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噩耗

秋风萧瑟,九月末。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

秋风萧瑟, 九月末。

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从酌闭城固守,坚壁清野。鞑靼于阵前叫骂三日, 吃了三日的闭门羹,日显疲态。

时出军的草原部族, 迟迟无法攻下大昭的城池补给,自身粮草又消耗过半,已渐生疑虑,质问乌力吉曾许诺的金银美酒是否为诓骗。

恰户部右侍郎鱼阳,在沿途辗转逗留数日, 终于在文书期限前抵达幽州。其奉命前往王帐和谈,为盛怒的乌力吉火上浇油, 被当场刺死, 挂在旗头示威。

消息传回幽州城中,远远望见遗骸高挂, 百姓更添愤恨, 士兵们一扫疲乏, 士气前所未有。

次日,幽州城门大开, 顾从酌趁敌动摇之际突击,无名援军在左, 辽东军在右,云州兵马断后, 大破敌军。

军心涣散, 各部心怀鬼胎。乌力吉连连败退, 东窜西逃, 阵脚大乱。待乌力吉回过神时, 全军已被逼入豁洛温乌大山谷,退路尽绝。

*

另一边,东宫。

这是望舟第二十三次疑心自家殿下被偷了魂。

偷魂的罪魁祸首是半月前下的手,非常堂而皇之。具体表现为去往幽州的送粮官回京,说顾从酌写了回信要交给殿下,于是望舟恪尽职守地转交了信。

然后殿下就成了这样。

沈临桉颔首送退前来议事的官员,先是耐心地等人走远,再是弯腰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约莫尺长、六寸厚的紫檀莲纹木盒。

望舟想:“噢,要开始了。”

只见沈临桉打开锁扣,从尺长的木盒里,取出了一个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他将大木盒放到旁边,不紧不慢从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再小一圈的盒子……

望舟数过二十二次,很快就到第二十三次。所以他很清楚,沈临桉足足要重复这套动作八次。

毕竟这木盒是陛下某次岁宴的赏赐,好像是叫什么“八笼八转八宝盒”。礼部送来单子时望舟还好奇过一阵,后来发现不过就是八个套在一起的盒子。

望舟还曾想:“这么多层,用着不嫌麻烦吗?”

嗯,现在看来,他家殿下就很不嫌麻烦。

沈临桉似乎并不觉得这过程繁琐,相反,他还相当慢条斯理,就好像光是想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已经非常期待。

直到他的指尖终于碰到那封薄薄的信笺,他的眸底更是漾开毫不遮掩的笑意。沈临桉拆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嘴唇微动,好像要问什么。

望舟严阵以待,暗忖:“要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桉紧接着就问:“望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望舟很熟练:“是顾将军写来的信?顾将军笔力遒劲,铁钩银划,独树一帜,一定是他没错了!”

沈临桉又问:“是吗?不过字迹可以仿冒,也不算难。”

望舟:“当然是,上面还盖了顾将军的印,谁敢仿造镇北军的信?”

“那兄长为什么给我写?”

“飞书传情,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顾将军必定无比倾慕殿下,真情流露,情不自禁!”

沈临桉满意了。

望舟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沈临桉的脸色,发现与听闻顾从酌要离京时的惨白相比,现在沈临桉看起来简直春风拂面。

连带的,这十日初初体会到了新太子不好惹、惴惴不安前来的六部官员,也稍稍沾上了光,没太遭沈临桉绵里藏针的词句戳心。

沈临桉仔细地将信重新收好放回去,桌案上八个盒子重新变回一个,登时宽阔了不少。

他指尖在八笼八转八宝盒的盒盖上轻轻点了点,问:“下一封信怎么还没来?”

近日连连捷报,乌力吉溃败撤退,镇北军便向前压进。原本幽州到京城,若派半月舫的人快马来回,十日便能等来第二封信,现在却说不准了。

望舟安慰道:“殿下别急,兴许今日就到了。”

恰在此时,殿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望舟蹙起眉,想着这属下是怎么学的规矩,进了东宫居然还敢飞奔疾行。他刚快步走出两步,就有个浑身尘土的藤黄短衫男子到了门口,满头大汗,手中空无一物。

即便匆忙,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行礼:“舫主。”

沈临桉就是鬼市半月舫之主的消息,虽不便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但半月舫几个高层的属下,还是知道沈临桉的身份的。

“免礼。”沈临桉抬眸打量了他一眼,原本含笑的眼在触及那空空双手的瞬间就沉了下去。

被他派去送粮送信的,也是沈临桉的心腹,向来行事有度。这回心腹如此狼狈地回来,要说没有横生变故,沈临桉决计不信。

他心头突地猛跳了两下,道:“出什么事了?”

一瞬间,沈临桉已将诸多可能在心底过了遍。或是属下沿途被人拦截,将信抢走,预备在朝堂上攻讦顾从酌;或是粮草被鞑靼人截断,这一趟粮队没走到朔北;或是属下说了谎,其实上封信就不是顾从酌回的,所以这次当然也没有回信。

沈临桉没意识到,其实他潜意识里还回避了一种可能。

那半月舫心腹拱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舫主,顾将军恐遇险难!”

望舟心里一咯噔,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沈临桉的神色。旋即他毫不犹豫对着门外另一个候着的侍从,急道:“快去请裴公子来!”

裴不裴公子的,沈临桉根本无心在意。

“讲。”

他的声音已然冷了下来,方才的那点浅笑荡然无存,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暗流狂涌。

心腹便道:“回舫主,属下依令于半月前抵达镇北军大营。当日,顾将军已率队前往豁洛温乌围剿草原王乌力吉,属下不得追去,便在营中等候。”

“岂料天色骤变,毫无征兆。瓢泼大雨顷刻而下,从山谷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属下冲出营帐,远远看见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岭坍塌下来……”

沈临桉的脸庞一点点失去血色,呼吸急促起来。他似乎眼前有些发晕,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全靠本能撑住桌案的手臂才站稳。

“殿下!”望舟一下子冲过来,大惊失色,转头想让人退下去。

“无妨!”沈临桉挥开望舟,低声喝道。

望舟忧心极了:“殿下……”

“说下去!”

沈临桉置若罔闻地抬起头,定定盯着那心腹,一字一句,好像费尽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顾、从、酌、呢?”

心腹被那目光钉在地上,只觉冷汗涔涔而下,难以动弹:“营地匆匆后撤,属下瞧见有一批黑甲卫策马奔回大营,浑身泥泞,然后又带着更多扛了铁锹铁铲的黑甲卫,朝山谷塌陷的地方冲去。”

“属下赶去伤兵营,有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在对军医说、说……”

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兵,这么大动干戈地调动,却不见顾从酌人影。

沈临桉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说什么?”

心腹嗓音沉重:“说亲眼看见,乌力吉被顾将军一剑刺中后,对狼神起誓,要顾将军不得往生。山崩的时候,顾将军就在最前面……”

最后几个字,就像崩塌的豁洛温乌,隔着千山万水,直接砸在了沈临桉的心口。他眼前彻底一黑,剧痛吞噬了所有感官,支撑着桌面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踉跄往前栽去。

“殿下!”望舟魂飞魄散地扑上去。

但沈临桉没栽倒,一只及时赶到的手将他拉起来,向后扶倒在椅子上。还快如闪电捏出四五枚细长的银针,稳准狠地刺进他周身几处大穴。

“沈临桉!”裴江照沉声喝道,“凝神,静心!”

*

沈临桉毫无反应。

他只看见无数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影子翻腾不休,人影幢幢。传来的话音或冷淡,或急切,或愠怒,或不容置疑,同时又模糊朦胧,好像隔的距离太过遥远,所以没办法听清。

太阳穴抽痛不停,刺骨寒意突破药力的压制,迅速从骨血深处攀附至全身,流经血脉与经络,似乎马上就要抵达心脏。

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与恍惚的边界,刹那之间,沈临桉仿佛跌入了一个极长又极短的梦境:

【没有颜色,只有铅灰且压抑的混沌。

一条路在脚下延伸,崎岖漫长,看不见来处,望不到尽头。

沈临桉站在路中央,发觉有两个身影突地出现在他一左一右。一个面黑如炭,头戴黑帽,穿着官差衣拿着铁锁;另一个面白似纸,头戴白帽,踩着白靴持哭丧棒。

黑的说:“怎么多了一个?”

白的说:“你的命数还没到。”

一黑一白眨眼间消失无踪。

沈临桉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好像没被两官差带走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轰隆——!”

雷声忽然在沈临桉的头顶轰鸣炸裂,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天幕,将路照亮一瞬,旋即又堕入更深的黑暗。

凭空生雷,暴雨如天河倒泻,砸在身上生疼。

道路两侧的空空荡荡,摇身一变,如幼草顶开重石,生长出错落亭台楼阁。挨着沈临桉的脚边就有一溜儿光洁如镜的墙面,墙根有个小洞,蚂蚁正乱成团地往窝里躲。

沈临桉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他抬头望去,借着电闪雷鸣,看到了连绵的山脉树木。

这里是……恒寿山行宫?

沈临桉骤然回过神,由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气力,推着自己麻木的双腿往前走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灌进他的口鼻。漫漫的长路似乎永无止境,沈临桉咬着牙,固执又踉跄地朝着某座宫殿挪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稀薄了些。

从漫无边际的暴雨里,沈临桉看到道路尽头,有个熟悉的、朝思暮想的人影,左手扶着高耸的殿门,右手捂着侧腰渗血不止的伤口,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身着玄甲,甲胄上沾满泥泞与雨水,血污黏附难以洗净。他的头盔破损开裂,盔檐下的面容模糊在雨幕之后,却仍有一双漆黑眼眸望来,幽沉深邃。

他看见沈临桉,似是清醒,又似是本能地唤了声:“临桉?”】

*

惊悸一瞥,刺穿混沌。

冰凉的针尖扎进穴位,沈临桉猛地一颤,喉间腥甜上涌,生生咳出了口暗红的血。

“咳咳!”

望舟心惊肉跳。但沈临桉吐出血后,反倒从濒临晕厥的边缘爬了回来,视野里的通红赤色缓缓褪去,露出裴江照紧绷严肃的侧脸。

沈临桉钝钝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仍坐在书房的座椅上,光两条手臂就扎了密密麻麻数十枚银针,弄得他连动动手指都难。

两个人背对过他站着,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裴江照正在低声询问望舟:“不是说要安宁养神,这是怎么了?”

甫一进门,他就看到沈临桉浑身发抖,摇摇欲坠。裴江照当时便心下一震去看他的眼瞳,果然见那焦褐完全被浓稠的暗红淹没,加上苍白如雪的面色一衬,近乎妖异。

望舟怕刺激到沈临桉,不敢再重复心腹的话,只隐晦地用口型,无声回答:“顾将军那边出事了。”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很想脱口而出地骂句姓顾的跟他八字犯冲。毕竟天底下,没哪个大夫受得了自己费尽心血救的病患,因为一个人再三离死不远。

但看看刺猬似的沈临桉,再想想顾从酌也不可能故意自找麻烦,他有气也成了无可奈何。

现在,裴江照最担心的是沈临桉能不能熬过去:“我给临桉施了针,勉强保住他的心脉,但真气还是乱成一团。要是他不肯说自己到底中的什么毒,我真的无可奈何。”

裴江照没说下去。

望舟顺着他的话,在心里把裴公子的意思补全:“毒解不了,那么要是最后顾将军真出事,殿下受了刺激,就只能……”

无力回天。

望舟一下子难以接受,眼眶通红,忙问:“裴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劝劝殿下?”

可是话问出口,望舟就知道希望渺茫。毕竟沈临桉的性子就是那么执拗,倘若他自己不肯,谁也没法逼他说。

裴江照嘴唇动了动,叹道:“我看,你还是祈祷顾将军能平安归来吧。”

书房内一时死寂无言,倒是背后倏地响起道低低的声线。

“他没事。”

两人回过头。

沈临桉闭着眼,嗓音嘶哑地说:“他答应要来梦里见我,我见到他了。”

适才为了施针,望舟点起烛火举在手中。此时便有火光跳动在沈临桉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暗红的瞳色还未消散,沈临桉顶着这样的眼眸,还有混乱中散开的发丝,病态的白与血色墨色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如玉将碎的凄艳。

裴江照与望舟面面相觑。即便他们是沈临桉身边最熟悉亲近的友人和侍从,这会儿也不受控地冒出了个念头——

他好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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