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五十年前让你跑了,害我这五十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韩慕仙拔出长剑,指向我,“今天,我要把你的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淌下。

“韩慕仙,你来得正好。”我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了身体。

我体内残存的灵力瞬间沸腾,我毫不犹豫地催动了燃血大法。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禁术,以燃烧寿元和灵魂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修为暴涨。

我知道我要死了,但在死之前,我必须拉着这个罪魁祸首共赴黄泉。

“你疯了?!用燃血大法,你会魂飞魄散的!”韩慕仙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魂飞魄散又如何?”我提着剑,一步步朝他走去,“只要能杀你,我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话落,我一跃而起,长剑不顾一切朝他挥去。那些邪修的法术轰击在我的身上,我的肉身被撕裂,骨头被打断,但我感觉不到痛。

我一心只想杀了韩慕仙。

我一剑斩下了一个邪修的头颅,反手刺穿另一个的心脏。

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凭着一股杀意,紧紧咬着韩慕仙不放。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韩慕仙恐惧地大喊,拼命往后退,但他退不了。

我拼着硬挨了他一记搜魂手,左臂被生生撕裂,右手里的剑,毫不犹疑的刺穿了他的丹田。

“噗——”

韩慕仙抓住我的剑刃,鲜血狂涌。

他看着我,嘴角咧开,露出极恶毒的笑容。

“宁岁……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赎罪吗?”

韩慕仙一边呕血,一边癫狂笑起来,“就算你杀了我,晏长绝也不会再爱你了。”

我猛然拔出剑,准备砍下他的脑袋。

“你知道吗,当年你进无极宗的第一天,他就怀疑你另有所图。他查过你的底细,早就知道你是我的死士。”

我的剑停在半空中。

“他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你,但他没有。”韩慕仙的眼中闪烁着恶意光芒,“他明知你是细作,却还是为你动了情!宁岁,他竟然爱上了你这个要他命的人!”

“你闭嘴!”我怒吼道。

“他为了你,违抗宗门,自抽剑骨,甚至甘愿被天道剥夺七情六欲。宁岁,是你,是你利用了他的感情,亲手把他逼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韩慕仙狂笑着,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我的心神剧震,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剑几乎都握不住了。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不用他提醒,这些残忍的真相早已在我心头反复凌迟。

我知道晏长绝从一开始,就知道得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知道他知道我身上的夺舍咒,知道我是韩慕仙派来的细作,甚至算到了我最终会为了韩慕仙去杀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还是选择爱我!

我回想起结契大典上,他看着我的那种释然的眼神,他抽出剑骨,说出那句“无妨”时,是那样的毫不犹豫。

我知道,他曾经是那样的爱我。

可现在,他却被我亲手逼成了一个无心之人。

“啊——”

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一剑挥出,将韩慕仙的头颅高高斩飞。

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中。

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燃血大法的反噬开始了,我的经脉寸寸断裂,皮肤渗出黑色死气。

我捡起韩慕仙的头颅,用一块破布包好。

我要去见他。

最后一次。

9.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再次爬上了昆仑山。

这一次,我没有在山门外等。我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强行破开昆仑外围阵法,闯进无情道主的行宫。

“什么人胆敢擅闯!”

无数昆仑弟子将我团团包围。

我没有拔剑,将那个包裹着韩慕仙头颅的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散开,韩慕仙那死不瞑目的脸露了出来。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行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晏长绝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云清寒跟在他的身后,看到地上的头颅,厌恶地捂住了鼻子。

“晏长绝。”我看着他,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艰难地向前爬了两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把韩慕仙杀了。我替你报仇了。”我仰起头,声音里满是卑微的乞求,“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晏长绝低头看着我。

他看了地上的头颅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我。

此刻的我身体残破不堪,不断溃散。

可他眼中并未激起半分惊讶怜悯。

“韩慕仙已死,天下苍生少了一大祸害。道友此举,功德无量。”

他蛋蛋开口,语气疏离。

“我不要什么功德!”我崩溃大喊,眼泪汹涌而出,“晏长绝,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你当年是为了救我……我知道你抽出剑骨有多痛……我求求你,别再做这无心之人了!你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可以!”

我抽出匕首,狠狠刺进自己的丹田。

“噗嗤!”

我硬生生将自己那颗已经布满裂痕的金丹挖了出来。

金丹金光氤氲,里面凝聚着我全部的修为生机。

“我把我的命给你!我把我的修为都给你!你拿去重塑剑骨,你不要修无情道了……”

我双手捧着那颗血淋淋的金丹,颤抖着递向他。

周围的修士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我竟会自毁根基。

云清寒冷声喝道:“宁岁,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道主早已斩断红尘,你的死活,与他何干!”

我没有理会云清寒,死死盯着晏长绝。

只要他接过去,只要他眼中能有一丝波动,我甘愿就此死去。

晏长绝看着我手中的金丹,缓缓抬起手。

我一阵狂喜,以为他终于动摇了。

但他只轻轻一挥衣袖。

一股气劲将我托起,连同那颗金丹一起,被推回了原地。

“道友着相了。”

晏长绝的声音空灵回荡,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你毁我剑骨,是因;我修无情道,是果。因果已了,再无瓜葛。”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见底,却冷得让人绝望。

“你的生死,你的金丹,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你,走吧。”

我捧着那颗金丹,呆呆看着他。

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为我付出一切的人,会亲口说出这样狠心的话。

10.

“道主,吉时已到。仙首还在大殿等候您与云公子的结契大典。”一名昆仑长老上前恭敬地禀报。

我猛然抬头,看向云清寒。

这个男人要和晏长绝结契?

云清寒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他自然地走到晏长绝身边,两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

是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云清寒是仙首之子,身份尊贵;与他结契,不仅能巩固晏长绝道主的地位,获得仙首一派的支持,云氏一族纯净的功法,更能修补他破碎的道心。

他们之间,才是天作之合,是天经地义。

而他曾给我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真心,如今,也成了可以权衡利弊的筹码。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死灰般凉寂。

“走吧。”晏长绝淡淡说道。

他转过身,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晏长绝!”

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扑上前,抓住他的白色衣角。

“不要……不要跟他结契……”我哭着哀求,鲜血从我的七窍流出,滴落在洁白雪地上,触目惊心。

晏长绝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衣角的手。

“放手。”

只有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死死咬着牙,手指因为用力骨节发白,我不肯松手。

我怕我一松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锃——”

一声清脆剑鸣。

晏长绝没有动手,他只是释放了一道极淡的护体剑气。堪堪切断我抓着的那片衣角。

白色布料轻飘飘落在雪地上。

我的手也无力垂下来。

那片衣角飘落,我们之间最后的牵绊,也跟着断了。

我看着他与云清寒越走越远,走向那座张灯结彩的大殿。

那里的热闹喜庆,与我当年在无极宗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站在他身边的人,再也不是我了。

燃血大法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

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身体的温度迅速流失。

我仰面倒在雪地里。

昆仑的雪好冷啊,比凌雪峰的还要冷。

我隐约听到了大殿那边传来的钟声,那是结契大阵开启的声音。

我想起五十年前,在那个冰冷偏殿里,他第一次用指腹擦去我脸上的血迹,笨拙地问我:“疼吗?”

我想起在诛仙台上,他满身是血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是我亲手把那个心疼我、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晏长绝,杀死了。

现在的他,是高高在上的无情道主,是睥睨天下的仙尊。

他如愿以偿。

而我,也终于得到了我应有的惩罚。

原来这世上最痛的惩罚,不是恨,不是千刀万剐。

是他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却用最平静的眼神告诉我,我们之间,形同陌路。

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风雪将我的身体一点点掩埋。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他眉心的那道银色剑纹。

只可惜,那道光,再也不会为我亮起了。

◎我平生最厌恶三件事◎

【番外:凛冬】

一、

我平生最厌恶三件事:长老会的虚伪, 无休止的宗门应酬,以及将活生生的人视作提升修为的炉鼎。

而那一日,这三件事, 宗门逼着我全占了。

“剑尊, 您已至瓶颈, 挑选一二合用的炉鼎,阴阳调和,方为上策。”

长老会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如同恼人的夏蝉。

我立于高台,俯瞰着下方跪着的一排排男男女女。

他们看起来恐惧麻木,眼神浑浊, 亦或带着病态渴求。

于我而言, 他们与山间的枯石草木并无不同。

我的杀戮剑道,求的是极致的纯粹锋利, 从不需要这等污浊的捷径。

我本欲拂袖离去,管事却谄媚地拦住我:“剑尊, 这都是宗主的意思, 您好歹……选一个吧。”

我心中微烦, 知道今日若不敷衍了事,那些长老定不会善罢甘休。

目光扫过, 最终, 我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跪在那里, 身体因寒冷恐惧微微颤抖, 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当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时, 唯有他, 还勉力支撑着。

那双眼睛与旁人不同。漆黑瞳眸里, 除了恐惧, 更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死志,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明知会焚身碎骨,却无所畏惧。

我心中微动。

我的剑道孤绝,日复一日行走在生死边缘,那份决绝,我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更有趣的是,我能感知到,他体内有一股极隐晦的咒力,被他自身灵力压制着。

他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毫无修为。

他伪装起来混入无极宗,是想要做什么,杀我,还是图谋别的?

有趣。我修行百年,已许久未曾遇到这般有趣的事了。

“就他了。”我伸出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灵力探入他体内,他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那股咒力比我想象的更加阴毒,依然盘踞在他灵台深处。

我将他带回了凌雪峰。

我倒想看看,这只决绝的飞蛾,究竟想做什么。

二、

凌雪峰的雪,万年不化,一如我的剑道。

我将他安置在偏殿,每夜以自身至纯的剑元为他冲刷经脉。

一方面,是为他淬炼这具过于孱弱的身体,另一方面,是想找出那道咒力的来历,并将之拔除。

但这咒力阴毒至极,已与他的神魂紧密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次试图清除,都会引发他剧烈的痛苦,甚至险些令他灵脉崩毁。

我只能暂时作罢,以我的剑元在他体内布下一道屏障,将那咒力暂时封锁起来。

我知他夜夜戒备,袖中藏着淬毒利刃,枕下放着瞬发的符篆。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不知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变化,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我并不点破。

我只是日复一日地为他灌注灵力,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又在挣扎中变得愈发坚韧。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死志,渐渐染上一丝困惑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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