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安神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桃花树上光……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

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 桃花树上光华万丈的灯王,还有闷葫芦难得流露的懊恼……所有这些极致的温暖光亮,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从边缘向内坍缩,飞逝而去。

床榻上的纤瘦人影不自觉攥紧被单, 蹙眉。

烛火一盏盏熄灭,如同入冬后凋零的花瓣,片片剥落,沉入无边的夜色,只有远处一点零星的亮光, 鬼火似的飘摇不定。而那个小少年的身影随之模糊、透明。

沈临桉只能去找那一点零星的亮光。

他看到自己推着轮椅的手渐渐修长,急喘着气赶过去, 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成了京城高大冰冷的城墙。他在城楼上,远远望去, 那一点亮光原来在和亲队伍的最前方, 是肩甲折出的惨淡日光。

那点亮光也很快消失不见, 此间相别十年,匆匆一面, 又是三年。

每一次,都只有沈临桉留在原地。尽管他竭尽全力, 一步步走出宫墙、走出京城,但朔北实在太冷太远, 他还是走不到。

那些离去的身影重叠交织, 最终凝固成一个最近的人影。

近在眼前, 这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时刻。顾从酌就站在几步开外, 不再是少年模样, 身姿更加高大挺拔,麒麟服包裹着久经沙场的劲瘦身形,长剑肃杀冷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沈临桉,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沈临桉心头忽然一阵巨大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离他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不要走。”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

“不要再走了。”

无力、失落、后悔、恐惧酿成毒药,毒入肺腑。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骨血中汲取了来由不明的养料,疯狂滋长。

“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沈临桉不知道。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是身体上如坠冰窖的煎熬,不及他欲裂的头痛心痛半分。

“你在哪里?”

鞑靼进犯,边关急传战报,黑甲卫离京。

“你还会回来吗?”

圣旨赐婚,公主出嫁,十里红妆蔓延到北疆的冻土,鸾凤和鸣。

“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

留不住,归不来。

沈临桉从噩梦中惊醒。

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东宫寝殿熟悉的陈设。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寒凉从骨缝里透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击着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惊悸与痛楚。

沈临桉睁不开眼,但听觉已然恢复,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是解毒了吗?怎么还会晕过去?”说话的人明显焦急担忧。

是望舟。

望舟连声追问:“裴公子,步阑珊既然解了,殿下怎么还会昏倒?”

裴江照脸色不太好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看临桉的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心脉处尤甚,真气混乱左冲右突……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他。”

莫霏霏嗤笑一声,呛道:“你个庸医,这还用看脉象才知道?”

单看沈临桉那副样子就知道有问题。

裴江照被她一刺,脸色更加难看:“平日里诊脉毫无端倪,要不是此番受了剧烈情绪冲击,我还不知道临桉在骗我。”

莫霏霏不耐烦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什么毛病什么根源?”

裴江照:“毒没解。”

患病的人没说实话,清醒的时候刻意用真气压着脉象。裴江照信以为真,在催促下就换了药方,让沈临桉能更快与常人无异地行走。

经年旧疾,一朝难治,现在全十倍百倍反噬了回来。

“是步阑珊?”

“不是。”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本是剑拔弩张之势,直到裴江照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答案,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登时像是破了的纸灯笼泄气地掉在地上,干干瘪瘪。

望舟稀里糊涂,好一会儿,不明就里:“等等,为什么不是步阑珊?裴公子知道什么?还有殿下为什么要骗裴公子?”

前两个问题难答,被直接掠过。

“这还用问吗?”莫霏霏听到这儿,又是冷嗤一声,“除了那谁,还有哪个人有这么大本事?”

现在她连那人名字都不肯提了,可见愤恨得不行。

三人好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莫霏霏拿主意:“姓裴的,你说吧,怎样能让殿下好起来?”

“在我找出临桉究竟瞒了什么毒之前,”裴江照答,“最快的法子,心病还需心药医。”

莫霏霏了然。

她一咬牙,抱着胳膊站直身,将手按在双刀的右刀柄上,沉声道:“他们人多走不快,我骑快马去追,拼死将那谁绑回来!”

望舟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那么多黑甲卫,还有常副将呢!莫姑娘千万不要冲动啊!”

屏风内响起些微的衣料摩挲声,好像是床榻上的人被惊动了。

三人默契地收敛响动。

过了一会儿,裴江照极轻地说:“我先给临桉施针,再让他服下安神的药,免得他知道那谁去哪后受不了。”

望舟有些犹豫,他不擅长跟殿下说谎,于是被另外两人直接赶去熬药。

裴江照和莫霏霏绕过那架素面屏风,内室的药气一下子沉甸甸起来。沈临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眼睫微垂,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裴江照深吸口气,故作自然地走到沈临桉床边坐下。

“你醒了?”裴江照打开药箱,直截了当道,“正好,我得给你施针,稳固心脉。”

沈临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莫霏霏提着茶壶,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两三个时辰而已,没多久。”

裴江照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心下不由暗赞了句好。而床榻上的人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来由的,有一瞬间,莫霏霏仿佛见到了他将来喜怒莫测、心思深沉的帝王相。

莫霏霏心头忽地一阵打鼓。

她心想:“不能吧,难道他早醒了?”

莫霏霏隐晦地给裴江照使了个眼色,不得不说,两人看不惯眼这么多年,这会儿倒是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来。”

裴江照取出针袋,铺开,一枚枚或粗或细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微亮。他抽出其中一枚,指尖稳而准地拈住,示意沈临桉伸出手臂。

莫霏霏在一旁看着,虽早见了无数回姓裴的施针,但乍见素日里不着调的混子正经起来,眉眼肃正,竟还真有几分空山新雨般的出尘气。

她心道:“这家伙,就该剃了度出家去,省得见天儿地撞见心烦!”

沈临桉却没动。

“临桉?”裴江照疑惑道。

就在这时,沈临桉突地开了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发哑:“他走了,是不是?”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江照拈针的手当即顿在了半空,与莫霏霏相视一眼,心下暗道“糟了”。

裴江照岔开话题:“你说谁呢?谁走不走?莫名其妙。赶紧的,给你上了针,我还得吃饭去,真是饿得我前胸贴后背!待会啃俩鸡腿再来壶好酒,日子别提多快活……”

沈临桉还是一动不动,散落的墨发垂在颊侧,遮住了他半边眉眼,只露出轮廓清隽的下颌。那平静又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看向莫霏霏,再次开口时,声音更轻:“他走了?”

莫霏霏浑身一凛,端详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终究不敢完全否认:“顾将军……应是接到军报,这才不得不离京。”

沈临桉面色毫无波动,追问:“有没有留下书信?”

莫霏霏的心更沉,攥着手指,道:“没有,只镇国公府有个姓董的管事过来传了句话,说是顾将军在京中留了二百名黑甲卫,任殿下调遣。”

随顾从酌回京的黑甲卫都是亲兵中的亲兵,各个身手不凡,以一抵十。如今,他们被派给了沈临桉。

可沈临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莫霏霏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说不准顾将军只是暂时离开,不日就会回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大昭有明令规定,官员不可擅离属地。顾从酌要么是领命出京,要么是已经卸任。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沈临桉都不知情,沈靖川居然也没给他透露半点口风。

噩梦成真。

沈临桉闭了闭眼,问:“走了多久?”

莫霏霏不敢说话。

“你管他多久!”裴江照低喝。

他受不了发小这样,裴江照本就对顾从酌有成见,虽因顾从酌给了他步阑珊的方子有所改观,此时难免火冒三丈。

“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你替他挡箭、替他忙前忙后,心悦他心悦得要死不活。他倒好,连句交代也没有就跑了!谁稀罕他的黑甲卫?这等冷心冷肺之人,你管他作甚!”

莫霏霏想也不想就斥道:“闭上你的狗嘴!什么都不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南疆西疆采药,你怎么不跑到大西洋去?!没见你找出什么神丹妙药,要是没有顾将军,能找到释迦王花吗?”

裴江照瞪大眼:“没有他,我找到步阑珊解药也是迟早的事!姓莫的!我说的是顾从酌不是你,你凭什么责问我?你是不是早对我有意见!”

莫霏霏挑起眉梢,冷笑:“是!哟呵,你终于忍不了了?行啊,咱俩较量较量,也不看看你这小身板打得过我吗!”

裴江照悲愤道:“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算拼了命,也得杀杀你的锐气!好叫你知道,我姓裴的不是个孬种!”

说罢,他腾地抄起银针,一抬手作势要往莫霏霏身上扎。

莫霏霏不屑:“你来啊!”

沈临桉冷眼看着两人大吵起来,甚至端出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但见裴江照站起身,没往莫霏霏那儿冲,而是腾地一侧身,捏着银针就快准狠地往沈临桉手腕内某个穴位扎去,快如闪电。

“成了!”两人心道。

针尖触及皮肤前的刹那,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紧紧攥住了裴江照的手腕,力道之大,全然不像个大病初醒的人。

针尖悬停在毫厘之间,再难寸进。

“把针收回去。”

沈临桉抬起眼,直到这时,两人才看清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如同蒙有冰壳,唯余了片令人心悸的淡漠,尤其是瞳仁边缘,那惊心的暗红痕迹犹在,平添诡谲。

莫霏霏吓了一跳:“你……”

“裴江照、莫霏霏,”沈临桉直直地盯着他们俩,平淡无波地说,“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睡一辈子?”

合着他早看出来了!

两人一时语塞,对着沈临桉那看似平静淡然,实则哪哪都不对劲的神情,准备好的诸般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桉,不是皇子时的清冷如玉,不是半月舫舫主时的神秘莫测,也不是私下偶尔的跳脱和狡黠。

就好像沈临桉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可挽回的道路,且他自己一意孤行,旁人劝阻只能徒劳无功。

莫霏霏讷讷,下意识问:“那你想、想怎么样?”

好问题。

沈临桉挥开裴江照的手腕,就那么似是无奈,似是半疯地叹道——

“何不一劳永逸?”

【作者有话说】

桉桉追夫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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