年的姐弟相认,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吃个糍粑。”

阮誉视线落在安祥身上,眸色有些复杂:“若是一般的姐弟相认,当然感人,可既知弟弟如今过得舒坦,是用他两位同胞姐姐的鲜血换来的……”

“委实应验了那句,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叶甚接过了话,撇撇嘴角道,“即便他是无辜的,终究教人无法坦然视之。”

他们何尝不明白,安祥从头到尾是不知情的,甚至还努力帮过安安逃脱魔爪,两位姐姐的死,并非他的过错。

可难免会想——如果没有他,安安和她姐姐会如何?

至少不需要牺牲了。

安祥作为最大的受益者,安安可以念及亲情毫不介意,他们只是她的朋友,做不到完全不迁怒。

“明知不对,依然迁怒。”阮誉淡笑道,“这就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叶·柳浥尘·卫霁·甚大型舌战现场(bushi

(画面≈星爷电影《九品芝麻官》那个经典的大妈吵架名场面)

柳浥尘:重男轻女有什么吵的?在本太傅眼中,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一种是皇家,一种是废物,敢问你是哪种?

卫霁:吵什么吵,叫你儿子滚出来和我打一架,带着你的狗眼在旁边看清楚,到底谁重谁轻。

叶甚:……你们厉害,是我给焚天峰丢人了dbq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