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生辰

夜色撩人,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夜色撩人, 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白日的车水马龙与市井喧嚣都已归于寂静,余下无边无际的安宁, 想来忙碌了一天的百姓都早早入了梦乡。

不过,假如有人夜不能寐, 或是闲得不肯安寝,推开窗户往外看,就能看到绸缎上织满了疏疏朗朗的星子,像是碎银,一闪一闪, 被绸庄主人擦得发亮。

一弯蛾眉月低空可见,清辉皎洁, 光晕朦胧如同薄纱。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月光下勾勒出高高低低、整齐连绵的房屋剪影, 穿插着纵横的街巷,夜风穿巷而过。

巧了, 这座青瓦铺就的屋顶上, 还真有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闲人”。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排躺在倾斜的瓦片上, 身下垫着沈临桉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厚毡毯。侧旁点着黄铜熏香炉,约莫四寸高, 香气婉转弥漫,是顾从酌带上来的。

夜风习习, 拂面而来,带着白日炎夏退去灼热后的凉意, 也卷走了两人身上最后一丝沉闷和疲惫。

这段时间, 他们一个深陷翻案追查的漩涡与遭受攻讦的弹劾之间;一个日夜周旋朝局, 处理如山政务, 还要抽空想想怎么处理西南的平凉王。

但这一刻, 在这片屋顶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静静望着夜空的繁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沈临桉喟叹似的说道:“该再带两壶好酒来的。”

对月饮酒,才叫风雅。

顾从酌却道:“还是不带为妙。”

沈临桉不解:“怎么?兄长繁忙到如此地步?连浅饮几杯,都不可吗?”

顾从酌闻言,侧头深深瞥他一眼。看他眼神澄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顾从酌就知这人醒来必定都忘了干净。

“没什么,”顾从酌淡淡道,“只是想起某个贪杯的醉鬼,专爱喝多了闹人。”

沈临桉盯着他,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猜测:“……是我?”

顾从酌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临桉确认了,难以置信:“我何时醉酒闹过你?那回喝醉,明明……”

明明他就记得看到了顾从酌,接着意识昏沉,后头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想了想,不知是不是时隔太久,愣是半点想不起来。

他扯住顾从酌的衣袖,追问:“兄长告诉我,我闹什么了?”

顾从酌仍旧没说话。

沈临桉半信半疑,怀疑顾从酌随口唬他,但又拿不出证据,于是故意说:“我想起来了……分明是兄长做了错事,请我宽宥,否则怎么会把随身的短刀赔给我?”

倒打一耙。

顾从酌心道:“我还没和他计较,他倒强词夺理了。”

合着不是他双眸含泪,投怀送抱的时候了?

然而顾从酌也不可能真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否则这家伙怕不是要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顾从酌顺着他的话,说:“喝醉的人不记事,那是你抢去的。”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试图分辨顾从酌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可他到底没有顾从酌能一眼断真假的天赋直觉,碰上的还是难辨喜怒的各中行家,一无所获。

“我竟如此霸道?”

沈临桉不大信,但是又觉得顾从酌着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无妨,”他忽地笑了一下,像是开玩笑地说,“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兄长可不许拿回去。”

顾从酌原也不打算拿回来。他看着头顶的夜空,繁星闪烁,夜风温柔地穿过他的指缝,像是柔软的发丝缠缠绵绵,依依不舍。

其实他想说今晚的星星和月亮很好看,夏夜的风很舒服,让他难得感到了自在悠闲。可是话到嘴边,顾从酌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最后莫名其妙地说:“这里景致不错,我以前从未来过。”

沈临桉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只当成上个话题还没翻篇,顾从酌在调侃他“上房揭瓦”,哪里不算霸道。

刀是不可能还的。

于是沈临桉垂下眼睫,“嗯”了一声,说了句:“兄长没有,可我倒是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看向他。

银辉的月光淡淡地洒在沈临桉的脸上,配合他近似落寞的神情,那张本就出众的脸庞显得愈发静谧,甚至多了一丝寂寥,让人不由感到他有多么孤独。

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心头微动。身为太子,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闲,但身为皇子,沈临桉经历过相当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

一个幼年丧母、被亲父忽视,自己又早早罹患腿疾的皇子,在冰冷而偌大的皇家宫苑,能去的地方有多少?能说话的人有多少?

只有太医造访的白日,与三千多个漫漫长夜,他是不是无数次只能躺在锦玉堆砌的床榻上,看着高高的屋脊,想象除去瓦片遮挡之后,星星和月亮的模样?

日月花草为伴,难得想要什么,似乎还无法称心如意。

顾从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下,泛起酸涩陌生的涟漪,层层荡开。

但沈临桉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他就岔开话头:“不过,相同的景象,跟不同的人观赏,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一下拧得更重,顾从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没想到此刻,沈临桉微微转过头,也正回望着他。

那双他看过想过的焦褐色眼瞳,噙着笑,盛了细碎的星芒,好像化为了流动的蜜糖河。

蜜糖只一人独享。

顾从酌心头蓦然一动,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目光投向下方漆黑的街道,说:“……风大,我去取件披风来。”

北疆长大的少帅,非是严冬腊月赶路,否则极少披大氅。这会儿正值七月盛夏,披风是给谁拿的,不言而喻。

“不用。”沈临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停滞一瞬,沿着袖口向下,握住顾从酌的手腕,稍稍往他身侧挪近了点儿。

两人原本并排躺着,尚有些距离,这会儿手臂到肩膀紧紧挨着,连半个拳头都塞不下。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

沈临桉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正好。”

顾从酌被他拉住的手臂有点僵硬,另一只手就想撑起来,将过于亲近的距离拉开:“你……”

沈临桉这时候再次印证了他的“霸道”。他硬是拉着顾从酌的手腕,将人重新稳稳地带回毡毯上。

“别动,”沈临桉打断他,“星星要出来了。”

顾从酌被他按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确认今夜无云,本来就繁星点点。

就在这时,顾从酌的余光偶然瞥见,下方那一片沉寂的长街小巷里,似乎有什么人影晃了过去。

顾从酌眼神一厉,但不等他起身,一点温暖柔和的明黄色亮光,如同萤火,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那光亮起初只是豆大,只是一点,渐渐地向上漂浮。然后第二点、第三点……从不同的街巷,不同的角落,越来越多的明黄光点逐次飞起,接天连水,如同人铸的星河,无声浮动璀璨。

是孔明灯。

数不尽的孔明灯,承载着不知内容的祈愿和念想,在京城临近北镇抚司的范围冉冉飘动,在某个高度停住,灯笼一样地照着街道。

梦境般的光海之中,顾从酌怔住了,后知后觉这才是沈临桉口中的“星星”。

天地间,万物沉睡,却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盛景。

顾从酌看着那一盏盏在风中飘摇的孔明灯,它们原本会漫无目的地四散,落在河流或者某个荒郊野岭。但它们现在系上了长长的细绳,于是灯盏停留,筑成坠落人间的星河。

他听到身旁的人用轻若晚风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生辰快乐。”

*

没错,这些孔明灯都是沈临桉派人准备的,遍布东城,足有九千余盏。

数量这么多,一日两日哪里来得及。加上孔明灯用的纸和竹子不少,要是一个劲儿往东宫运,肯定会引起北镇抚司的注意。

沈临桉想给惊喜,只能偷偷地,一点点往府里搬。

其实惊喜还不止这些,假如顾从酌跳下屋檐截住一只孔明灯看,就会发现上头用墨笔写了两行小字。

不过小字的内容,沈临桉私心作祟,有一盏并不按照君臣或兄弟情谊来写。毕竟有让上苍听见的可能,他还是想贪心一些,偷偷许个现在还没实现的愿望。

选在子时过的夜里放飞,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沈临桉倒是不介意人尽皆知,甚至人尽皆知更好,总归东宫太子,奉旨监国,不敢有人拼死跟他过不去。

只是想到多少言官盯着顾从酌,恐怕要借机弹劾他,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好好一个生辰弄得顾从酌心情烦闷。

沈临桉这才调了半月舫的人手,他们会在灯内燃料将近、缓缓下坠时,将灯逐一收回来,天亮前不留痕迹。

此时,漫天暖光映照,顾从酌不发一语地看着,侧脸在光影晦暗中轮廓分明,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会喜欢吗?”念头反复盘旋。

沈临桉的心跳渐渐快起来,悬在半空,掌心捏得有些发潮。

所有的礼物在送出前,送礼物的人总会比任何人都更紧张。

沈临桉仔细观察着顾从酌的每一丝神色变化,至于如梦似幻的灯海,远不如顾从酌占据他的心神。

灯华易逝,他还想留一样能长伴顾从酌身旁的礼物。

不管有多忐忑,沈临桉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先碰了一下自己左袖的袖口内侧,那里好像藏着什么。

但最终,沈临桉是从右袖口里取出一样物什的。

“兄长。”他轻声唤道。

顾从酌转过头来,有一霎那,沈临桉觉得他的黑眸完全映出了强作镇定的自己。

“生辰礼。”

沈临桉松开握着的掌心,那额外的礼物就悬垂下来,依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沈临桉的手指上,在两人之间微微地晃。

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剑穗。

流苏用了罕见的暗金丝,丝丝柔顺分明,顶端用更深的色彩丝线缠了个繁复的祥云结,结心串着颗圆润的玉珠子,通透无比,温润内敛。

沈临桉温声道:“送给兄长的。”

顾从酌看了一会儿那枚在沈临桉指间摇曳的剑穗,视线缓缓上移,落进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柔软,专注非常,好像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倏然间,放眼望去星光璨璨,胜过顾从酌所有夜半行军所见。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灯火迷离,比起沈临桉的双眸却还差上三分。

夜半三更,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喧嚣不止。

顾从酌伸出手,没去接悬垂的系绳,直接落在了沈临桉勾着红绳的那两根手指,将那枚剑穗慢条斯理地取下来,挂在自己的佩剑上。

流苏自然垂落,给凛冽的剑刃平添贵气。

他说:“很合适。”

接着,他将剑放在一边,目光移回去,继续投向那铺满天地一角的光河,好像能把每盏孔明灯都看穿。

“……还好他喜欢。”沈临桉笑了一下,心如擂鼓。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手随意搁置在身侧,离他的指尖其实只有方寸距离。那只手覆着半指皮质手套,骨节分明有力,带有薄茧。

刚才就是这只手碰到了沈临桉挂着剑穗的指背。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沈临桉心想:“他喜欢我的生辰礼,会不会也有一点……”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张冰山一样的脸映着飘摇灯火,看得很专心,应当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挪过去,先碰到顾从酌手腕上冰凉的皮革护腕,触电般地轻轻一颤。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才稍稍安心。

沈临桉继续想着借口:“即便是兄弟之间,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不是说服自己,是预先准备好被拆穿的措辞。

指尖向下滑动,贴在顾从酌的手掌边缘。

依旧没有反应。

沈临桉一鼓作气,将微微蜷着的手指轻轻塞进顾从酌的指缝间,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最后到小指,严丝合缝,十指交缠。

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

沈临桉疑心是不是手套阻隔,或是顾从酌太喜欢他准备的灯海,但总之他因此得逞了。

离得这样紧密,沈临桉甚至能闻到顾从酌身上传来的浅淡的安神香气,跟他本身冷冽干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萦绕周身,背后是温暖的毯子,头顶是奇境般的星辰灯火,而掌心相隔,近在咫尺的是众里寻他的心上人。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或是下一瞬天火倒流,覆灭人间,也未尝不可。”

可惜老天爷仁慈,岁月无情,沈临桉深知在九千盏孔明灯燃尽后,他就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抽回与顾从酌相握的手。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能将这段时间延长一点点。

沈临桉想到这里,稍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慢慢闭上了双眼——顾从酌再冷心冷清、难以打动,总不至于非要叫醒个睡着的人吧?

但是没想到,兴许是安神香真的有良效,或者是沈临桉近日为了筹备顾从酌的生辰礼,连轴转地批阅奏折,沈临桉还真感到了一丝弥漫上来的困意。

眼皮渐渐沉重,在坠入睡梦之前,沈临桉只来得及想:“安神香,他现在真的不用了么?”

否则,怎么衣裳还沾着香气呢?

*

顾从酌听到轻浅的呼吸声渐渐规律。

他偏过头,将刚才欲盖弥彰移走的视线转回来,看见那张清润的面容在暖光与星月下,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宁和,长睫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角则是一点满足的弧度。

顾从酌的手还被沈临桉牵着,即便在睡梦里亦不曾松开。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将手抽回来,而是就着沈临桉无意识的勾连,顺从心意地调整了一下,更彻底地反握住他,十指紧扣。

夜风吹过,带着些微更深露重的凉意。沈临桉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发丝散乱,有几缕擦着顾从酌的脖颈过去,很痒。

即便盛夏,以沈临桉久病初愈的身子,还是吃不消露水和吹风。顾从酌蹙着眉,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打算把他抱下屋顶去。

有样巴掌大小的东西,忽地从沈临桉左袖口里掉了出来。

顾从酌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巧的香囊。

“……香囊?怎么不见他戴?”顾从酌将东西拾起来。

触手光滑,用料极好。可惜香囊上的花纹绣工实在拖了后腿,走针明显稀疏不均,甚至看得出有个地方反复拆线过,花纹因此显得有些生硬歪斜。

顾从酌辨认了半天,勉强看出花纹长了翅膀,边上有波纹,应该是水鸭之类。

本以为是沈临桉在某个铺子里买的,顾从酌现在看着这绣工,觉得哪家铺子的绣娘要是这般手艺,恐怕在能人遍地的京城开不下去。

他想到前些时日沈玉芙曾送过他香囊,不由猜想是哪个千金小姐赠与沈临桉的。

的确,太子不比皇子,当然受人青睐。顾从酌的唇线平直下去,正打算把香囊放回,手指一动,抚到背面也有纹路凹凸,像是个字样。

大昭女子暗表心意或谢意,常以香囊相赠,正面通常是花鸟走虫,反面则会绣些特别的纹样,算是个标记,提醒收香囊的人是谁相送。

“……我就当没看过。”顾从酌眸色闪烁,挣扎片刻,将香囊翻了过来。

那竟然是个“沈”字。

沈?哪家的小姐姓沈?沈是国姓,除了皇室,姓沈的人家极少。而宗亲里,据顾从酌所知,与沈临桉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子,只有沈玉芙。

不对。

想到沈玉芙,顾从酌盯着这香囊,忽地脑海里电光石火,骤然浮现出之前在恒寿山行宫偏殿,沈临桉无论如何也想翻他的衣袖。说起来那天,沈临桉正巧看到他在和沈玉芙说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

即使没有证据,然而直觉作弊,几乎让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沈临桉是在吃醋,香囊是送给他的。

他胸口难以言明的涩意,此时骤然加剧,化作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感触,狠狠攫住了他。在这份复杂的感触之下,唯有滚烫的、翻腾不休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冲击得顾从酌指尖发麻。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将沈临桉的手翻过来,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顾从酌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执笔批阅奏章、翻阅书页,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检查伤口、剖验死尸,曾见到它们握刀握剑、技巧精湛。

但现在,顾从酌看到上面赫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却依旧留下淡淡伤痕的细小针孔,并不显眼。要不是顾从酌查看,沈临桉绝不可能告诉他。

灯火、星光、剑穗、香囊……沈临桉不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顾从酌唯一确定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临桉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心思,尽管这些心思都被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打回。

万千情绪在胸膛中冲撞,汇聚成无法抗拒的热流,烧灼升腾,炸开朵朵焰花。

顾从酌久久不能回神。

头顶,孔明灯的燃料即将耗尽,温暖的光芒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下坠,如同星辰坠落大地,这场盛大而独赠给他一人的幻梦,最终到了尾声。

“星星要落了。”顾从酌想。

等顾从酌回过神来,他已经极轻、极缓地低下头,将微凉的唇,无声印在了沈临桉那针痕未消的指腹上。

轻若鸿毛,重逾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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