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色胆

沈临桉怔住了。而顾从酌垂眸,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

沈临桉怔住了。

而顾从酌垂眸, 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只觉此刻的沈临桉与梦中雷雨夜下那个苍白破碎的身影重叠,却比梦中所见更让他心头发涩。

顾从酌粗粗打量了眼, 今日沈临桉穿着东宫太子礼制的华贵常服,料子挺括, 绣纹精致泛金,矜贵难言。可身形好似更清减了,下巴尖了些,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唇线抿直, 倒像个无措的孩子。

东宫是他的地盘,刚还知道侧身挡着钟仪岚, 以为顾从酌没发现么?

“胡思乱想什么。”顾从酌叹道, 拿手指轻轻托住他的脸边,让人抬起头看着自己。

沈临桉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答:“没有, 都没有……”

他十分听话地顺着力道仰起脸, 但察觉到顾从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地一寸寸端详过去。他本来渐渐平稳的心跳, 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顾从酌看了半晌,心想何止瘦了, 脸色也差。那张巴掌大的脸白得像瓷捏的一样,唇色寡淡, 翻来覆去唯有眼尾一点淡红, 像是快要哭了。偏偏瞳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乌沉沉, 空茫茫, 更惹人怜。

他拿指腹擦了一下沈临桉的眼角,沉声问:“怎么弄的?”

以为在问钟仪岚,沈临桉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起来,斟酌着道:“她以前……害过我,被我查出来了。”

瘫软在地的钟仪岚原本气息奄奄,神智涣散,沉浸在杂乱无序的幻象里。听了这一声,倒是将她勉强拽回了几分清明。

钟仪岚暗红的眼瞳钝钝地转了转,盯住那两个相拥的人影。

她先是惊愕,再是了然,随即讥讽地喃喃道:“是他,原来是他……哈哈哈!武威钟氏……执念,妄求……”

她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在大声痛斥。其实她思绪混乱,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说话的音量轻得仿若气声,听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零星词句。

沈临桉的眼睫颤了颤,不打算让钟仪岚再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出来,最好干脆只让人当她是个疯子。

他没挣开顾从酌的怀抱,只悄悄地腾出右手,指尖微动,打算给裴江照递个隐晦的暗号,好让钟仪岚永远闭嘴——

先前考虑着钟仪岚或许比他知道的多,还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沈临桉就没想着直接将人杀了。

现在不一样,顾从酌在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想起钟仪岚,钟仪岚又好巧不巧吐露些什么让他知晓……

沈临桉私心作祟,宁可自己另寻法子,也不愿让顾从酌觉着他有一天会真成了满口狂言乱语的疯癫。哪怕只是顾从酌可能会想想他变成了这样,沈临桉也不接受。

然而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覆了皮质手套的手掌扣下。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当即去看顾从酌的神情,只看到那双黑眸沉静地凝视着自己,并未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给旁人。

不止扣留指尖,还顺着指节深入。微凉的皮革触感挤占了最后半点指缝空隙,最终十指紧紧交缠。

顾从酌对钟仪岚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只说了句:“没问她。”

沈临桉又是一怔,忽而后知后觉地明白,相较此情此景的诸般可疑和可能涉及的秘辛禁忌,顾从酌在意的只有他而已。

假如他不想说,顾从酌就不问。

沈临桉从见到顾从酌时,就自始至终绷紧的肩背,害怕释迦王花秘密曝露、害怕顾从酌就此疏远再度离去的惶惑不安,就这样顷刻间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起的热流,滚烫汹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若多年来如同跗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释迦王花的阴寒毒痛,在简简单单三个字后就被逼退大半。

“兄长放心。”

沈临桉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无比轻松。

他反手回握住了顾从酌的手,坦然且笃定地说道:“我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裴江照松了口气,他生怕沈临桉一意孤行,非要杀了钟仪岚。与什么不好对百官交代无关,实在是钟仪岚与沈临桉中的毒相同,很便于他钻研探究。

顾从酌“嗯”了一声,沈临桉便不再管后边的钟仪岚——

他难得能见上顾从酌,根本不愿分一点时刻给无关紧要的人。

沈临桉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拉着顾从酌转身往外走,温声道:“兄长赶路辛劳,我这就叫人去备桌酒菜,给兄长接风。”

顾从酌任他拉着,却说:“我先回趟国公府。”

沈临桉兀地站住脚,手指不松,嘴唇又微微抿起,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谴责,总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眸子波光粼粼的。

“一路骑马,沾了满身尘土。”顾从酌紧接着道,“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找你。”

沈临桉毫不迟疑:“东宫也有浴池。”

哪里用得着再换地方?

顾从酌眉梢一挑,语意不明地问:“还有我的衣裳?”

沈临桉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个秘辛,揭了大半他蓄谋已久的老底。沈临桉心虚地别开眼,玉白的耳尖腾地飞起一抹薄红,热极了。

顾从酌紧追不舍:“夏衣,还是冬衣?”

见沈临桉回避,顾从酌指间倒猝然泛起痒意,想也不想便用另一只手扳回他的下巴,慢条斯理道:“说话。”

耳上的红更秾丽了,简直娇艳欲滴。

“都有。”

沈临桉闭了闭眼,艰涩地承认:“……春夏秋冬,哪一时节的都有。”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不让我回国公府,就是要我在东宫过夜了?”

“轰”的一声,沈临桉头脑空白。

他被三言两语炸得摇摇欲坠,强撑着道:“寝、寝衣,也做了的。”

何止耳朵,连双颊都漫上了难掩的胭脂色,放在单薄纤瘦的人身上,更显柔软,好像只用目光碰一碰,他都能抖得不像样。

顾从酌挪开眼,抬脚牵着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不疾不徐地说:“临桉如此煞费苦心,只好却之不恭了。”

“好。”沈临桉仓促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直直看着前边,好像在辨认顾从酌有没有走错。其实脚步飘飘然,心跳已在耳畔响得震耳欲聋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牵在一个人上,脚下就只是本能地跟着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敢置信。一会儿是现在十指紧扣的手,一会儿是顾从酌那句“始乱终弃”,一会儿又跳到偏殿那些箱笼里装的衣裳……

假如说顾从酌寄回的书信是场美梦,那今时此刻更加让沈临桉不想醒来。

直到顾从酌停住脚步,站定在一处殿门外。沈临桉全然没留意周遭路径,加上脑子里正跑马,脚步没收住,整个人便撞上了顾从酌的后背,额头刚好抵在了顾从酌右肩胛骨的位置。

虽然力道不大,但这一撞也让他瞬间回神。沈临桉连忙后退抬头,看清眼前匾额上的字眼,已到了东宫专设的浴池。

隔着厚重的门扉高墙,仍有氤氲的湿热水汽从门缝里透出,幽香淡淡。

顾从酌被他撞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稳住。

他侧过身,看着眼神还有些茫然飘忽的沈临桉,好整以暇道:“殿下千金之躯,沐浴更衣这等琐事,也能劳动殿下亲自服侍?”

沈临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庭中一路走到这里,始终紧紧牵着顾从酌的手没放。临到门前不松手,难怪顾从酌问他是不是要跟进去“服侍”!

“……兄长去罢。”沈临桉轻轻地说,“我去吩咐人把衣物送来。”

说完,他慢吞吞地将手指松开,指尖一点点从顾从酌的掌心往上滑,最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指飞快地在顾从酌的指腹勾了一下。

“嗯。”顾从酌仿若未觉,转身走进了浴池。

沈临桉独自立在殿外。

微凉的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卷动着他的衣袂。按理说深秋时节,天气渐凉,他身体又因这毒那毒格外畏寒,实在不该在此处久站。

远处的望舟端着什么物件路过廊角,一眼瞥见自家殿下孤零零吹风,忙劝:“殿下,外头风凉,您怎么站在这儿?仔细着了寒气……”

沈临桉倒是没觉着风有多冷,甚至手和脸还在发烫。况且吹吹风,恰好让他醒醒晕陶陶的神智。

他吩咐道:“望舟,你把我往日给兄长做的衣裳找出来,待会我送进去。”

望舟一愣,随即注意到沈临桉格外柔和明亮的眼神,再想想刚碰上的裴江照亦是如释重负的模样,登时猜到浴池里的人是谁了。

顾将军安然归来,殿下不知多高兴,那这点小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望舟遂笑应道:“这就去!殿下,顾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果然平安脱险回来了!”

说着,他就匆匆忙忙要去拿衣裳。

“嗯。”沈临桉闻言,眸光更加柔和,甚至还勾起了点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知他想到什么,笑意倏然一顿,叫住了望舟:“望舟,豁洛温乌山崩的消息,我们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望舟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约莫五六日前?”

是五日。沈临桉记得很清楚,问望舟不过是为了确认。

他又道:“半月舫送信来回,用了多少时日?”

“半月。”望舟这次答得更快,属实是八笼八转八宝盒给他的印象过于深刻。

可这话一答,望舟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们的人按最快的脚程,从京城到朔北大营疾驰折返,至少需要半月。豁洛温乌山崩不过五日,不提收整兵马、收拾残局,顾从酌怎会这么快就抵京?

*

浴池内,水雾朦胧。

硕大的汉白玉池壁浸润在温水中,边缘光泽温润,偶尔被水波漫过,又依依不舍地退去,水痕犹在。池水引自地下,是常年温热的活泉,水面上浮着零星花瓣,在池水里来回荡漾。

几盏壁灯嵌在池边的石龛,幽然亮光透出来,被浓重的水汽晕开,化作一团团暖黄迷离的光晕。

顾从酌背靠着光滑的池壁,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池水中。水面恰好未及他紧实的小腹,水波轻抚着明晰的肌肉起伏,又被花瓣与热气吞没更多模糊的阴影。

他的上半身,则完全暴露在潮湿温暖的室内。

烛光与水光交织,映着他宽阔的肩膀与轮廓分明的背部。块状如垒突起,间或夹杂着数道或深或浅的疤,有小河一样的水珠顺着微凹的脊线流淌下来。又在碰到右肩斜跨至左肋的白纱布时,隐没踪迹。

纱布之下,隐约可辨出坚硬的钢板形状。腰侧另有一处包扎,纱布边缘渗着淡红的血丝。

伤处不好沾水,难怪他只将半身没入池水。

顾从酌拿布巾将血迹擦净,然后将沾了血的那面向内折,搭回池边。他向后仰靠在汉白玉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带动纱布下的钢板边缘若隐若现。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因此,细微的开门声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好似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顾从酌阖着眼,没动。

脚步声最终停在岸边,相当靠近他的身侧。

来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柔软织物被妥帖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玉石台,应是送进来的干净衣裳。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连浴池里的水波都要更响些。来人似乎矮身跪坐了下来,就在他背后,稍膝行两步就要跌进浴池。

氤氲的水汽里,飘来一丝极淡的清苦药香,迅速被池水的热气包裹交融,却已够昭示来人的名姓。

顾从酌的眼皮轻微动了一下,因为有一只试探的手,轻颤着落在他搭在池边的右手臂。食指很轻地划过他小臂坚实的肌理,短暂地停留了瞬,旋即小心翼翼地上移,将碰不碰地点了一下他的右肩胛骨。

那儿钉的钢板最厚,来人甚至疑心自己就算将掌心都贴上去,顾从酌可能都感觉不到。

那只手绕过右肩,力道轻柔地向前探。顾从酌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先是喉结突起的脖颈,再是凹陷的锁骨,再往下是湿润的纱布和坚硬的金属板。金属板固定胸腹断骨,那触碰不再试探,而是抚慰一样地贴着,仿佛期望借此减去两分伤痛。

摇曳的烛光照出人影,两道无比贴近的身影投在湿润的墙壁池岸,如同水墨晕染的剪影。

呼吸几乎融为一体,就在那环绕的手臂收紧,欲将掌心更贴紧他胸膛的刹那——

顾从酌一直垂在水中的左手倏然抬起,带起一小串水花,准确无误地捉住了那只愈发放肆的手。

他没睁眼,偏了偏头,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嗓音因疲惫和热水浸润而格外低沉发哑:“哪里来的小贼?”

“色胆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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