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吃醋

行宫建造时,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

行宫建造时, 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风格,融合恒寿山的壮美山林走势, 楼台高低错落不失大气。

不过沈临桉觉得,这名家断没见过炎炎夏日的天光, 否则此刻正对着他的那面墙,怎么会这么刺眼?

墙上有三道影子,一道是他,独自站在边上。另外两道一高一矮,高的那个, 身姿高大轮廓挺拔,连影子都能看出卓然出众;矮些的那个, 身形窈窕, 发间戴了华贵的钗环,裙摆微微飘动。

两道影子相对而立, 从沈临桉这儿看去, 他们之间只隔着半步不到, 衣袖仿佛都叠在一起,莫名亲近。

沈临桉面无表情地想道:“……怎么还没说完?”

好吧, 他必须承认,刚才送沈靖川走时他就注意到了顾从酌和沈玉芙, 注意到顾从酌微微低着头,沈玉芙则仰着脸,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除开一个不知盛了什么的锦盒外, 最后沈玉芙竟然还取出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想要送给顾从酌。

香囊是多贴身的物件, 哪里能随便送随便收!

沈临桉心不在焉, 匆匆“打发”了九五之尊的皇帝。管皇帝要驾车往哪儿去,反正他三步并两步地往顾从酌这儿赶。

白赶,还不是得站在这儿面壁?

沈临桉混乱地想着:“是不是刚才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兄长看出我是不乐意他们说话?但是我已经尽量收敛了,还帮兄长找借口。难不成,兄长真想收沈玉芙的香囊?可兄长都没收过我的香囊……”

他出神地盯着亮得刺眼的墙壁,发现墙根底下有一溜儿蚂蚁,一只、两只,三四只,排成队钻进墙底细小的黑洞。

第五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不管兄长他有没有收,我待会也去弄个香囊来。这有何难?”

第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难道我就不能是唯一一个,送兄长香囊的吗?”

第二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兄长会戴谁的香囊?最好是我的,最好天天戴……假如不是我的,那我就想个法子,变成我的。”

第五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可沈玉芙是女子,无论如何,单这一点就比我强上许多。”

第五十二只过去了。

往日与顾从酌说话,沈临桉从来都只觉得时光飞梭。怎么轮到沈玉芙说,太阳就落得这么慢?还是他们真的有那么多闲话可以聊?

第七十只——管它多少只,沈临桉不想了。他下定决心要再做回恶人,腾地转过身,不料动作太急,直愣愣往前撞进了个坚实的胸膛。

“唔。”他唇边逸出短促的闷哼,双腿酸麻了瞬,不禁往后仰去。

一只稳健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沈临桉听到身前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问他:“怎么不看路?”

是顾从酌。

沈临桉站稳,难得没头一个去看顾从酌,而是想也不想就往他背后望——空空如也,沈玉芙已然走远了。

顾从酌道:“这会儿看路,是不是晚了?”

沈临桉抿了抿唇,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说:“等兄长等得太久,站得腰酸腿麻,兄长怎能还责怪我?”

语气里掺了丝抱怨,又更像有别的意味。

顾从酌闻言,心里估摸了下方才与沈玉芙说了多久的话。最终算来统共不过半盏茶,应当算不上等太久。

但他视线下移,注意到沈临桉穿着冕服,样式端正贵气,虽取了九旒冕冠,但仅袍服冠带的重量就不容小觑。再加上一整日的仪程,必不轻松。

顾从酌遂道:“是我之过。”

分明的确是他与沈玉芙说话耽搁,可顾从酌真这么说,沈临桉又心疼了。

他轻声说:“没有……”

话音未落,沈临桉只觉全身忽然一轻,重心滑落,再是视线陡然升高。顾从酌竟然俯身,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揽着他肩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临桉短促地惊吸一口气,本能地伸手攀住顾从酌的脖颈,身上的玉带配饰叮当作响,好似惊起的流萤。

其实顾从酌以前也抱他上马车,但自从他剖白心意,且腿疾渐渐转好后,顾从酌就刻意控制了两人相处的分寸,没再这样亲近地抱过他。

沈临桉怔神一瞬,本来要说的“腿不疼”全咽了回去,还得寸进尺,将自己更贴服地靠进顾从酌怀里,任发丝散乱只露出小半张脸,摆足了弱柳扶风的架势,楚楚可怜。

顾从酌起先真当沈临桉累着了。

他抄了条近路,大迈步地往行宫的太子住处走。两侧的高墙向后退去,走着走着,暗处紧随的黑影越来越少,沿途居然没碰到一个内侍宫女。

顾从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临桉丝毫不知自己的伎俩被看破。

他双臂抱着顾从酌,脸颊不时蹭过繁复凹凸的麒麟纹路,微微发痒甚至发疼。可在墙边时满心的忐忑、焦灼、患得患失,此刻都奇异般地沉淀下来,被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接住,让他安心。

偏巧这时,沈临桉又想起了那只少女精心绣成的香囊。

“兄长到底收了没有?”沈临桉心道。

刚刚猝不及防,沈临桉都没有注意看顾从酌的腰带。

现在,拥抱成了纵容和允许越界的信号。本就因忙于册封仪式,许久未见心上人的沈临桉心底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忍不住悄悄把手往下挪。

他原本环在顾从酌颈后的左手没动,右手偷偷往下滑,顺着背脊,一路落到男人紧实的腰侧,佯装无意地描摹。

顾从酌突然道:“腰不酸了?”

沈临桉三心二意:“不……嗯,还是酸。”

手指沿着腰带皮革的边缘,先摸后侧,若有若无的,能碰到顾从酌腰身劲瘦的线条和蕴含其中的力量。沈临桉心猿意马了一瞬,很快被香囊唤回神,绕到靠进胯骨的部位。

顾从酌又道:“腿不麻了?”

沈临桉答得乖巧:“有点,兄长累了么?”

没有回答。

不过沈临桉意不在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人抬腿迈过了门槛,已经登堂入室。

他细白的手指移过胯骨,连刻有字样的金符节都碰到了,就是没碰到想象中那只可能存在的香囊。沈临桉松了口气,又想到会不会是被顾从酌收进了袖袋,指尖在那小片腰腹动来动去,总不太老实。

“哒、哒。”

脚步声倏地停了。

沈临桉后知后觉地抬起眸,恰好撞进双沉沉黑眸,幽深如寒潭。

顾从酌低下头看着他,嗓音偏冷:“在找什么?”

沈临桉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地说道:“兄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兄长有什么秘密藏着,不想让我发现?”

顾从酌垂眸注视着他,怀里的人仰着脸,夕阳西坠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那双焦褐色眼瞳在近处看,更显得通透璨璨,有细光流转。

“没有?”顾从酌确认道。

沈临桉莫名心头一跳,但他潜意识里不敢承认。毕竟结拜是他亲口应下,若是被顾从酌知道他在拈酸……

沈临桉毅然决然:“没有。”

顾从酌没再说话。

“还好。”沈临桉以为逃过一劫,心里既庆幸又失落。

下一秒,膝弯和肩背支撑的力量骤然一松,失重感顿时袭来。

顾从酌竟然松手让他跌下去了!

沈临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顾从酌的衣襟,却没来得及。他闭上眼,预备迎接跌在地上的痛楚,却不想陷进了一片柔软蓬松之中。

顾从酌把他扔在了铺得厚厚的床榻被褥上,缓冲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

但冲击依然让沈临桉有些发懵,眼前景象旋转一周才定住。他茫茫然地抬起脸,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将他带进了一间空着的偏殿,僻静无人,但洒扫得十分干净,榻上堆满了锦被。

许是侍从将冬日的被子拿出来翻晒,午后太阳落山,暂收在这里。

顾从酌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只见那身庄重华贵的太子衮服凌乱地铺在榻上,赤金之色鲜明夺目,却不比那一抹从万千束缚里露出的雪肤。

沈临桉跌得有些歪斜,半边身子陷在软被里,繁复的衣襟敞开一道小口,露出小片白皙如玉的锁骨。墨发披散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脸色苍白。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睁得圆了些,眼尾飞起浅淡的绯色,眼睫却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受惊后振翅却无力飞走的蝶。

被那么严实、那么沉重的礼服包裹住纤瘦的身体,他自然难以承受,不堪重负。

不等他回过神,顾从酌就施施然俯身逼近,单膝抵在榻边,捉住了沈临桉那只埋在软被里的右手腕。

“兄长……?”沈临桉轻声询问。

顾从酌盯着他,引着他的手虚虚按在自己腰间,那条鞶革腰带和悬挂的符节佩饰被沈临桉不知轻重地撩动过,现在略显凌乱,响声叮当。

“罪证,”顾从酌淡声道,“看清楚了?”

沈临桉的眼睛跟过去,指尖完全不由他使唤,只能被顾从酌掌心的皮质手套覆着,慢慢从冰凉的金属带銙掠过。

当然,碰到腰带,难免也会碰到些更多的、腰腹紧实的触感。

沈临桉喉结滚了滚,视线定定地在那几道衣褶上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黑眸里完完全全是他的倒影。

一丝乍现的、源自直觉的危险预感,如同过电,飞快地窜过沈临桉的背脊。

顾从酌看见沈临桉轻轻笑了一下。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说道:“看到了。”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一动不动。

沈临桉眸底噙着笑:“兄长打算……怎么罚我?”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觉得顾从酌的视线从他的眼睛逐步下移,一点一点游弋过他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再来划过胸膛,最终停顿在腰部,巡视一样。

沈临桉的心跳兀地快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反客为主,被顾从酌困住的手腕微微使力,让那只戴着手套的冰凉大手落在自己的腰上。

沈临桉低低地说:“我让兄长摸回来,成么?”

顾从酌的指节蜷了蜷,隔着厚厚的太子衣制,都似能触到底下起伏收束的腰身线条。

“……这腰带,是不是收得太紧了?”顾从酌无意识地想道。

“兄长若是不解气,”沈临桉神情坦荡,耳尖却红,声音轻得像耳语,“也可以将我的衣带扯乱,或者将我的玉佩环饰扯乱,都随兄长心意。”

顾从酌没应,但也没有挣开。

那被皮革包裹住的手掌,由纤长的另一只手引着,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锦缎、丝绸和内衬,触碰到最里,触感难以言明。

最深处细窄惊人,似是盈盈一握,却又微微紧绷,格外柔韧。

顾从酌闻到极淡的药香,幽幽传来,清冽微苦。

这是极其矛盾和冲击力的感受,外表的隆重辉煌万众瞩目,但内里的单薄易碎,只在一人的掌中。

独在他掌中。

顾从酌的指节不受控地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但那具纤瘦的身躯反应却很大,除开难以抑制的颤抖,还逼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兄长……”沈临桉目光幽幽,眼瞳里水光更盛。

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在无声鼓励自己的肆意妄为,在期待更过分的对待。

“嗯。”他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的眸光深沉,缘由不明地避开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滑过初春花瓣似的绯红脸颊。因不敢逗留颈侧与腰腹,目光于是匆匆落在了沈临桉的双腿上。

那双腿交叠在锦褥上,从因跌落而铺散的衣摆中探出来。具体的形态被厚重的织金缎料掩盖,只能依稀的,从庄重的衮服下裳里,分辨出一个大致修长而放松的轮廓。

沈临桉自始至终注意力都在顾从酌身上,当然不会错过他的视线。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交叠的腿,衣料随之摩挲轻响。

“或者,兄长想罚点别的?”沈临桉顿了顿,秾丽的绯色从耳根层层晕染,一直到脖颈犹不罢休,尚且不自知。

他直直盯着顾从酌,说:“可以的。”

空荡的,没有被遏制的左手伸出来,他试探地攥住顾从酌的衣袖。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番话其实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只是与他更期望的物什相比,还能兀自强撑。

他轻轻地说:“只要兄长肯让我看看麒麟服的袖袋,兄长想怎么罚,都任凭处置。”

空气仿佛凝滞。

天没黑透,这里无人居住,侍从就没有在殿内点烛。然而如果有人这时意外闯进来,也许会听到“噼啪”的火焰四射,罪魁祸首是当今京城权势最盛的两人。

沈临桉被顾从酌这么盯着,心跳声震耳欲聋,全靠指尖掐住掌心的软肉,才勉强稳住面上的从容。

半晌,他眼睁睁看着顾从酌那只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一顿,随即曲起手指关节,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顾从酌道:“胡言乱语。”

然后转身出去了。

“宝库不看了。”顾从酌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临桉呼吸微乱,看着心上人不动如山地走远,心道:“为什么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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